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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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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島

人生有兩出悲劇:一是萬念俱灰,另一是躊躇滿志。  ——蕭伯納

解昭睜開眼。

頭頂處霧蒙蒙的天空,呈現出七八月份江南梅雨季的鉛灰色。天空之下,貼近地面的,則是無數稀稀拉拉、半疏半密的樹冠。

他以一種徹底舒展的姿態仰面躺在地上,土地又濕又軟,好像剛剛下過雨。

這什麽地方?

解昭手臂撐地,忍著渾身酸痛坐起來,轉頭向四周望去。

郁郁蔥蔥的樹林四下蔓延,密集的樹幹和層疊的枝葉將視線嚴絲合縫地包裹住,就好像童話故事裏,藏著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原始森林。

與童話故事截然不同的是,空氣中彌漫一股黴味,越來越刺鼻。

難道這裏是鐘山?

這念頭剛在腦海裏產生,隨即被他否決:不可能。

他前腳才踏上那輛20路公交車,乘車卡剛刷上去,下一秒就兩眼一黑,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鬼地方。

解昭伸手進衣兜,想把東西拿出來,但手指猛地一僵。

下一秒,口袋整個翻轉過來,三樣東西落在地面上:沒有信號的手機,拇指長短的白色藥瓶,和一柄水果刀。

確切來說,是一柄沒有刀刃、只剩下刀把的水果刀。

解昭盯著銀色的不銹鋼刀把,他很確定,在從藥店旁邊的超市購買這把水果刀的時候,是仔細檢查過的:刀鋒銳利且結實,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現在,刀把連接處光滑流暢,沒有任何折損的痕跡,而本該豎立於前端的刀刃,就那樣不翼而飛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解昭立刻把刀柄在內的三件東西全部揣回口袋,擡起頭,看到不遠處的樹林裏,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

對方大約二十五歲上下,穿黑色短T和深色牛仔褲,紮高馬尾,杏仁大眼高鼻梁。

“找到了。”女人的聲音很沈,平平淡淡:“你已經醒了?那太好了。”

解昭:“找到?……我?”

“不然還能有誰。另一個在F區,B區就你一個。”女人說著,又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向他伸出手:“怎麽樣?還站得起來嗎?”

解昭沒有去接她的手,追問:“你是誰?”

“不如先問問這是什麽地方。”

女人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攙了起來——與其說是攙,倒不如說是生拉硬拽。

這一拽之下,解昭的神經系統緊急上工,不遺餘力地向大腦傳遞求救信號。痛感瞬間占據了全部思維,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那女人好像早知會如此,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迅速維持住他的身體平衡。

“很疼對吧?我剛來的時候比你還疼,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槍。沒事,晚上睡一覺,明天早上就好了。”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

解昭腦子裏亂哄哄響成一片,忍痛追問:“你是誰?這什麽地方??”

“我叫沈英嵐,初次見面,你好。”她說著,泰然自若地伸出左手,看架勢是要跟解昭握手,以示友好。

解昭當然沒有去接。

那只手在空中停頓了三秒鐘,見對方沒有握住的意思,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你肯定覺得,自己要麽是被綁架了,要麽就是卷入了什麽陰謀裏,比如被他國間諜抓去做人體試驗,對麽?”

年輕女人沒指望從他嘴裏得到回答,壓根沒有作等,直截了當地說下去:“聽好了,新來的一號倒黴蛋,你的九年義務教育可以先放到一邊了,因為在這裏統統用不上。”

她擡起頭,透過稀疏的枝葉,望向頭頂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頓:“歡迎來到,恰圖蘭卡之島。”

有那麽一瞬間,解昭以為自己來到了某個科幻電影的拍攝現場,而且是最爛俗最中二的那種豆瓣3分劇本。

“恰圖蘭卡?”

他擡起眼,陰陽怪氣:“中國有這個島?還是菲律賓群島中的某一個?”

沈英嵐回頭,眼神裏意味深長的戲謔,讓解昭產生了某種被看穿心事的煩躁。

“當然不是,地球上根本沒有這麽一個島。”她緩聲說道:“這又不是在地球上。”

解昭:“噗。”

沈英嵐似乎知道他會笑。

她忽然往前大步踏出,解昭沒有防備,也被連帶著往前躥,差點摔了一跤。他惱火起來,擡聲呵斥:“你到底要幹什麽?”

