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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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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12)

第二天的排練期間,大家多多少少都顯得有點恐慌。

主要是因為昨晚見證了塔普拉國王和賓客們變態的觀看欲,二是因為今天晚上的試錯式表演,目前誰也不知道遲衍和夏語冰的計劃能不能行得通。

未知的恐懼總比已知的要可怕得多。

秦三水和高正輝除外。

前者和排練王子覆仇記時的狀態沒差,輪到她就念臺詞,輪不到就沈默著站在一邊。

不參與任何討論,純粹的冷眼旁觀者。

而後者,作為前一天夜裏本應該“死亡”的主演之一,這次運氣爆棚,抽到的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配角,臺詞都只有一句。

就是看著倒在雪地裏的農夫,向同伴鄰居一附和:“是啊,真可憐啊。”

所以高正輝從頭到尾只在午覺過後出現了半個小時,跟著其他人排練了一遍,然後直接回房間,閉門不出。

而其他人的重點關註對象,都落在作為主演的丁士超和遲衍身上。

按照夏語冰設計的假死,屆時丁士超多半會拿著小刀或者佩劍之類的東西,對準胸腔左側一刀刺入,快準狠,盡最大限度降低遲衍的痛感。

同時,遲衍在巨大的疼痛壓力之下,不僅要演出垂死之人的絕望和痛苦,還得盡量保持清醒,平躺著倒下,將頭歪向一側,避免血凝塊卡住,送到那間林中小屋之前就窒息而死。

如果他當時因為失血過多而休克,無法完成這一步,解昭就會上前,以檢查屍體打掩護,幫助他來完成。

這已經是夏語冰能想到的最保險、也是最大概率能夠以假亂真騙過臺下觀眾眼睛的表演手法了。

畢竟就人體胸腔內器官而言,避開足以一擊致命的心肝脾腎,肺部似乎是唯一可以瞄準的區域了。

本來按照正常情況,遲衍必須在表演結束後立刻送去急診開胸手術科,而且萬一丁士超手裏的刀有個什麽偏差,九死一生都不一定能救得回來。

但這裏不是正常世界,沒有醫院、無影燈、消毒器具和麻醉劑,也沒有技術過硬且臨床經驗豐富的外科大夫。

他們也只能依賴於那位名叫克雷諾夫的醫生,和他近乎於巫術的奇異醫術。

為了這決定生死的一刺,八個人將最後一場戲整整排練了十五遍。

當立鐘的指針指向八點四十五,穿好戲服的眾人在維希爾和士兵帶領下,沈默地沿著昨天的路往下走。

其他人的戲服都挺正常,唯獨丁士超的比較奇特:從頭到腳綠色連體衣,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手,活似末日電影裏的變異蜥蜴人。

如他們所料,上臺之後,維希爾將一把匕首交到了丁士超手中,並盯著他的眼睛嚴肅叮囑這回一定要演出成功,絕對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丁士超被他看得發怵,支支吾吾,胡亂應了聲。

大幕拉起,表演開始。

這次的演出,所有人的臺詞很明顯不如昨夜的《王子覆仇記》,因為他們並未將重心放到背誦臺詞這一塊上,多數時候忘詞了就隨便胡謅幾句,也沒見臺下那些人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解昭猜對了,整場戲劇的核心,也是國王為首的那些NPC們唯一關註的點,僅僅在於最後的謀殺。

在大約過了一個鐘頭之後,無聊透頂的《農夫與蛇》演到了最後環節。

在所有人緊張的目光註視下,原本貼在遲衍身邊、半靠半站的丁士超倏然睜開眼睛,兩只手將匕首舉到嘴邊模擬利齒,然後向著“毫無防備”的農夫就紮了下去——

夏語冰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心中一塊石頭砰然落地:

還好,沒偏。

隨著一聲驚叫,遲衍踉蹌著倒退了兩步,然後重重倒地,鮮血在右側傷口處大面積漾開,很快染紅了亞麻色的戲服。

丁士超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整個人像是傻了,兩只手保持著虛握的姿勢,就那樣直勾勾地僵在原地。

模擬和實操,終歸是兩碼事。

解昭迅速上臺,不動聲色地踹了丁士超一腳,低聲道:“快下去。”

按照劇本,咬完人的毒蛇必須立刻逃之夭夭。

丁士超如夢初醒,頂著一頭冷汗,腳底抹油似的狂奔到後臺,剛落地就一屁股蹲跌在地上,徹底傻了。

臺上,解昭跪坐在地,一邊揚聲高喊臺詞:“我的天啊,發生了什麽事?來人吶,快來人吶!”

一邊用藏在寬大袖袍裏的右手扶住遲衍的頭,把臉撥到一邊去,同時用衣袍下擺擋住臺下觀眾的視線。

光是這一個動作,片刻下來,他按住遲衍傷口的左手已經鮮血淋漓。

“撐住。”解昭背對著整場的NPC,低聲向遲衍說道。

由於血液迅速流失,遲衍的臉色白的嚇人,嘴裏不斷吐出大量血沫,呼吸急促而窘迫。

他沒有辦法應聲了,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著解昭看了一眼,才合上。

這時,兩個負責搬運屍體的士兵奉命上臺,將遲衍擡了下去。

塔普拉國王站了起來。

解昭的心跳在此刻急速飆升到每分140次,渾身的血都湧了上來,他死死地盯著塔普拉國王即將張開的嘴。

……一定,一定不能說要檢查屍體!

