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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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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19)

等其他人全部起床並聚集到餐桌旁,解昭大致闡述了昨天晚上在林中小屋和廢棄塔樓內的見聞,並提出自己的計劃。

毫不意外,得到了近乎全票的反對。

解昭的計劃簡而言之就是:

明天,也就是第四日的戲劇劇本,將由他來自主編寫,而不會按照塔普拉國王提供的去演。

在他要寫的劇本裏,主角照例有兩個人:

老塔普拉國王,和他的兒子新國王。

在經過約半分鐘的靜默,葛薇率先開口:“……為什麽啊?”

她站了起來,聲音也隨之提高:“為什麽不按照NPC給的劇本演,要演你寫的?假死的辦法不是很好用嗎?昨天晚上都已經成功把他們騙過去了,為什麽你們還要搞這些有的沒的啊,拜托,這是違規行為誒,搞不好我們所有人會被處罰的。”

她男朋友江雲磊跟著附和:“確實啊,沒必要這麽冒險,今天演完就只剩兩天了,我們老老實實按照系統要求的做,也是可以安穩過關的,為什麽還要別出心裁地做一些很可能被處罰的事情?”

丁士超跳了起來,大聲嚷嚷:“冒什麽險?搞毛啊?跟著劇本演能出什麽問題?林子裏不是有個叫克什麽的神醫在幫忙急救嘛,你看小遲受了那麽老重的傷,不也沒死嘛?別吵吵了聽我的,就按劇本老老實實地演,兩天之後咱們誰都不會有事。說好了啊,都聽我的!”

聽你大爺。

解昭眼角一抽,心說,91號的傷不就是因為你?

還有一個人也不高興買丁士超的帳。

——秦三水。

她掀起嘴角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聽你的?聽你的什麽?相信你說的這個任務只值2.2,閉著眼睛都能過關?呵,好好笑哦。”

丁士超的臉頓時由紅轉白再轉青,半是尷尬半是惱火。

這臭娘們……有病吧?他在心裏暗罵,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罵出來。

“可丁大哥這次說的沒錯啊。”

葛薇不依不饒地對上秦渺的視線,她可不怕這個比自己還小的未成年小姑娘,“為什麽我們還要冒險呢?以基礎難度過關、活下來不就可以了麽?就算我們得到了更高的分,但是高風險高收益,我們幹預越多就會在任務裏陷得越深,他——”

她揚手指向解昭,“你能確定你的方法萬無一失,而且肯定不會以傷害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生命為代價嗎?”

“不能。”解昭言簡意賅。

葛薇:“……”

如此直白,倒叫她一時語塞。

這時,坐在對面的高正輝忽然開口了:“我也反對。”

他很少發表意見,多數時候都是和秦渺一樣,坐在角落裏冷眼旁觀。

“還剩兩天,你們要作死就自己去,別拉上我。”

高正輝擡起頭看向解昭和夏語冰,神情略顯不耐煩。他原本只是過來吃個早飯,沒想到扯出這麽一大堆破事。

而他有種強烈的預感:明後天的兩場戲,無論是殺人者還是被殺者,都不會輪到自己。

因此,自己完全沒有必要摻和進這麽一腳,給這些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墊背。

畢竟他的運氣一直很好。

他堅信如此。

“這樣吧。”夏語冰站起來,掃視了一圈大廳裏的眾人,“公平起見,大家投票表決吧。”

表決結果很快出來了:

葛薇、江雲磊、高正輝和丁士超堅決反對,秦渺和餘一洋持觀望態度,不讚同也不反對,只有夏語冰和解昭站在同一陣營。

4:2。

計劃宣告破產。

丁士超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揣著手臂賴在椅背上,偏著頭去看解昭,半是得意半是寬慰似的大聲說道:“安心啦小解,別凈整這些有的沒的,倒不如好好享受這裏的美食,想想回到營地之後,就只能吃面包喝涼水了。”

解昭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懶得理他。

丁士超不以為意,拿起仆人們剛剛送上桌的肉松面包,狠狠咬了一口,然後端起熱騰騰的牛乳呼嚕嚕往嘴裏灌,邊吃邊含混不清地說:“誒對了,夏醫生,昨晚咱們還沒商量好呢,今天你還得繼續幫我想主意的哈,止血包紮啥的,都給我好好說一說。”

……真是厚臉皮。

其他隊友可沒這麽好的胃口,都坐著不動,冷眼看他一個人毫無顧忌地大吃特吃,心裏漸漸生出反感。

丁士超為什麽會堅決反對,所有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他作為被殺者,在今天表演結束後會被送到林中小屋進行救治,然後藏身到第五天晚上,維希爾遵守承諾將所有人送出塔普拉王宮。