沈英嵐騰出空閑的左手,指向空中:“你看。”

不情不願,解昭還是擡起了頭。

避開枝葉的遮擋,只見天空中赫然出現了一座直沖雲霄的白色柱體建築。

是燈塔。

一座高到足以刺破天空,將遠在奧林匹斯山的眾神與這陰霾人間聯結起來的燈塔。塔壁在灰蒙天空的映照下,仿佛光潔如新的象牙,周身散出皎潔的白光。

地球上確實沒有這樣的建築物。

解昭嘴角抽了抽。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被綁架,也確實不是在做夢,咬咬牙,做出最後的堅持:“我怎麽知道那是不是全息投影?”

沈英嵐對這種質疑駕輕就熟:“你初來乍到一時接受不了現實,這很正常。但是你想一下,綁架是為了什麽呢?完全沒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而是大費周折把你綁到這麽一個人煙稀少的島嶼上?還搞了個全息投影,就為了騙你發生的是超自然事件?你覺得符合邏輯嗎?所以,我建議你先別問,等我說完再決定信不信。”

解昭:“……”

這鬼地方怎麽看都跟“現實”和“邏輯”扯不上關系。

沈英嵐瞧他一眼:”怎麽樣,暫時還可以接受嗎?可以跟我走了麽?”

解昭:“去哪?”

“法定的休息營地。”

沈英嵐頓了頓,又補充道:“走快點吧。去遲了,姓蔣的又要給我甩臉色。”

解昭的手腳不受控制地跟著動了起來,渾身密集的痛感與無法接受的新知識全部湧入大腦,急不可耐地等待大腦對這些信息進行處理。可是他的腦子似乎在鬧罷工,此刻一片空白。

他意識到自己張開了嘴,吐出幾個字:“姓蔣的……又是誰?”

“我們這裏的,算是老大吧。”沈英嵐有點卡殼,似乎不是很情願這樣稱呼那位“蔣”姓人士。

“你們又是誰?”

“簡單來說,我們就是這個島的臨時住民,是和你一樣,某天莫名其妙被送到這個島上的普通人。如果想在這裏活下去,就得定期完成審判庭下達的任務,或是游戲。”

沈英嵐停下來,確保解昭有在認真聽講後,一字一頓道:“至於審判庭,嗯……你可以理解為,是由一群不知道身在何處、但掌握著島上最高權力的創世者,也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審判員們’組成的。他們設置法律、發布任務和游戲,決定我們所有人的生死。”

長久的沈默過後,解昭的大腦開始處理關於“恰圖蘭卡島”和“審判庭”的信息,並向他的口腔器官發送了一條指令,示意他開口問詢:“都是些什麽樣的任務,還有,‘游戲’?”

沈英嵐心想這位新來的倒黴蛋在得知自己的處境後,沒有像前幾個一樣要死要活,而是出奇的冷靜,甚至還有心思問東問西。

此人對於反科學的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遠超一般新人,這讓她很高興。畢竟她常常要蹲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勸說一個剛來此地、鼻涕眼淚哭的到處都是的成年人,花半天時間才能讓對方相信自己不是國際騙子,然後說服對方乖乖跟自己上路。

這真是一件很煩人的工作。

沈英嵐答得也快:“每隔五天發布一次。匪夷所思的任務,時常死人的游戲。”

“比如?”

沈英嵐:“就拿最近一次接到的任務來舉例。除我之外的三名島民——或者稱之為同伴,去處理發生在A4地區的九頭蛇怪許德拉吃人事件,其中一個死在了那裏,再也沒回來。”

她轉過頭,迎上解昭沒什麽表情的臉,心裏嘀咕這年輕人還真是沈得住氣,繼續說道:“恰圖蘭卡是一個長方形島嶼,長是寬的兩倍,島嶼分成8*4,也就是32個正方形格子,長從左到右被被標記為英文字母A到H,寬被標記為阿拉伯數字1到4,兩者共同形成每個格子的坐標。”

“每個格子都是任務場地,除了D1,那是法定的休息場地,有食物和各種供給。沒有任務的時候,我們都聚在那裏,也是我們現在的目的地。”

“作為島民,你會在前一天的晚上九點,被系統通知你的任務是什麽、同伴是哪些人,以及任務地點在哪個格子裏。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就得動身,去各自的任務場地集合。”

解昭想起剛見面時,沈英嵐也提到了“另一個人”,於是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會出現在這個場地?除我之外還有別的新人?他(她)又在哪?”

