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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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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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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昭用手指在新劇本的封面上敲了兩下:“今晚的意外克雷諾夫醫生還不知情,不能讓他久等。在此期間,就麻煩你們好好熟悉熟悉劇本吧,角色劃分之類的,等我們回來再說。”

說著,他側過臉看向夏語冰:“夏醫生,走?”

夏語冰遲疑著站起來,走到窗邊,在解昭即將握著繩索飛身下樓前,飛快地低聲問道:“你把他們全留在這,不怕他們趁機把劇本撕了?”

“秦三水在,他們哪敢。”

留下這句,解昭已蕩下去四五米。

林中小屋。

克雷諾夫和羅曉菁面對著一具冷冰冰的屍體發怔,遲衍倚墻站在邊上,表情有些覆雜。

解昭和夏語冰來了。

克雷諾夫:“?什麽情況??”

“下手太狠,沒得治了。”解昭言簡意賅。

克雷諾夫滿頭大汗,心說這是下手太狠嗎,這分明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活吧?

他沒多問,背上藥箱打算走人。

解昭攔住了他,說:“醫生,商量個事。”

克雷諾夫:“有話快說。”

解昭:“明晚的情況有點覆雜,如果運氣好的話無人傷亡,如果運氣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等克雷諾夫滿面狐疑地望過來,才接著說道:“可能會死不止一個。所以麻煩您多準備些藥。”

克雷諾夫:“你們要幹嘛?造反?”

雖然是開玩笑,但聯想起高級任務描述的“推翻暴/政”,解昭心頭叮鈴一響,面上還是不動聲色:“造反不至於,就是搞點小動作,看看能不能引起王後註意。”

克雷諾夫:“哦。悠著點兒吧,可別翻跟頭把自己腦袋翻沒了。”

解昭笑了:“還真有可能。”

頓了頓,又道:“沒事,要死一起死。”

夏語冰在一旁聽得頭大如鬥。

“毛病。”克雷諾夫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擡腿就要往外走。

“不好意思,還有件事想問一下,”夏語冰急忙快步上前,道:“您知道塞涅卡麽?就是宮裏的上一任宰相,我們想知道關於他的事情。”

有些事情在維希爾面前無法詢問,因為隔墻有耳,那麽在這裏,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問。

聞言,克雷諾夫腳步明顯一滯,整個人陷入短暫的沈默,解昭的視線瞥過去,看見他握住藥箱把手的手指骨節發白。

“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有什麽好問的。”克雷諾夫終於開口,盡管他竭力想表現出坦然自若的語氣,可聲調裏那一絲輕微的顫抖,還是讓解昭成功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心中暗忖:果然死了。

“具體情況不太方便細說,但請相信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還原真相。”夏語冰誠懇地說。

“真相?”克雷諾夫對此嗤之以鼻,“還有兩天,演完你們的戲碼就趕緊滾蛋,別摻和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除非你們嫌命長。”

“所以說,”一直沒搭腔的遲衍忽然開口,“這位塞涅卡先生——應該是先生吧這名字,他的死因確實有點問題?”

解昭擡眼望過去,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遲衍看著他嘴角含笑,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一敲,幹凈利落,算是遲到的問候。

……重傷也沒耽誤裝逼。

解昭無語。

克雷諾夫沒答話,沈默了一會,似乎在思考到底該不該信任這幾個看起來年歲還不及自己一半的小毛孩。

“請您放心,這裏只有我們五個人,在這裏說過的任何話、任何消息,都不會傳出去。”夏語冰道。

也許是這句話攻破了克雷諾夫最後的心理防線,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和塞涅卡是認識快四十年的朋友。他是維希爾的叔父,也是授業老師。”

夏語冰沒有出聲,等待克雷諾夫自己說下去。

“他死於四年前,新王登基的前一天。”

“很抱歉,但……請問他是怎麽死的?”