換句話說,只要今天晚上他好好挨了秦三水一刀子,後續的任務就跟他丁士超沒什麽關系了。

然而如果實施解昭的計劃,他們這群人對系統做出一定程度的反抗,或者說破解,那麽結局無非就是兩種:

1.思路錯誤,全體受罰。

2.思路正確,觸發高級任務。

無論是哪種結果,對於已經半只腳跨入舒適圈的丁士超來說,都沒有什麽特別誘人的好處,一旦計劃失敗,還得被迫背負團滅的風險。

所以他堅決反對。

解昭還是動筆了。

他認為自己的思路沒有問題,雖然確實如葛薇所說,過於激進了點兒。

可他們這些人和國王王後唯一的接觸機會,只有每天晚上九點整的戲劇表演。

也就意味著,只能在舞臺上賭一把。

幸好今晚解昭不是主演,有大把時間在房間裏寫東西,也沒人會去管他。

同樣也不是主演的夏語冰可就沒他的好運氣了,被丁士超從早上糾纏到下午,一會兒問這裏大出血會不會死能不能換個地方捅,一會兒說自己有貧血癥央求秦渺下手輕點。

秦三水覷了他一眼,哂笑,不說話。

夏語冰被磨得沒了脾氣,午休的時候抽空來敲解昭的房門,詢問他進行到哪一步了。

解昭把手稿拿給他:“目前寫到這裏。當然,”

他挑了一下眉,說:“都是我現編的。”

“……”

夏語冰翻頁的手一頓,無奈地笑了笑,道:“真實性大概有多少?”

“40%左右。”解昭,“其他都是藝術加工。整出戲最關鍵的部分,‘老國王之死’的劇情我放在了最後,目前還沒寫到,六點前應該能完成。”

“你有把握麽?”夏語冰將手稿還回去。

“有。但是不多,也不少。”

這問題解昭答了,又沒答。

夏語冰默了默,聲音壓低了三分,諱莫如深地低語:“你認為,他真的弒父了?”

“無論我是不是這樣認為,就目前能得到的線索,或者說審判員允許我們獲取的線索而言……”解昭擡起眼看他,一字一頓道:“只能指向這唯一的答案。並不排除有特殊情況出現,比如那些信件的真實性我們無法判斷。所以話也不能說得太死。”

夏語冰:“……如果,我是說如果,事實真的像你我猜測的那樣,而我們又把他的真面目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穿了出來……他會不會因此惱羞成怒,殺了我們所有人滅口?就像那個叫塞涅卡的寄信人一樣?”

“我會進行改編。讓當事人能夠清楚地看出我們在演什麽,又會確保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們的表演是在影射他的罪行。如果國王因此反應激烈,那就是不打自招,更方便我安排下一步的行動。”解昭說。

夏語冰蹙眉:“你是說,‘戲中戲’?”

“沒錯。”解昭掀起嘴角,露出一個含帶譏刺的哂笑,淡聲道:“他不是很喜歡《王子覆仇記》麽?那就請他看一場《捕鼠機》。”

夏語冰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一時回憶不起來,又不是很想去追問解昭,因此半晌無語。

“到時候別忘了觀察國王的反應。”解昭,“還有王後的。雖然我現在都沒有想明白,觸發高級任務和取悅王後之間是否會存在聯系,但是……系統這麽提了,就順便關註一下吧。”

王後山魯佐德——那個倒黴的外鄉女人,不知道她在看到了自己丈夫罪大惡極的面孔被當眾揭開後,會是個什麽反應?

痛苦,絕望,還是驚懼、害怕,想要逃離?

解昭暗忖。

生活四年,她難道對枕邊人的真實面目當真是一無所覺?

還有,新國王和她的年紀相差了足有兩輪……他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愛她麽?

不知道為什麽,解昭想起在臺上看見的,那雙毫無波動、像是木刻似的死魚眼,仿佛從來沒有任何事物能引起這位王後陛下的興趣。

他忽然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預感:

明晚,那雙眼睛一定會有所不同。

“辛苦了。”夏語冰說。

“沒事。”解昭擡手按著太陽穴,“現在最大的問題不在我這裏,在他們身上。”

夏語冰知道解昭說的“他們”指的是誰,嘆了口氣,說:“我明白,我會想辦法一個個說服他們的。”

“必須在明晚之前。不然這些都沒有意義了。”解昭揚了揚手裏的稿子,接著道:“還有一件事,我想請你來做。”

夏語冰:“什麽?”

