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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的魔盒(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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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的魔盒(31)

老奧蔔斯汀彎下腰,用匕首割開解昭的右手手臂,就見一條鮮紅血線登時蜿蜒而下,流到這副陳年舊棺的底板上,很快和原有的暗紅色血跡融為一體。

傷口處持續傳來撕裂般的痛感,解昭沒辦法轉頭,他咬牙擡起眼,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老奧蔔斯汀:“是你們……謀殺……戴爾蒙……”

“錯,不是謀殺。”老奧低頭觀察那條血線的流勢:“是‘驅逐’,是‘自救’。”

話音未盡,就聽“嗤”的一聲,他又在解昭左手臂相同的位置割了一刀,兩處刀傷深可見骨,鮮血如同熱流湧出 。

解昭幾乎暈厥,沒等他出聲,第三刀落下,捅進左大腿側。

接著是右大腿。

最後一刀插進他胸口,像是怕傷口太淺似的,又往裏狠狠捅了一把。

解昭全身因劇痛而痙攣,嘴角噴出血沫,與此同時身體急速分泌腎上腺素,自欺欺人地幫他掩飾痛感。

耳邊心跳如鼓,是他脆弱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紮,這感覺就像一只無能為力的、待宰的羔羊,正在目睹一場關於自己的活體解剖。

“邪神寄居在你的血液裏。“老奧冷冰冰的聲音響起,”必須把你全身的臟血放掉,才能把它們徹底驅逐出去。“

所有的感官在迅速消退,解昭聽不清他又說了什麽,視線也變得模糊。

隱約中,他感到面前的光芒逐漸黯淡,伴隨著吱吱嘎嘎木板摩擦的聲音。

是老奧蔔斯汀在推動棺蓋。他要把解昭留在這裏直至徹底腐爛,讓這塊地方再次成為新的禁地,無人問津。

腳步聲遠去,黑暗中,曠野陷入死寂。

解昭閉著眼睛,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正伴隨著血液從身體裏流失,此刻是盛夏,但他的身體冷的如墜冰窟,周圍從他身體裏流出的鮮血反而更溫暖。

他不確定老奧最後那一刀有沒有刺破心臟,但就算沒有,可觀的出血量也足以讓他斃命。

也許是回光返照,解昭眼前的黑暗中驀然閃過一些熟悉的面孔,走馬燈似的,從他逐漸消褪的記憶裏流淌出來。

那面目可憎的中年女人向他伸出手,笑道:“你當初答應我不就好了?我說過能幫你直博的。”

同學側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去問方主任吧,是她說加了你那部分我們組這次匯報肯定不及格。”

淩瑯瞪著他,厲聲:“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你如果畢不了業,我跟你爸在親戚朋友面前還怎麽擡得起頭?你讓我們多丟人你知道嗎?”

解聞川附和:“明年必須照常畢業,就那麽點論文工作量你完不成?不可能。”

惡心,真惡心。

解昭冷眼看著這些面孔在他眼前兜兜轉轉,反覆說著那些曾經將他一點點推進深淵的話語,感到無比反胃,可他現在,卻連幹嘔的力氣都沒有。

原來我會這樣死去。他想,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悲。

沒能死在鐘山的樹林,而是在一個到死都不知道是什麽的島嶼上,在一群自稱審判員的瘋子們制造的幻象裏,孤獨地流血直到死去。

狹小的棺材被腥氣填滿,底部積起一層粘稠溫熱的血。

就在這時,解昭已經混沌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像是來自他內心深處,尖酸的、絕望地、惡狠狠地說道:“你甘心嗎?你真的甘心嗎?”

解昭楞了楞,他試圖動用暫時可用的思緒,但是只覺得越發空洞,□□像是在見證靈魂消亡的過程:“甘心什麽?”