“絞刑。”

克雷諾夫簡潔明了的兩個字,令在場眾人脊背上生出一層薄薄的寒意,氣氛頓時降到冰點。

“還要聽嗎年輕人?”醫生觀察著他們的反應,戲謔道:“小心夜裏睡不著覺。”

“請您繼續。”

“好吧。”克雷諾夫接著道:“他被控告和前王後有染,且企圖謀權篡位。王子殿下親自帶領衛兵羈押了他,從逮捕入獄到執行絞刑前後不超過三個鐘頭。當時宮裏還有傳聞,說前王後和情夫一起謀害親夫並偽裝成失足,結果王後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患上了瘋病,最後縱火自焚。也有人說,先王的鬼魂在主塔樓內游蕩,被王後看見了,活生生嚇瘋了她。”

“當然,這些都是傳聞,沒有實證。”克雷諾夫,“而且我一點也不相信。我太了解塞涅卡了,他是一個正直到近乎古板的人,絕對不會跟這些齷齪的事情有什麽瓜葛。”

“新國王指控他通奸,總得有證據吧?”夏語冰說。

“證據就是前王後的貼身侍女。她向新國王告密,說曾多次看見王後拋下臥病在床的國王陛下,獨自溜出塔樓,和宰相塞涅卡在樹林裏幽會。”克雷諾夫冷笑,“然而這個人證在塞涅卡被推上絞刑架後半個鐘頭就死了,服毒自盡,留遺書說覺得自己對不起前王後,沒臉再活在世上。”

如此簡陋的殺人滅口,還不忘抹上汙名,使其死後也不得安寧。

“用通奸罪指控多少有點敷衍,畢竟,”解昭擡起薄薄的眼皮,哂聲道:“他六十了。”

地獄笑話。

小屋內一片沈默。

克雷諾夫對此不置可否,推開門,轉頭叮嚀了一句:“奉勸你們一句,不要多管閑事。絞刑可不在我的業務範疇之內。”

他走後,夏語冰將昨夜離開之後、到今夜為止發生的事情向遲衍覆述了一遍,並著重強調了解昭的計劃。

聽到秦渺故意刺殺的時候,遲衍微微蹙起眉,又很快松開。

令解昭詫異的是,他似乎沒有表現出多少震驚,甚至也沒有提出“他們之前有什麽恩怨嗎”之類的疑問,就這麽坦然接受了一位不是很熟的隊友的離奇死亡。

“劇本已經寫完了?”遲衍看向解昭。

解昭:“嗯。”

遲衍:“所以你的辦法就是在戲臺上覆刻四年前的老國王之死,然後通過觀察塔普拉國王的反應,判斷他是否參與了這件事?”

解昭:“對。”

遲衍:“全篇就是弒父篡位這一段,只用這一段來探查他的反應?”

解昭:“什麽意思?”

“我在這裏也有些新發現。”遲衍說,“喬伊女士告訴了我一些事情,關於辛西婭公主和她的孿生哥哥。”

“等等。”解昭,“喬伊?你怎麽從她嘴裏撬出信息的?”

他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名拄著拐杖、氣勢洶洶的老太太。

“我把這個給她看。”遲衍從口袋裏掏出一只裝滿紫色藥水的玻璃瓶,“克雷諾夫醫生說和她是老相識。她信不過我,總能信得過醫生吧。”

“……好吧。”

遲衍接著說道:“一開始她不肯跟我說實話,我旁敲側擊了半天,還用了些不太體面的話術,總算說動了她。”

解昭忽然對遲衍所說的“不太體面的話術”到底是怎麽個不體面法產生了好奇,但他沒吭聲,一言不發地聽著遲衍說下去。

遲衍:“她說當前在位的塔普拉國王和他妹妹一樣,也患有先天性遺傳病,不過並不是腿部殘疾,而是發聲困難,近似於啞巴。”

夏語冰:“功能性發聲障礙。”

解昭想起國王說話時嘶啞粗低的嗓音,問:“他後來治好了?”

遲衍點點頭:“說是用了一個什麽外鄉巫醫進獻的靈丹妙藥,還有就是,辛西婭公主一直在鼓勵他、幫助他建立自信。王子在十歲那年,第一次開口說了話,除了聲音比一般人嘶啞難聽些,其他倒也沒什麽毛病。”

“這麽說,他們兄妹兩感情很深厚了?”夏語冰說道。

遲衍:“額,我感覺喬伊並沒有這個意思。”

解昭:“什麽意思?”