“你們的落點信息是今天下午三點的時候,系統通知的。我和另外兩個隊友負責接應,他們去F3找新人二號,這周來的就你們倆。新人落點隨機,全憑系統心情。”

解昭:“系統,是你說的審判庭構建的?用來發布任務?”

“對。”沈英嵐答得很快,“今晚九點系統會發聲,到時候你們就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了。”

他們已經往前走出去近百步,眼前霍然出現一條大約五米寬的溪流,像是割開大地的筆直水線。

溪水是死水,清澈見底,連一棵水草都沒有。

沈英嵐指著那道死氣沈沈的溪水:“這是各個場地的分割線,我們現在在B2區,向東走,穿過這條水線,就能到達C2。營地在D1,還有的走呢。”

二人踩著水面上白色的鵝卵石,一步步蹚過水線,很快抵達了對岸。

期間解昭一個錯腳踏進水中,頓時被一股刺骨的冰涼包裹,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擡腿,上岸後,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水裏輕輕握住了他的腳踝。

踏上C2的地面,這裏跟B2沒有任何區別,依然是單一植被覆蓋,漫山遍野都是層層疊疊的針葉林。

解昭突然開口:“為什麽去F區接應的有兩個,你卻一個人來B區找我?”

“因為我們本來有四個人。”沈英嵐說。

解昭隱約猜到了答案。

“少的那個人死了。”沈英嵐的語氣平靜到好像死去的不是同伴,而是一個從未認識的陌生人,“上周那項任務,死的人就是他。”



通過一路交流,解昭從這位自稱沈英嵐的未來“同伴”口中,得知了關於這座名為恰圖蘭卡島嶼的大致情況。

像剛剛解昭親眼所見的白色巨塔,在島上共有四座,分別坐落於長方形島嶼的四個頂點。

它們又被島民們親切地稱為,行刑塔。

因為在這座島上,觸犯法律只有一種刑罰,電擊。

白色燈塔裏放射出來的高/低壓電流,會在島上濕度極高的空氣中的形成長達近千米的穩定電路,直抵違法者心窩。區別違法行為只能通過量刑輕重,即,電壓高低與受刑時長。

精準打擊,從未誤判誤傷。這很顯然不是目前人類科技所能達到的水平。

除此之外,燈塔還有一項更親民的兼職工作——報時。

“這種鬼天氣在島上是常態,每天都是一樣的死氣沈沈。沒有太陽,不見陽光。”沈英嵐說,“這裏一天也是二十四個小時。每到整點的時候,四個角的燈塔會一起閃爍,閃幾下就代表幾點鐘。我們就是靠這個算時間。”

路途中,沈英嵐還說了兩件事。

第一,恰圖蘭卡是一座海上孤島。

它的側面形狀像個楔形木塊,靠海的兩條長邊:A1-H1是沙灘,A4-H4則是懸崖。

“你肯定想問,如果跳進海裏會發生什麽、能不能離開這個島,對吧?”沈英嵐自問自答:“這是違法行為。不過,倒也不是沒有人試過。”

她頓了頓,給足解昭想象空間。

“死了,A1角的燈塔在海裏擊中了他。”沈英嵐攤開手,“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被電死還是淹死的。第二天早上海浪把他推回岸邊,只剩一副骨架。”

沈英嵐用力按了按眉心:“逃不出去的,恰圖蘭卡就像是這個異世界的中心,一切試圖離開的事物在第二天早上都會漂回來……無論生死。想在這裏活下去,就只能按島上的規矩來,老老實實完成審判庭布置的任務。”

第二件事,這座島嶼存在階級制度。

類似於印度的種姓制度,恰圖蘭卡島上的階級從低到高分別是:士兵——騎士——主教——戰車——王後……

“新人最開始都是‘士兵’,每次完成任務後審判庭會給你打分,分數乘以任務的難度系數,就是你這次任務的得分。當你的總積分達到30,會晉升為騎士;達到100,成為主教;300是戰車,1000是王後。”

解昭:“國際象棋?”

沈英嵐:“有點類似,這些分數是過去的島民自己摸索出來的,系統並不會提前告知階級分段和所需積分,只會在你達到的某個階級的積分門檻時,全島通報。比如‘恭喜某某某島民晉升為騎士,請謹慎思考後頒布騎士條例,時限為一日……’諸如此類。”

晉升者可以頒布法案。

階級不同,法案的效力和有效期也有所區別:騎士條例的有效期只有一日,主教決議是三天,戰車規章是十天。

有效期最長的是王後法令,但也不過僅僅一個月而已。

解昭:“頒布法案有什麽用?”