與此同時,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幾張新面孔——

蔣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道:“去死吧。”

林雪宜托著下巴,表情無辜:“真可惜,但我告誡過你,不聽話的小貓咪是會被吊死的。”

秦渺低低地笑。

何群一邊擺手一邊倒退:“別別別恨我!是他們逼我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老奧蔔斯汀領著一群穿著黑衣的村民繞著他冰冷的屍體轉圈,放聲大笑,慶祝再一次成功將他們堅信的魔鬼從村莊裏驅逐出去,令羅克曼獲得了久違的和平。

解昭的思緒像叢生的雜草一樣混亂,他似乎看見,迷霧散去後,島上的其他人從他的屍體上踩踏了過去,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臉上都帶著對死亡習以為常的漠然。

他似乎聽見蔣霆向別人解釋他的死亡:

“愚蠢又自以為是的小子。”

解昭的眼角微微一抽。

緊接著,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恨嗎?想報仇嗎?是不是很想……把他們全殺掉?”

又起風了,樹林沙沙作響。

解昭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機械地問道:“要怎麽做?”

風聲越來越響。

腦子裏聲音答道:“立下契約,把你的肉與骨獻給我,我會用寶貴的黑夜去織補你碎裂的靈魂……當有人為你打開棺蓋,你將重獲自由。到那時候,棺材裏那些陪伴你多日的、藏在光明背後的影子,會成為你覆仇的武器。”

解昭:“殺誰都可以?”

“誰都可以。”聲音答道,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得意。

棺內再次沈默。

瀕死之人的意識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地凝聚了起來,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陷入了沈思——因為恨意,對那些戕害者、背叛者與膽小鬼的恨意,正和鮮血一起源源不斷地從這具破碎的軀體中流淌出來。

那聲音察覺到他的遲疑,暫時地沈默了下來,靜靜地等待他做出最後的選擇。

“它”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仇恨能讓人類變成鬼怪。

更何況,是一無所有之人的恨。

如果這時山洞旁有村民經過,他一定會驚恐地尖叫起來,因為他看見,樹林中那些混沌的黑影,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野蔓延過來,順著關不攏的縫隙鉆進去。

隨即,只聽“磕噠”一聲輕響,那副沈英嵐和老奧蔔斯汀怎麽推都關不上的棺蓋,在黑影的推動下竟然順利合上,並嚴絲合縫地蓋緊。

漆黑的棺內,黑影分成幾股,不動聲色地覆蓋住了解昭血肉模糊的傷口,使他暫時忘卻了痛楚,能有力氣思考正在面臨的選擇。

“最後……會怎樣?”他低聲喃喃。

黑影織成的聲音再次響起,循循善誘:“完成覆仇後,你要把靈魂也獻給我,作為報酬。”

比起腐敗的□□,靈魂似乎更加美味。

隨後,那個聲音低了下去,如同魔音灌耳,不斷在他腦海中重覆:

“答應吧答應吧,覆仇是你的死亡能留下唯一的價值……”

“答應吧答應吧……你看看,你已經流了這麽多血……活不了的……”

“答應吧……你別無選擇,你一定會死……”

解昭的手指微微一顫,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涔涔冷汗。

他心動了。

意識隨著精神的動搖開始渙散,“我接受”這三個字從胸腔裏一點點湧上來,直至匯聚舌尖。

而那黑影仍在喋喋不休地誘惑:“沒有希望……只有痛苦,絕望……所有人都在背叛你……沒有希望……”

希……望?

這時,有個念頭在解昭心底倏然升起,他恍惚間覺得這個詞有些耳熟。

他恍惚想起,一個叫潘多拉魔盒的神話故事,似乎也跟“希望”有關。

“希望……藏在盒底的希望是什麽?”

他無意識地喃喃道。

那聲音變得不耐煩起來,急躁道:“別白費勁了,想這些有什麽用?你看清楚……你就快死了,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解昭搖頭,茫然地脫口而出:“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這是誰說的?”

他只是感覺這句話非常熟悉。

恍惚中,腦海裏浮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很高,戴著棒球帽,正逆著光看向他,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可他卻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解昭渾身顫抖,頭痛欲裂:

他……在說什麽?

我忘記的那個人,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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