“他們兩人雖然是雙胞胎,性格卻相差極大。辛西婭公主生性善良,她的哥哥卻陰郁殘忍,小時候心情不好就會一個人鉆進樹林,在那虐殺小貓小狗取樂,還因為這事被老國王懲罰過很多次,可是他屢教不改。”

遲衍說,“十歲之後,王子的脾氣變得更加反覆無常,主塔樓的侍女仆役沒一個不害怕他,看見了都躲著走。如果遇上他心情不好,就隨便逮個仆人拉去暴室抽一頓鞭子,事後沒成殘廢都算是運氣好的。”

羅曉菁手掩住了嘴巴,輕呼道:“這什麽家庭教育啊,怎麽把孩子養成這樣……”

“但是辛西婭公主完全相反,她從始至終都是個溫柔和善的小姑娘,即便她從出生起,就註定這輩子無法像普通人一樣直立行走,她也沒有為此感到自卑過,還時常跟喬伊說‘也許這是我不用努力就可以衣食無憂的代價,神明是公平的’這樣的話。”遲衍說道。

“他們知道對方就是自己未來的結婚對象嗎?”夏語冰問。

“知道,關鍵就在這裏。”遲衍說,“公主不情願嫁給她哥哥,但是出於對父母的敬重她並沒有拒絕,而且就算不情願也沒有用,她根本沒辦法自己走路,一輩子都只能留在宮裏。相反,王子對這樁婚事非常滿意,據喬伊說,公主有時候悄悄抱怨,說王子看她的眼神,就像一個獵人在看落入陷阱、垂死掙紮的獵物,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轉變發生在雙生子十五歲那年。有一位年輕的外籍畫師途經塔普拉,特地前來拜訪,這位畫師尤其擅長肖像畫,他筆下的人物無一不是栩栩如生,宮裏其他畫師的作品都相形見絀。老國王很欣賞此人的繪畫水平,於是盛情邀請在宮裏住下,並請他為王子和公主傳授繪畫技巧。”

“王子對此嗤之以鼻,幾乎從不來上課,但公主截然相反,她對繪畫很感興趣,誠心拜那位畫師為師。”

解昭想起昨天晚上,也是在這個地方,克雷諾夫醫生向他們隨口覆述的那些宮廷傳言——

“也有說那人其實並不是騎士,而是一位偶然來訪的異國畫師,和公主一見鐘情……”

夏語冰直截了當:“後來公主愛上了那個畫師?”

“沒有。”

遲衍擡起頭,視線穿過樹梢望向遠處的塔尖,緩聲說道:“年輕畫師在塔普拉王宮裏停留了一年多,期間向公主描述了他旅行所到之處的各種風土人情,尤其是西邊的海岸線,畫師把大海描述成天上神明遺留在人間的一只流淚的眼睛。公主聽後深深著迷,整整三天激動地睡不著覺,最後鼓起勇氣懇請畫師想辦法把自己帶出王宮,因為她實在太想看看那只眼睛到底是什麽模樣。畫師欣然應允,兩個人商量好半夜離開,到時把公主和喬伊藏在馬車裏送出去,再讓一名宮女假扮成她的樣子在床上裝病。”

“他們……去成了嗎?”羅曉菁睜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問。

“很不幸,沒有。”遲衍說,“計劃離宮的當天晚上,馬車在宮門口被衛兵攔截,公主和畫師被抓了先行。老國王以為他們要私奔,盛怒之下根本不聽辯解,先把畫師驅逐出境,然後把公主鎖在主塔樓頂層的臥室,嚴禁任何人與她交流,說是讓她自己好好反省。”

羅曉菁:“後來呢?”