有那麽一瞬,空氣似乎停滯了。

塔普拉國王舉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轉身向其他人說道:“完美的演出。”

也許是受他感染,也許是追捧王命,大廳裏,掌聲頓時如排山倒海般翻湧而來,幾乎要掀掉城堡的屋頂。

臺上的演員們這才松了口氣。

受到驚嚇的葛薇腿腳一軟,抽噎著險些滑倒,被秦三水拽著胳膊提了起來。

解昭的餘光瞥見,在無人關註的後臺,那兩名擡著遲衍的士兵已然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懸著的心終於悄無聲息地落了地,回過神來,他發覺冷汗已將後背徹底浸濕。

但是,當解昭再次擡起頭,目光落在近處某個人臉上的時候,心裏沒由來地一慌,眉心下意識蹙起。

那個此刻坐在國王身邊的女人——塔普拉王國尊貴的王後陛下,卻完全不似她的丈夫那般興高采烈。

她沒有起立,沒有鼓掌,甚至連一眼都沒有看向臺上,對正在表演的戲劇絲毫不感興趣。

黑色的瞳仁平視前方,眼神木然而冷漠,盡管面龐隱匿在面紗之下,但是解昭可以想見,她現在一定是面無表情。

在浪潮似的掌聲中,這女人顯得那樣格格不入,不悲不喜,不聞不問。

就好像根本不屬於這裏。

但是。

解昭在心裏嘆了口氣,想,偏偏她才是唯一需要攻略的那個NPC。

半個小時後。

僅剩的八人回到三樓房間。

維希爾很快走了進來,這次,他的表情舒暢多了,向眾人滿意地點頭道:“非常好,諸位,非常成功的演出,陛下和賓客們都非常滿意!”

沒有人吱聲,演員們低著頭,都在想著遲衍現在是不是已經被送到了克雷諾夫手裏,是不是還有的救。

“接下來,我要為諸位分配明天的角色。”維希爾說道。

眾人紛紛擡頭。

恐慌的情緒再一次占據了內心。

是啊,他們都忘了,明天還有表演……

八分之一的概率,這次會輪到哪個倒黴蛋?

解昭看著維希爾,見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信封,然後照例將角色簽一張張鋪到桌面上。

1,2,3,4,5,6,7。

……7?

不是8?

他以為是自己數錯了,再數一遍。

還是7張。

為什麽?

十個人減掉羅曉菁和遲衍,怎麽算都剩八個人啊??

難道是因為他們今天表演成功,國王格外開恩,於是在劇本裏減少一名角色,相當於增加一位幸運兒?

不可能。

這劇本肯定在表演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先後順序對不上。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就聽見維希爾高聲說道:“在抽簽之前,需要向諸位提前聲明一下:關於明天的表演,有一位演員的角色已經提前確定,不需要參與本次抽簽。”

維希爾看向丁士超,禮貌地微笑道:“就是閣下。您的角色已確定,角色名將在抽簽結束後和劇本一起公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丁士超感到不安,他用力吞了口口水,想問為什麽卻又不敢開口,最後期期艾艾地應了聲好。

開始抽簽。

沒有丁士超搶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按照順序,一個接一個拿走桌上的正方形紙片。

遲衍的位置空著,解昭第一個抽。

他展開紙片,正中間寫著兩個字:腓力。

奇怪的名字。讓他聯想起某一常見的牛排種類。

抽完簽後,維希爾向丁士超點頭致意,說:“現在可以宣布了,您的角色名是‘耶穌’。”

不等任何人有所反應,他直起身環視眾人,然後紳士地微笑道:“諸位明晚九點待演的劇目是——《最後的晚餐》。”

丁士超楞了一下,轉過頭小聲問:“耶穌是誰啊?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還有《最後的晚餐》又是什麽?講的啥啊?跟吃有關的?”

在聽到角色和劇目名時候,夏語冰的瞳孔微微一縮,表情變得覆雜起來,沒有回答丁士超的疑問。

維希爾接著說道:“共有兩位主演:耶穌,猶大。請起立。”

丁士超頓時傻眼了。

他僵坐了足足十秒鐘,直到維希爾的視線直勾勾看了過來,眼神似乎在問:您怎麽了,為什麽不站起來?剛剛告訴您角色名了麽,您忘記了?

丁士超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大腦宕機似的轟然炸開,雙腿則不聽使喚,架著他搖搖欲墜的軀殼站了起來。

他聽見自己茫然地喃喃道:“我,我是耶穌……是我……我……”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體猛地晃了兩下,仿佛迷離的意識驟然回溯,整個人嗖的一下跳了起來,歇斯底裏地大吼:“我草?憑什麽??我我今天就是主演,憑什麽明天還是我???草他媽的憑什麽???”

