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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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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3)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今晚國王心情大好。

雖然這場戲裏沒有出現真刀真槍的謀殺、也沒有人大出血,但國王的神情明顯比前幾天都要歡快許多,甚至連嘶啞的嗓音都隨之上揚。

午夜的鐘聲響起,戲還沒完,剛演到侍女告密的橋段。

國王站起身,叫停了表演:“時間不早了,剩下的明天晚上再繼續吧。真是一出好戲,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過這麽精彩的表演了,維希爾這次眼光不錯,找到了貨真價實的好演員!”

他意味深長地掃了夏語冰一眼,“話說你們這個劇本,是誰寫的?”

這個問題提前準備過,夏語冰附身鞠躬,沈著地對答:“這是我們家鄉那裏最精彩的戲本,一位知名戲劇家的遺作,迄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國王揚起眉毛,半真半假地“嗯”了一聲。

這一出你來我往,不管對面信不信,戲都得做全套。

散場後,維希爾將他們領了回去。

一進房間,七個人便累得癱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恭喜諸位,今晚表演大獲成功。”

維希爾看著他們微笑,將原定次日演出的新劇本和角色信封收了起來,“既然陛下說明晚還繼續演出這場戲,那就不會用到新劇本,也不必重新分配角色了。”

他看向解昭,從禮服外側口袋裏取出一疊對折的稿紙,遞了過去:“這是閣下昨天要的,去年五日盛典的劇本,我翻遍了倉庫只找到四份副本,抱歉了。”

“謝謝。”解昭接過來。

維希爾溫和地微笑道:“明晚是最後一場戲,諸位還請務必盡心盡力,如果最後能博得王後陛下歡心,國王陛下一定會為諸位奉上數不盡的珍寶,以作謝禮。”

他離開之後,房間整個安靜了下來。

餘一洋抑制不住激動,隔著半張桌子探出身向解昭打了個響指:“行啊你小子!牛,有本事!話說你怎麽知道國王會這麽爽快地同意的啊?媽的,剛上臺的時候可把我緊張死了,那傻逼國王一瞪眼,我還以為咱幾個要團滅了!”

解昭眼皮都沒擡:“隨便猜的。”

餘一洋:……說不準這貨到底是凡爾賽還是陰陽怪氣。

他還想啰嗦著追問幾句,但眼看解昭低下頭,開始翻閱手上的稿紙,他趕緊把嘴閉上。

大佬負責分析案情,自己這種菜比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安靜少說多做,最後能不能打通高級任務甚至隱藏任務,就指望這條大腿了!

解昭把去年的舊劇本通篇翻了一遍,然後站起身,向窗邊走去。

夏語冰:“去年的劇本有什麽問題嗎?”

“四場戲:《奧賽羅》、《九色鹿》、《浮士德》、《歐西裏斯的棺材》,結局都和今年的差不多,只能說國王口味沒變,其他的暫時還看不出來。”

解昭將藏在窗簾後面的長繩扯出來,從破碎的窗口扔了出去,一只腳踩上窗臺:“去樹林,通知他們。”

二十分鐘後。

解昭和夏語冰站在林中小屋門口,看著裏面的場景,默然無語:

那張用來安置傷員的長桌清空了,血跡也擦得幹幹凈凈。

此刻上面擺著四五瓶見了底的葡葡萄酒、一疊海碗大的酒杯,和一個酒氣熏天、整個身子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老婦人。

喬伊。

她對面坐著克雷諾夫醫生,遲衍和羅曉菁。

醫生的臉上泛現出兩道酡紅,迷迷瞪瞪地向門外望過來,一看腦子就不大清醒。

遲衍倒是毫無醉意,隨即起身向他們打招呼:“來了?事情成了吧。”

解昭掃視了一圈,發現丁士超的屍體不在屋內,大概是已經被處理掉了。

“她怎麽會來?這都什麽情況?”夏語冰訝異地指了指喬伊,對方適時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嚕,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噥著,換了個姿勢接著睡。

怕是打雷都吵不醒她。

夏語冰:“你們把她灌醉了?”

遲衍聳聳肩:“不是我。是克雷諾夫醫生,他帶著大包小包的藥品提前過來了,沒等到宮裏的人把‘屍體’送出來,就知道是你們得手了。他高興得很,說要跟我整幾杯,然後又說和喬伊好久沒見了,找她來一起喝酒慶祝,順便敘個舊,再然後……就這樣了。”

頓了頓,他又急於自證清白似的舉起手,補充道:“我記著正事,可一口都沒喝啊!”

解昭的視線落在酩酊大醉的喬伊身上,然後移到桌上丁零當啷的酒瓶堆,嘴角抽了抽:

……你們管這叫幾杯?

“真得手了?國王怎麽說的?”遲衍問,“發火沒?”

夏語冰把剛剛發生一切都仔仔細細向遲衍敘述了一遍,末了看向解昭:“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解昭回想起王後眼中的那滴淚。

“弒父篡位的情節基本可以確定是真實發生過的,不然那個變態國王不會激動成那樣。”他避開這一意味不明的發現,先說出了自己的觀察結果。

“他好奇怪,”夏語冰蹙眉,“正常人被戳穿罪行不是會驚慌失措嗎?為什麽他看起來那麽高興,就像是……巴不得看見所有人都看見他弒父的全過程。既然如此,他當初為什麽還要滅前宰相塞涅卡的口?”