“直到兩個月後,針對公主的禁令才解除。喬伊得到允許進去照料公主,發現她整個人虛弱了好多,像是得了一場大病,小腿細得像兩根骨架。喬伊問她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淡淡地說:沒關系,都會好起來的。”

遲衍說,“但是事實是根本沒有好起來。經過這件事,公主徹底變了個人,一改先前內斂溫和的性格,竟然當眾發毒誓永遠不會和自己的兄長結婚,並聲稱家族內部的聯姻是悲劇的延續,註定會帶來不幸。”

“然後,她就被關進了禁閉塔?”夏語冰說。

“對。後面發生的事跟克雷諾夫描述的差不多:辛西婭拒絕認錯,在禁閉塔自縊身亡,老國王悲痛的同時又覺得丟臉,把公主的屍體草草下葬在禁閉塔外的樹林裏。”

一時沒人回答,靜默許久。

“感覺喬伊還有一些事情瞞著沒說,明天我再去試著問問看。”遲衍開口道,“目前知道的就這些,怎麽樣,對你們更新劇本有幫助嗎?”

解昭:“也許可以把時間線再往前推一段,從他小時候開始敘事,加上治療發聲障礙和虐殺動物的情節,可以讓角色人設更加立體,暗示性也會更強烈。”

頓了頓,他揚起眉,悠悠說道:“但如果他當場破防,惱羞成怒要弄死我們,那就GG。”

夏語冰:“……”,心說:麻煩你悠著點。

互換完信息,兩人起身準備離開,臨出門前,遲衍又叫住了解昭。

“有事?”解昭半只腳已經踏出門去,沒打算收回來,扭過頭面露不耐。

三樓還有六個人群龍無首,等著他回去分配角色。

遲衍:“有件事找你確認一下,不會超過一分鐘。”

夏語冰頗識趣地擺擺手,直接快步出門:“你們聊,我在外面等。”

羅曉菁也趕忙跟著跑出去,生怕留在屋裏礙事。

屋子裏只剩下解昭和遲衍兩個人。

解昭終於轉過身來,兩手隨意插進口袋,淡定地和遲衍對視:“說吧。”

“我剛剛其實很奇怪來著,秦渺夏醫生就算了,葛薇他們怎麽會放著最保險的通關方法不要,同意和你冒這個成功率都沒辦法預測的險?”遲衍,“剛剛夏醫生沒細說,但我猜啊,你是不是拿抽到的殺人簽來威脅他們就範?”

解昭嘴角露出惡意的冷笑:“是又怎麽樣。”

“島上一共21個人,去掉剛死的丁士超還剩20個。你剛來不久,第二次任務就得罪了六個?你不怕以後變成眾矢之的,遭到重點打擊報覆?”遲衍的神色四平八穩,帶著微微詫異。

解昭“哦”了一聲,挑眉道:“來唄。”

遲衍凝視著他的眼睛,有一刻他似乎從對面青年冷漠的目光裏,探查出了某種麻木之外的情緒,但那也只是渺茫的一瞬間而已。

停頓片刻後,遲衍說道:“你在賭博。”

解昭:“嗯?”

“你是拿包括你在內的七個人的命,進行一場豪賭,賭的是你對解題方向的判斷準不準確。還有,你對輸贏其實無所謂吧,不然為什麽放著100%逃生率不要,非要劍走這個偏鋒。”遲衍說。

“按照基礎任務來,走一步算一步,跟實驗室的小白鼠有區別嗎?而且我也不想最後一天平白被人捅一刀。”解昭,“那就試試咯。況且,”

他輕輕哂笑了一聲:“我連自己的命都無所謂,憑什麽要我去關心別人的死活?那瓶藥,不是在你手裏麽。”

是這樣沒錯。

解昭內心深刻且清晰地認識到,打從他進入這項任務開始,甚至說來到這個島上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打算當個老老實實的任務人。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存活方式對於他而言,就是坨不值一提的垃圾。

他偏要劍走偏鋒,偏是要刀口舔血,倘若不慎失足,掉進萬丈深淵……

那就摔死拉倒。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秦渺屬於同一類人。

瘋子也好,異類也罷。

他樂於接受這個現實。

氣氛陷入難言的沈默。

等了一會兒,解昭扭頭打開門,說:“一分鐘到了。走了。”

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了兩秒,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運氣好的話明晚見,運氣不好……下輩子見。”

遲衍沒說話,靜靜地站在三步開外,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裏。

出門前,解昭半側過臉來回望了他一眼:

“還有,你說錯了一點:丁士超已經涼透了,這場任務永遠不可能達到100%的存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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