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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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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7)

維希爾沒有食言,半小時後,他和馬車姍姍來遲。

城堡的災情過於刺眼,半個城的百姓都從家裏跑出來,聚在大街上對不遠處沖天的火光指指點點,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不過這些都跟他們九個人無關了。

葛薇想起剛剛城堡裏發生的命案,總覺得心裏堵得慌,加上暈車嚴重,幹脆坐在最前面,頻繁地掀開簾子呼吸新鮮空氣。

江雲磊安撫著她的情緒,同時探頭出去,問外面趕車的維希爾:“宰相先生,塔普拉王國有繼承人嗎?”

他其實想問的是,國王王後雙殺,王公貴族死傷慘重,這偌大一個王國今後的統治階層該怎麽辦?

維希爾沈默了會,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聽天由命吧。”

塔普拉國王沒有子嗣。

這就意味著,建國伊始便將權力牢牢控制在家族內部的兩大家族,提羅尼與阿莫米克希亞,會在這個炙熱的夜晚雙雙絕後。

主塔樓頂層那面被燒焦的墻體上,將不會再出現新的受害者浮雕。

維希爾微瞇起眼,心裏想的是:幸好那瘋子沒有孩子。

遲衍看了眼解昭,張嘴說出一句無聲的話,口型在說:

民主革命的溫床。

解昭嘴角抽了抽。

神他媽民主革命,這貨失憶前是不是在研究法國大革命史?

寬闊的城門在前面重重落下,眼看馬車即將通過聯排伐木拼成的通道,帶領眾人跨過深不見底的溝壑,永遠離開這個比兵荒馬亂還可怕的是非之地。

維希爾按照約定,在五日前相遇的地方把他們放下。

他深深鞠了一躬,這次說話聲音很大,態度也更為誠懇:“感謝諸位女士先生們遠道而來,以及這五日不辭辛苦為塔普拉王國做出的貢獻,祝願諸位平安回到故土,未來前途似錦。”

漂亮話說完,他取出一只鼓囊囊的五彩絨線袋,雙手托舉著鄭重其事地遞過來。

維希爾:“這些是演出酬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請諸位務必收下。”

從半開的口子裏能看見,裏面裝的是滿滿一袋金幣。

餘一洋被明晃晃的黃金晃瞎了眼,下意識伸手去接,伸到一半想起自己似乎沒這個資格,又尷尬地縮回來,扭頭去看夏語冰和解昭,那小眼神仿佛在請示領導意見。

夏語冰微笑著道謝然後接過來,向他使了個眼色。

餘一洋這才恍然大悟:任務場地裏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帶走。

別說是金幣了,就算維希爾當即俯首稱臣,把整個塔普拉王國送給他,等到太陽升起,這一切都會隨著任務結束而瞬間煙消雲散。

他頓時萎了,哀怨地籲了口氣,懷念起現實生活裏那份雖然不夠體面但起碼不用賣命,且總是能實打實地把一沓沓豐厚的鈔票揣進錢包,不用常常為能否看見明天的太陽而擔驚受怕。

什麽時候能回去呢?他低頭盯著灰撲撲的足尖,陷入茫然。

道別後,這位至關重要的NPC踏上馬車,準備回去收拾那一城堡爛攤子。

“勞駕。”解昭倏然開口。

維希爾的腳步頓住,轉過身看向解昭,彬彬有禮地問:“您還有什麽事兒嗎?”

解昭:“你為什麽這麽相信我們?”

維希爾乍一聽沒明白他的意思,困惑地揚起眉毛,重覆道:“’相信’……?抱歉我不太理解,可以解釋清楚些麽?”

解昭平靜地看著他,說:“門口的藥瓶、林中小屋裏的克雷諾夫醫生、沒上鎖的主塔樓和入口處的信件,都是閣下安排的吧?奇了怪了,明明在你眼裏,我們只不過是幾個無足輕重的外鄉小演員,可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在一步步引導我們深入調查。”

頓了頓,他加重了語氣:“你不知道辛西婭公主的死因,不然你一定早就動手籌謀了,不會拖延到借我們的口說出來。”

“我明白了。所以你想問,”遲衍抱著手臂站在解昭身後,表情古怪起來,“維希爾先生,您為什麽要冒險暗中幫助我們?”

夏語冰楞了楞。

他心說雖然不太合理,但肯定就是審判員在出題的時候預先設定的唄,影視劇裏不都把這種看似bug的不合理情節統稱為主角光環麽。

他覺得維希爾會宕機——這個問題越界了,系統不會給出答案。

維希爾凝視著解昭的眼睛。

片刻後,他蒼白的薄唇微微翹起,露出諱莫如深的笑意,淡聲道:“半個月前,塔普拉來了一位奇怪的女士。”

解昭和遲衍交換了個眼神,有點詫異。

新角色。

維希爾接著說:“她自稱名叫克洛托,擁有探知未來的預言能力。她點名道姓要見我,並向我說出了很多她絕對不可能知道的,關於塔普拉王國,或是我自己的秘密。

“我對她的話將信將疑,於是借此向她詢問塔普拉的國運。她通過渾濁的水晶球看見了未來,告訴我,在不久的將來,會有十個能夠顛覆命運的外鄉人來到此地,其中九個能安然離開。”

