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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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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5)

開演前,夏語冰受解昭所托,向臺下觀眾預先說明這出戲的人物及設定。

他面露歉意,向觀眾們解釋說,由於劇情安排有誤,今晚的演出將不會沿用昨夜的劇本,而是在對原有劇本修正過的基礎上,引入四名新角色,且繼續延伸出合理的劇情發展,還請各位見諒。

對此,塔普拉國王表現出明顯的不悅。

但當夏語冰報出“公主”這一新角色,解昭敏銳地發現,塔普拉國王短須下的薄唇顫了顫,瞳孔微縮,露出一個半是詫異半是驚喜的表情。

他沒有猜到這些演員竟能發現這麽深的秘密。

不過沒關系。

幾個戲子而已,能造成什麽威脅呢?

等到演出結束,他只需揚起手,騎士們便會一擁而上,將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拖進城堡後的樹林裏勒斃,然後把屍體丟去餵狗。

就像前幾年的誕辰表演那樣。

想到這裏,俄狄浦斯王更加得意了,如果不是臺下觀眾正屏氣吞聲等待著觀賞他的罪惡,他真想快活地尖笑出聲。

夏語冰通報完,向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步退到幕後,將舞臺讓給主演。

演出正式開始。

作為瑞沃特劇院為塔普拉王國尊貴的國王與王後陛下獻上的壓軸禮,《捕鼠機2》的故事線經過精心編纂設計,將采用插敘的表演形式進行。

從昨夜的弒父情節重新開始。

解昭頭戴紙糊的金色王冠,居高臨下地端詳著跪在地上、扮演外鄉寡婦的秦渺,片刻後,他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說:“這就是你找來的,所謂有著沒落貴族血統的女人嗎?”

扮演宰相的夏語冰戰戰兢兢地回答:“啟稟陛下,貴族血脈已然雕零多年,這位夫人是目前僅存的最後一位族人,也是未來王後的唯一人選。”

解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也許……還有一個人選。”

接下來出演的劇情,直白到無需任何多餘的揣測。

“某國”的新王陛下在生父意外墜亡的數日後,端著燭臺,於子夜時分鬼鬼祟祟走進了塔樓。

塔樓裏住著傷心欲絕的老王後,和那個沈浸在近在咫尺的榮華富貴裏無法自拔的外鄉女人。

解昭將狀似懵懂的秦渺敲暈,然後提著她上樓。

他把秦渺扔到老王後面前的地板上,單膝跪地,露出謙卑的神色。

他客客氣氣地說:“母親,請您成為我的王後。”

老王後呆若木雞。

燭臺點燃帷幔,燃起的熊熊大火吞沒了那個昏迷不醒的倒黴女人,將她變成了面目模糊的焦屍。

一夜過後,火災被撲滅。

新國王流著鱷魚的眼淚,下令隆重安葬“老王後”。

次日,他用黑紗遮住母親的面容,對外宣稱是在火災中被燒傷了臉。

他在眾目睽睽下為她戴上王後的冠冕,眉目含情地註視著她,活似個稱職的丈夫:“親愛的,你徹底屬於我了。”

在仆人們偷聽不到的角落裏,他像幼時那樣,把頭貪婪地埋進她戰栗的懷裏,並禁止她露出害怕的表情:

“這是祖先許下的誓言,母親,您得認命。”

說出這句話時,解昭用餘光瞥了坐在臺下的王後一眼。

王後在顫抖,像一片在風中簌簌發抖的黑色樹葉。

她的眼睛合上片刻,又自虐似的強迫睜開。即便隔著黑色的面紗,解昭也能看見那絕望又麻木的神情。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塔普拉國王,他嘴角抽搐似的顫個不停,臉頰上兩坨憋笑憋出來的紅暈。

他在回味那一段罪惡帶來的快感,回味那變態的占有欲獲得滿足時的狂喜。

解昭收回視線,開始出演最後的橋段。

多年後,當王後徹底接受現實,成為一具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新國王放松了戒備,於酒後吐露出實情。

解昭伸出手,逗弄小貓小狗似的撫摸著葛薇冷冰冰的臉頰,殘忍地笑著說:“如果當初她也能像你這樣聽話該多好……”

葛薇垂著眼一聲不吭,如同石像。

臺下,塔普拉國王看見他這當事人也不曾意料到的詭異轉折,睜大了眼睛,頗為新奇地偏了偏頭。

解昭接著說道:“母親,您還記得她嗎?我那個壞脾氣的妹妹。”

蒙著黑紗的王後觸電般晃了晃,隨即僵硬地坐直了身體。

解昭嘆了口氣,“她給你寫過一封信,可惜你沒能收到,不如……我讓她的鬼魂來讀給你聽吧。”