沈英嵐:“低級的法案可以讓系統為營地提供食物、水源和日用品。高級一些的,可以在下次任務時進行生命庇護,相當於給你裝備了不計次數的覆活甲。當然,前提是下次任務開始時,你頒布的法案仍在有效期內。這就只有戰車及以上的法案才能做到了。”

“目前島上階級最高的是‘王後’,只有一個。至於王後上頭還有沒有國王、教皇、耶和華安拉玉皇大帝之類,那得等他突破了王後的積分門檻,系統進行通報的時候,我們才能知道。”

沈英嵐比了個手勢,“我目前是戰車,馬馬虎虎。”

有風吹過,不知道從哪個陰暗角落裏散發的黴爛味,悠游地鉆進了解昭的鼻腔。

他強忍著惡心,低聲問道:“成為最高階級的獎勵是什麽?離開這裏?”

“不知道。審判庭對此沒有做出過解釋。”沈英嵐擡起頭,看向淺灰色的天空,眼睛裏覆上一層陰霾。

“新來的,記住,島民是沒有選擇未來的資格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努力活著。”她這樣說。

兩人在沈默中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向東兩格進入D區,後向北行進一格進入D1,即沈英嵐口中的“法定營區”。

途經D2區域時,解昭親眼目睹了距離較近的A1角與H1角上的燈塔,毫無征兆地,發射出兩道刺眼的燈光。

光源來自塔尖,距離地面近千米。

雪亮的燈光閃爍著,像是指引迷失於海上的船只尋找停泊口岸的聖光。

他數了數,一共閃爍了19次,每次間隔約1秒鐘。

也就是說,現在是夜間七點整,距離“審判庭”借由系統向島民發聲的九點,還剩下兩個小時。

水線近在眼前,蹚過去就能抵達D1。

沈英嵐瞥了一眼右手邊依然面無表情的解昭,遲疑片刻,低聲道:“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解昭沒有說話。

沈英嵐以為他沒聽見,又拔高聲音強調道:“階級制度在哪裏都不簡單,別以為跟大家都混熟了,就可以什麽話都說,時刻記得留個心眼。”

解昭稍稍擡起眼,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

沈英嵐有點生氣,心想這次來的新人又是個刺頭,不聽老人言,以後有他好受……

就像高正輝初來乍到的那段時間,被錢靖那幫人整的要多慘有多慘,如果這新來的敢板著一張臉去見他們,以後多半會走高的老路。

想著想著,她看向解昭的眼神裏添了了幾分涼薄的同情。

解昭察覺到了沈英嵐神色的變化,但他懶得追問。

相信?

笑話。

又走了近一個鐘頭,兩側的針葉林漸漸稀疏,直至草木不生。

一片平整的沙土地出現在二人眼前。

數米外的沙地上橫著一只半人高的正方體石箱,四四方方通體雪白,像是被人隨意丟棄在這裏的老式儲物櫃,後面就是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

這營地未免太簡陋了些。

沈英嵐看出了解昭心裏在想什麽,笑了笑:“嫌破?放心,營地不在這。”

說著,她擡起腿,照著方箱右側石壁用力踢了一腳。

咣!!!

巨響過後,沙塵四起。

一道四四方方的地洞赫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洞口處鋪下一排整齊的白色石階,筆直地通向幽深昏暗的地下,深處透著幾點火光,像是有支探險小隊正舉著火把在下面尋寶。

不得不承認,解昭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也免不得一驚。

沈英嵐:“在地下。”

她向解昭擡了擡下巴,說道:“大家都在下面。初次見面的時候機靈點兒,別上來就死板著個臉。明天你倆新人第一次執行系統任務,會有老人跟你們分到一組。你們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得靠老人帶隊。”

對方還是輕描淡寫地回了個“哦。”

沈英嵐差點氣笑了。

良言難勸找死的鬼,得,就當他自找的。



石階底端,有個女人站在黑暗中抽煙。

細長的女士香煙燒到三分之一,她輕輕一撣,粉塵狀的煙灰從指尖散落。煙頭頂端星火閃了閃,映照出尾部紙卷上的胭脂色唇印,和唇印主人尖俏的下巴。

女人背靠著一扇由幾百枚白色石子串聯編織成的門簾,每條編繩長近三米,從石洞頂部垂落下來。

“嵐姐?”聲音輕柔曼妙,和她手裏的女士香煙一起裊裊升起,又散開。

然而來者一如既往地沒有搭理,甚至連頭都沒有擡一下,扶著另一個人從她身邊快步經過,伸手就要去掀門簾。

女人笑了,擋在他們面前:“新人到了,喲,還是個小帥哥。”

沈英嵐面無表情:“能不能讓開?”