“不出意外,明晚我們剩下的七個人會一起上臺,如果到時候已經確定會演出我寫的劇本,就有必要在開場前向國王和其他觀眾說明情況:告訴他們,我們自作主張準備了一出新戲,精彩程度一定不啻於國王的劇本,希望能給我們一次展示機會。”解昭說:“當然,如果這個請求被國王一票否決,那就說明我思路錯了,此路不通。”

“所以你要我做什麽?”夏語冰問。

“說明情況這件事,能不能由你來做?”解昭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道:“我不會說話,怕會忍不住在臺上陰陽怪氣,和國王吵起來。”

“……”夏語冰也笑了,“沒問題。還有別的麽?”

“暫時沒有。”

解昭看他一眼,頓了頓,接著說道:“哦,對了。如果國王因為我們沒有按照他的劇本來演而大發雷霆的話,你只管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和你們其他人沒關系。要處罰就罰我一個人,不會出現他們擔心的團滅。”

夏語冰有點詫異,沈吟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想了一會,他又覺得奇怪,問道:“你早上的時候為什麽不跟他們說清楚?”

如果那時候這樣說,也許就能獲得更多的理解和支持了。夏語冰心想。

解昭的表情很淡,眉宇間透著股無所謂的神色,道:“可能,因為懶吧。”

夏語冰:“……”

與此同時,林中小屋。

遲衍推開門走出來,他穿著亞麻色長褲,上半身尤其是傷口的部分用繃帶纏的嚴嚴實實,在門邊站定後,擡起頭看向半空中。

此刻正值深秋午間,晴空萬裏,陽光正好。

坐在門邊發楞的羅曉菁清醒過來,趕忙一骨碌坐起身:“哎,你醒了?”

遲衍“嗯”了一聲,問:“這段時間有沒有發生什麽?我完全沒有印象。”

羅曉菁把昨夜他被人送過來急救、以及後續解昭夏語冰和克雷諾夫醫生的對話大致覆述了一遍。

遲衍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擡起頭,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勉強看到了遠處那座高塔的半截。

“我去找她聊聊。”他說。

羅曉菁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誰,下意識追問:“找誰?”

“喬伊女士。”

話音剛落,遲衍已經撩開腿向小屋後走去,丟下一句:“他們在外面拼命,我在這裏也不能閑著。”

羅曉菁有點茫然。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立鐘頂上的白鴿準時彈出匣子,用機械的叫聲重覆了九遍,然後迅速回歸原位,並關上了木門。

晚上九點。

表演時刻。

今晚的演出效果和昨晚差別不大,如果硬要找出什麽不同點,那就是主演之一丁士超:他的演技較之昨夜的遲衍,實在是相形見絀。

雖然丁士超嘴上說著不怕,但真上了臺面,眼瞧著秦三水從維希爾手裏接過“行刑”用的鐵釘時,他腦門上的汗珠子立馬開始滴流滴流地往下淌。

解昭的表演也很拉胯:他從頭到尾都在走神。

好幾次輪到他出場的時候,常常會因為走神使得整個臺面上出現三秒左右的尷尬冷場,坐在左手邊的餘一洋急壞了,一邊偷眼察看臺下國王的表情,一邊忙不疊地在道具餐桌底下輕踢解昭的腳背,示意他集中註意力,快點念詞。

還好解昭這場臺詞很少。

而他走神的原因很簡單:

他一直在腦海裏覆盤白天寫的劇本,確保其中的臺詞和情節可靠性與沖擊性並存。

同時,又因其他隊友至今還是對新劇本持抵觸的態度,內心產生了些許焦慮。

解昭整個人都處於三心二意的狀態,甚至這出《最後的晚餐》表演到高潮部分——耶穌之死的時候,他都沒有在意,仍半低著頭心不在焉。

這時,他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尖叫,是丁士超的聲音。

那聲音模仿垂死之人的痛苦驚懼模仿得太過逼真,以至於解昭產生了某種怪異的錯覺,瞬間從晃神的狀態裏拉了回來:

丁士超?

他什麽時候演技這麽好了?

解昭下意識擡起頭,循聲看向舞臺中央,瞳孔卻在下一秒驟然縮緊——

舞臺正中的地面上,立著一枚兩人高的十字架,是提前準備好的刑場道具。

丁士超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十字架上,露出痛苦萬狀的表情,眼球向外凸出仿佛隨時會掉出來,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

在他的對面,面無表情的秦渺穿著寬大的白色戲袍,右手高舉鐵釘。

鐵釘的尖頭部分,深深紮進了丁士超的胸口,入肉三分。

……不是肺部,不是肋下,也不是胳膊。

是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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