《捕鼠機2》終於來到了它的高/潮。

扮演辛西婭的秦渺坐在輪椅上,被克雷諾夫醫生的扮演者高正輝推上舞臺。

她們太像了。

年紀相仿,身形相似。

她還特地換上公主長裙,將發辮挽成和全家福上辛西婭一模一樣。

乍一看像是死而覆生。

秦渺展開信件,她的聲音清脆又溫和,連語氣都像極了當年禁閉塔裏的少女。

“母親,我想清楚了。

安德烈先生說的沒錯……”

……

當信件末尾辛西婭的名字被念出來,臺下貴族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早已察覺出端倪,但是誰也不敢吱聲。

秦渺取出第二封寫給安德烈的信,繼續念:

“尊敬的安德烈先生。

剛剛給母親寫了信,希望她看到之後,能聽從我的建議,和我們一起走。

……

再次感謝您對——”

她的聲音隨著內容戛然而止,放下信件時,遙遙看向坐在臺下的王後。

盡管秦三水對這種感情嗤之以鼻,但解昭告訴過她,她只需演出三分的悲戚無助,就足以讓那女人發瘋。

解昭模仿著塔普拉國王的表情,笑得陰鷙森冷,用力捏住葛薇的下巴,惡狠狠道:“親愛的母親,你知道為什麽她沒能寫完嗎?因為我闖了進去,她只能把寫了一半的信扔出窗外。”

“我向她道歉向她懺悔,放下自尊低聲下氣地求她留下來,可是她不肯啊!母親,我和她自幼一起長大,沒有人比我們更了解彼此。我那麽愛她,她還是要離開我,為什麽?她明明是我的所有物,明明她出生的使命就是作為阿莫米克希亞家族的血統容器來當我的王後……她為什麽不願意?為什麽要逃走?”

臺下的王後神色詭異地呆坐著,眼珠不錯地死死盯著舞臺上的一舉一動。

解昭“欣慰”地笑著說:“母親,您比她乖多了。作為獎勵,我把這事說出來,減輕您的心理負擔。因為這些年您一直在自責,對不對?”

“您一直以為,我那不聽話的妹妹是接受不了失去貞潔和自由的事實,才會選擇在禁閉塔裏吊頸自盡。”

“但是母親,那其實是我做的。”

“是我折斷了她的手臂,扭斷了她的脖子,強迫她永遠留在塔普拉,留在王宮裏,留在我身邊。哪怕變成了冷冰冰的白骨也不要緊,起碼那樣她就不會再說讓我生氣的話,也不會再想方設法地逃走了。我把她的屍體系在門上,再用流言把她塑造成與外鄉畫師私通不成、羞憤自殺的賤婦,她將永遠遭到塔普拉的唾棄。”

“誰叫她對我這麽絕情呢?”

臺詞念完。

時間仿佛凝固了。

片刻後,被沈默包圍的禮堂裏,驟然爆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怪笑。

塔普拉國王“俄狄浦斯”徹底拋棄了高傲冷漠的面具,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太快樂了。

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麽了解他的人!

能完完整整地描述出他內心所想,並以如此高雅動人的形式表現出來。

這已經超脫了表演的範疇,這是舉世無雙的藝術。

國王看向解昭的眼神近乎癡迷,就像在端詳鏡中的自己。

他咯咯狂笑:“演得好,演的真是太好了!!我要獎勵你們!你們就是這世界上最優秀的戲劇演員!”

臺上眾人暗暗松了口氣,但很快意識到任務還未完成,心情又恢覆了緊繃。

這時,國王回過頭,貪婪的目光似化為實質,凝視著坐在身邊的女人:“母親,您會原諒我的,對不對?就像我小時候折斷金絲雀的翅膀,把剝了皮的小狗扔進沸水裏,您一句話也沒有怪我,只是摸著我的頭讓我以後不要這樣做。可我依舊那樣做時,您還是沒生氣呢。”

他咯咯笑著說:“我知道,這世上只有您是愛我的。”

他也愛她。

愛她純正高貴的血統,愛她對自己無休無止的寵溺和包容。

金絲雀會聒噪吵鬧,小狗會調皮搗蛋,就連腿腳殘疾的妹妹都將負隅頑抗視作她那卑微又慘淡的人生裏的頭等大事。

唯獨她不會。

伊俄卡斯忒,他的母親,同時也是他的妻子,溫柔懦弱,唯唯諾諾,將服從君權與遵守家族誓言看得比命還重,父親那老東西在位時她就是這副德性,輪到他的時候她依然是這樣。

她就像是放棄了自我情感、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兩根鋼絲懸在頭頂,鉗制她的一舉一動。

一根是血統,另一根是血緣。

忽然,國王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下頭,盯著插進胸口的匕首。

貴族們開始尖叫。

王後扯掉了黑紗,站起身來,她蒼老的臉上面無表情,雙眼卻止不住地流淚。

她右手用力握著那柄匕首,又往裏按進去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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