女人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往前靠近一步,擡頭看向那個新人。

新人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年輕男子,上半身裹在亞麻色風衣裏,身高約有一米八,長相是清冷禁欲那一掛,睫毛很長,低低垂著遮住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啊,很久沒有這麽安靜的新人了。

要不是看到男子搭在肩頭的手掌微微縮了縮,女人甚至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嚇暈了以後,被沈英嵐硬生生扛到這裏來的。

畢竟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正在這時,對方突然支起眼皮,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

女人一怔,手指微微顫了顫,伴隨著煙灰撲簌簌落下。再看過去,對方的眼睛又閉上了,半死不活愛搭不理的模樣。

她玩味地笑了,收回擋門的手臂,做了個“請”的手勢:“26號,你的房間。”

很明顯這話是對解昭說的。

沈英嵐攙著解昭拔腿就往裏走,一秒都不想在這裏多呆。

門簾後面是一條狹長隧道,兩側石壁上相隔五六米各有一支火把,火光很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勉強能把地下的情況照出個大概。

穿過隧道,面前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空間,地上鋪著厚實的絨毯,散落著幾雙鞋。

有兩個年輕男人坐在地毯上,一個黃毛一個紅毛,看起來二十歲都不到,帶著股吊兒郎當的痞氣。

他們翹著二郎腿,坐姿很銷魂,聽到聲音後,擡起頭漫不經心地向來者的方向看過來。

黃毛向沈英嵐挑了挑眉:“來了?”

紅毛上下掃視了一遍解昭,毫不掩飾的輕蔑:“又是個中看不中打的菜逼。”

沈英嵐沒有吱聲,快步繞過他們,拉著解昭就往左拐。

看她的反應,解昭大約能猜出面前這兩個應該不是什麽值得招惹的“老人”。

左邊的走廊分布著一排房間,有點類似於酒店,但遠比酒店簡陋。

就像一個個地下洞窟,住在裏面跟專打地洞的鼴鼠沒什麽區別。

沈英嵐把他帶到中間一間的門口,停下,幫他推開厚重的石門。

房間很小,撐死不到二十平。地上鋪著和外面大廳裏一樣的厚絨地毯,門邊有張一平米大小的白色石桌,桌上放著一盞熄滅的煤油燈。

看著解昭搖搖晃晃坐下,沈英嵐好心叮囑道:“其他人都在休息,你先在這裏歇歇。等另一個新人也到了,我過來喊你開會。”

然後關上石門,把這個古怪的新人獨自留在黑暗裏。

室內漆黑一片。

解昭伸手去碰那盞煤油燈,想看看有什麽辦法能搞出點光亮,卻聽見“嗤”的一聲,燈芯無火自燃。

光線昏暗,勉強照亮一方石壁。

理論上,地下的空氣稀薄,燈芯很難長時間燃燒,但是這裏的空氣似乎比外面還要清新許多,呼吸都變得更加順暢。

也許在某個角落裏藏著一個薛定諤的通風系統,正暗中給地下生物供氧。

怪事見多了就會見怪不驚。

解昭躺了下來。

毯子很軟,他好像被一團棉花包圍了。盡管如此,渾身上下還是疼得厲害,尤其是負痛走了這麽久的路,更是雪上加霜。

解昭閉上眼,試圖忽略身體各處神經元傳遞來的痛感信息。

於是他的意識開始神游——

滴!

是公交卡觸碰感應器發出的信息提示音,示意刷卡成功。

神似葛優的光頭司機師傅向他擺手,嘴裏叼著快燒到屁股的香煙,口齒不清地催促“小夥子刷了卡就往裏走啊,杵門口幹嘛呢?”

這便是他昏迷前的最後記憶。

滴!!!!!

解昭猛地睜開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那輛20路公交車上,但映入眼簾的還是黑乎乎的石窟墻壁,和煤油燈內踮腳跳躍的朦朧火光。

剛剛的滴聲似乎是某種警戒專用的尖哨,正從張開的門縫裏傳進來,很刺耳。

沈英嵐探進半個身子,招呼他:“醒醒,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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