“瘋子的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樣。”解昭,“塞涅卡可能是掌握了能夠證明老國王離奇墜樓與他兒子有關的證據,這和我們純粹是猜測的舞臺劇完全是兩碼事。在國王眼裏,我們的小動作根本無法威脅到他,反而會讓他覺得很興奮,因為他樂於把罪惡擺到明面上來供人觀賞,就像前幾場被他改動後面目全非的戲劇。我想,今晚的戲對他來說,就像一本塵封已久的相冊突然打開了,能讓他想起從前那些‘快樂’的事情。”

“瘋子的想法,正常人居然能理解到這麽透徹?”遲衍忽然插話,不鹹不淡地說了這麽一句。

解昭擡眼看他,嗤聲道:“因為我也不是正常人。我攤牌了,你滿意了?”

遲衍笑了笑,高高挑起了眉毛,沒答話。

這段看似同伴間玩笑話似的互懟,在旁觀者夏語冰看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見遲衍不再蹦跶,解昭也懶得跟他掰扯下去,說回正題:“所以他最後會問那麽一句,大概就是為了試探劇本的來源,同時他肯定也在觀察我們的反應,判斷我們手上有沒有存在證物的可能。”

“物證大概不會有了。”夏語冰長長嘆了口氣,“都過去了四年了,而且案發現場被大火燒的幹幹凈凈,解昭你前天晚上去看過,你知道的,那裏什麽也沒有。至於人證……”

他搖了搖頭:“估計也懸啊。他連一國宰相都能套個莫須有的罪名直接絞死,其他那些小官小職、侍女衛兵什麽的,豈不是隨隨便便滅口?”

這一刻,解昭的腦海裏再次閃現出女人被黑紗遮住的面孔,以及那滴眼淚。

“為什麽?她為什麽會哭呢……”他低聲喃喃自語。

“誰?誰哭了?”遲衍問。

解昭:“塔普拉王後。她哭了,就在我把秦渺推出窗臺的時候。”

遲衍:“是那個被大火燒毀了容,所以一直蒙著黑紗的女人?”

“對。”解昭,“她也是我們五日演出最重要的取悅對象。”

“我總覺得王後根本不會開心。”夏語冰蹙眉,“她看起來,根本就對她丈夫的那些破爛劇本毫無興趣。第一天的戲除掉最後環節,算是我們演技最好的一次了,可她連頭都沒擡過,說明演技對她來說也是無所謂的。”

“但是她今天哭了。相比於毫無表情,這算是一個很顯著的進步,或者說一個新提示。可是我想不通……”解昭說著便皺起眉。

遲衍:“想不通,為什麽她會在這場戲哭,為什麽她會那個節點哭,對麽?”

解昭點頭:“問題就在這裏。”

“說不定……她知道了自己老公是個變態殺人魔,所以嚇得直哭?”羅曉菁大膽地給出了自己的猜測,剛剛她一直悄悄坐在角落裏,不敢出聲打擾大佬們交流意見。

“不。這樣說不通。“解昭,”如果她看得懂《捕鼠機》暗示的情節,說明她早就知道老國王的死因,那也早就看清楚了她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既然如此,她要哭早哭了,怎麽會等到現在?”

“相反,如果她對當年的真相一無所知,”遲衍接著道,“那在她眼裏,這出戲和前四天的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一樣的惡有善報。她又為什麽會偏偏只註意到這場戲的內容呢?”

“這場戲對她來說一定有特別的意義。”夏語冰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想去問問克雷諾夫醫生的意見,才發現這老頭早就垂著腦袋睡著了,完全指望不上。

“會是什麽呢?”遲衍緩聲道,“照理說,山魯佐德入宮之後沒多久,老國王就出事了。就算她知道當年的真相,你們覺得,她會為了一個只認識幾天、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老人流淚嗎?”

他轉過頭,看向解昭。

“起碼有一點可以確定。”

解昭擡起眼睛,漆黑的瞳仁裏映出桌上跳躍的燭火,一字字道:“她的眼淚,不是因為恐懼。”

屋子裏沈默了片刻。

遲衍站起身,從角落裏拿出一柄鏟子,語氣突然變得輕松:“走吧,去挖墳。”

夏語冰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去挖墳啊。”遲衍狡黠地一笑,“趁著喬伊喝醉,我把墳墓的確切位置套出來了。據她說,當年雖然是匆匆下葬,但墳墓裏還放著一些公主生前物品。你們想想,提示的最後一句說的既然就是辛西婭公主,這屋子後面那塊指路牌也暗示我們去找禁閉塔,說明這是條很重要的線索。審判庭不會無緣無故多給線索,也不會為了一個跟主線無關的人物,放這麽多煙霧彈。”

“既然如此,有辛西婭的屍骨和遺物在,說不定能告訴我們一些活人不知道的事情。”遲衍淡定地說,用鏟子敲了敲地面,“最後一天了,咱們也只剩下這條路可走,那就走唄?”

挖……挖墳?

在大晚上?烏鴉亂飛的樹林子裏??

解昭無語。

剛剛誰說誰不正常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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