“抱歉。”維希爾冷靜地看著他,唇邊是堅不可摧的微笑,緩緩道:“先生,這是規定。對於諸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並沒有特意針對您。”

他在試圖安撫丁士超的情緒,但這句話卻起到了強烈的反作用力。

丁士超更瘋了。

他嘩啦一下把面前的東西全部甩到了地上,餐盤、杯盞,以及其中精美的食物甜品紅白葡萄酒……統統滾落桌面,霹靂乓啷的撞擊聲頓時響成一片。

遍地狼藉。

其他人都不敢吭聲。

丁士超兩眼發紅,不管不顧地大吼大叫:“操你媽老子不幹了!!傻逼玩意,憑什麽又是我?還不給抽簽?你們玩我是吧???”

確實,明明今晚的主演之一就是自己,為什麽明晚還要被迫繼續?

甚至連抽簽的機會都不給,連那八分之六的希望都不給,就那樣直接且冷酷地宣布了他的蟬聯。

他媽的。丁士超氣得手指打顫,心想,難道是那個□□崽子國王覺著自己今晚演殺人戲演的太好,想明晚再看一次?

他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維希爾宣布主演時,並沒有確切說明丁士超會再一次扮演殺人者。而主演總有兩名,殺人者只是其中之一。

另一位,是死者。

“先生,請您冷靜。”維希爾的臉色略微冷淡了下來,看向丁士超的目光逐漸變得犀利,一字一頓道:“如果您再這樣下去,我只能喊衛兵了。屆時驚動了陛下,我會如實稟報說您拒演……您知道的,會有什麽後果。”

這話裏有著明顯的威懾力。

官大一級壓死人。

僵持片刻後,丁士超撲通一聲坐回了椅子上,呼哧呼哧氣喘如牛。

見他不再發瘋,維希爾點頭道:“這樣才對。請您聽好,不是陛下和我或者這宮裏的任何人決定了您明天的角色,而是您自己。”

丁士超權當放屁,一雙眼睛不肯服輸地死瞪著維希爾,像是在說:我信nmb。

“是您昨夜的運氣,決定了您今晚和明晚的命運,這一點,對於這裏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樣的。誰在昨晚抽到了蛇,就必須在明晚扮演耶穌。”維希爾鎮定說道。

這一刻,有個念頭在解昭腦海裏轟然炸響,將他從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徹底炸醒——

他想起來了。

在提示詩的最後,那句在此之前都顯得與任務毫無瓜葛,與答案遙不可及的密語:

“傷害你的人將在第二天太陽落山後,遭到他應得的報應……”

今日的殺人者,必為明日的死者。

原來如此。

那麽到目前為止,詩句中大部分謎題的解釋基本都已經浮出水面了,或深或淺,或明了清晰或半遮半掩。

除了最後一句。

“那第一個選擇了抗爭的少女,她的鮮血和眼淚已流幹,罵名卻千秋萬代。”

解昭蹙眉,陷入深思。

這個因抗爭命運最終喪命的少女,到底是什麽人?

她和她的死亡,與塔普拉國王與王後,甚至於這座撲朔迷離又血腥奇詭的王國之間,又有什麽關系?

找到並破解她身上的秘密,是否就能解鎖高級甚至隱藏任務?從而就能為這些荒誕不羈的殺戮表演徹底拉上謝幕的帷幔?

正神游時,解昭聽見維希爾高聲道:“這是從第一年的五日演出開始,就確定下來的規矩,年年如此。”

說著,維希爾的視線落到角落裏、那個和丁士超幾乎同時起身但是從頭到尾一聲不吭的人身上,向她點頭致意,示意抱歉,讓閣下久等了。

那是秦渺。

她面無表情地站著,手裏握著寫有“猶大”字樣的紙片,微不可查地“呵”了一聲,算是回應。

“這他媽是什麽狗屁規矩……”

丁士超火氣和怨憤未消,罵聲的調子起得很高,但是在說到“什麽”兩個字的時候,維希爾不悅地轉過臉來,警告式地看了他一眼。

想到那些拖走羅曉菁的衛兵們,丁士超頓時吃癟。

以至於後面四個字的音調呈墜機式下跌,直到完全沒了聲息,只剩他氣呼呼的喘息,像一只被針尖戳破的漏氣皮球。

其實丁士超本來就不是會和人硬扛的那類人,他慫的要命,且極其怕死。

剛剛的發怒是由於他在極端壓抑的情緒下戰戰兢兢度過了一整天,現在又被告知還得再熬一整天,因此一時心態爆炸,難以控制。

放在平時,他可不敢沖著決定生死的NPC大呼小叫。

遲疑了一會,丁士超偷眼瞧了瞧角落裏的秦渺,忍不住在心裏嘀咕著:這娘們可比小遲脾氣大啊……要是我明晚捅了她,她以後不會想法子整我吧???

現在臺面上的人,只要是稍稍了解過達芬奇《最後的晚餐》這幅曠世名作的,再加上維希爾模棱兩可的描述,心裏大致都明白了。

但是丁士超不知道《最後的晚餐》。

他小學畢業就出來打工,連達芬奇、耶穌是誰都沒聽說過,更別提這幅畫相關的故事背景了。

……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會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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