“她說,‘若閣下想要找到苦尋多年的答案,讓猜疑落到實處,令罪犯伏法,就必須竭盡所能,向他們提供一切幫助。他們將以低賤的模樣示人,卻會在絕境中展現出超凡的智慧與勇氣。’”維希爾緩緩道,“所以當諸位出如約來到這裏時,我便大膽猜測,這位預言者說的外鄉人就是諸位。”

解昭預感到這是個從未出場過的新訊息。

也許是審判庭想讓他們知道些什麽。

“我選擇相信她,所幸,這位女士的預言沒有出錯。”維希爾凝視著他們,緩緩道:“這位女士離開前囑咐我,若諸位向我問起此事,便轉告諸位:她與諸位很快便會見面。”

說完,維希爾再次向眾人鄭重其事地道了別,然後跳上馬車,調轉車頭絕塵離去。

解昭盯著馬車離開的方向,思考維希爾口中的“克洛托”扮演了個什麽角色。

一個跟這次任務看上去格格不入的新人物。

如果她不重要,出題的審判員完全可以隨便設置一下答案,讓維希爾說他死馬當活馬醫看解昭等人面善所以信任,或者幹脆跟任務潘裏的老帕一樣裝死宕機。

但如果她重要……

哪有重要角色在最後才出場的?

嚴格意義來說,她甚至都沒有出場,對島民們完成任務並沒有起到實質性的作用,或者阻力。而且如果不是解昭提出這個問題,可能這個名字直到任務結束都不會有人說出來。

這麽看來,解昭的問題就像一個觸發彩蛋的按鈕。不問不說,問了才有。

以及那句“很快會見面”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還能跟後續的新任務聯動?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過沒等他們想明白,夏語冰在身旁低聲說了句:“又是那個bug。”

“bug?”遲衍偏頭看他,“什麽bug?”

夏語冰盯著緩緩升起的城門,說:“這個克洛托,在很多場任務裏都出現過,而且每次都是自稱有預言能力的女巫。而除了她以外,從來沒有任何角色兩次出現在不同的任務裏。”

“你見過她?”遲衍問。

夏語冰搖搖頭:“我沒見過。這女人古怪得很,她非常喜歡給人算命,在任務裏遇到島民就會主動纏上來,說一些神神叨叨沒人聽得懂的鬼話。起初有些島民碰上她還挺害怕的,但後來見的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驚了。”

“比如什麽樣的鬼話?”遲衍看了解昭一眼。

夏語冰想了想,說:“有次她在任務裏攔住張世嘉——就是上次跟你們一起做任務的那個張博士,沒頭沒尾地跟他說了句‘放棄不屬於你的,忘記你不該肖想的,向背叛過的人懺悔。切記,你只有一次後悔的機會’。事後張博士把這事跟我說了,我也想不通這女人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就當她胡說八道得了。”

解昭:“她的話有應驗過的嗎?”

夏語冰:“我們聽都聽不懂,就算真應驗了也不知道啊。”

“有點意思。”遲衍笑了笑,“希望下個任務能遇見她,請她算算我這倒黴的記憶是個什麽說法。”

夏語冰:“她神出鬼沒的,在各個任務裏……游走,對,就是游走。看似是NPC,但你沒辦法提前預知什麽時候會遇見她,而且就算你跟她出現在了同一場地,她也不一定會過來找你。”

遲衍:“我不能主動找她問點事兒?”

夏語冰苦笑:“不能。她從不回答島民的任何問題。”

都是bug了還要鬧哪樣,又不是有真實思想的純粹的人類島民,怎麽可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事務組曾就她的存在意義開會討論過,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克洛托”就像個脫離審判庭控制的bug,或者說,被隨意拋擲在恰圖蘭卡島上的通用NPC。

至於這個角色最開始為什麽會出現,審判庭為什麽不及時回收,以及她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古怪預言……

誰也不知道。

夜晚退場的時刻,隨著第一抹霞光自地平線上升起,周圍環境瞬間崩塌。

眾人回到了熟悉的針葉林,熟悉的恰圖蘭卡島,F2區。

以及空氣裏熟悉的腐臭味。

解昭下意識蹙起眉心,強忍著翻湧到喉口的反胃感,勉強適應了這惡心的氣味。

遲衍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解昭擡頭,見他伸過來的手裏,壓著一條幹凈的白帕。

“謝了。”解昭原本準備拒絕,想了想,還是接了過來。

身後的葛薇喜極而泣,捂著臉喃喃道:“結束了。”

這次的任務背景齷齪且喪病,她一回想起塔普拉國王那張臉就犯惡心,滿心祈禱下次千萬別再遇到02和07這種地獄級的心理變態出題組合。

簡直王炸。

這時,秦渺倏然開口,說了句和葛薇一模一樣的話:“結束了。”

可她的語氣截然相反。

惋惜,戀戀不舍,像是在說:

又不得不遵守那該死的【休戰協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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