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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偶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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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偶人妻

有些事情想明白了,反而又變成一塊橫在路中央的絆腳石,一腳油門碾過去,爆胎的爆胎,墜崖的墜崖。

岑雲回便卡在這懸崖邊上搖搖欲墜,再看賀知安,都覺得被蒙上了一層紗。

他們並不是新婚,也非是破鏡難圓,攜手走過近十載,回身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了解自己的愛人。

即便賀知安終日跳脫,但真的被剖開了,瓤心兒裏卻是另一幅模樣。

這些恐懼一直都在,就像岑雲回陪伴在賀知安身邊的時間一樣久。

或者說,賀知安隱藏的很好,但這不是他發現不了的理由。

岑雲回把盤子裏的餃子吃幹凈,賀知安的表情從平靜慢慢變得驚悚起來,仿佛這八個水餃像是什麽打通任督二脈的神丹妙藥,一旦進了岑雲回肚子裏,就能孵出七個葫蘆娃。

不吃飯的人設太深入人心就是這樣,但岑雲回也確實吃多了。

這種吃多的意思並不是說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吃了八個水餃是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舉動,而是對岑雲回這種筷子沾鹹水都能湊活一頓,且食欲不振到要吃藥的家夥來說,著實已經有些開始難受。

他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胃部帶來的擠壓感,心臟每一跳動,都會在這種負荷上再添砝碼。

這種不適感在賀知安探過身來想要摸一摸他的額頭時,變得更為強烈,岑雲回有些無措地感受著賀知安掌心的熱度,把身子靠過去,低聲叫了聲“安安。”

賀知安僵了下身子,趁機抽走了被他攥著的手:“這個牌子看來還挺好吃呢,我多買幾袋,放家裏?”

岑雲回更加難受了,臊眉耷眼,微弱的呼出一口長氣,拉著賀知安的手去揉肚子:

“好漲。”

而腹腔中的壓迫感隨著時間而慢慢攀升,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久而久之,這種往日難得的親昵時光,漸漸變成了一種負擔。

賀知安嘴閑不下來,沒話找話的功夫一等一,可最近涉及他兩個人的又都不是什麽好事,半天只憋出句:

“要不然回去睡覺?”

太奇怪了。

沒想到有一天岑雲回也能成為這句話的聽眾。

他坐直了,目光灼灼地盯著賀知安,想撒個嬌賣個慘,今晚就能纏著他一起睡,可還沒開口,腹部便唱反調般擰著筋兒的一陣抽痛,將想要說的話堵回去,木塞般噎住嗓子。

這已經不是生理意義上的不適了。

岑雲回掌心全都是汗,連忙把賀知安的手松開:“我去把碗刷了,今天晚上早點休息吧。”

說罷,便端起盤子,推門下了樓。

賀知安楞楞地瞧著他的背影,半晌,低下頭,虛虛握住拳。

-

雖說讓人早些休息,但臨近淩晨一點時,整間別墅裏卻只有賀七七在睡覺。

賀知安是白天睡得太多,作息顛倒,岑雲回則一反常態的失了眠,輾轉在客臥的床上,鼻尖全是被單被罩幹凈到有些發澀的味道。

換句話說,沒什麽人氣兒。

就像酒店消毒暴曬之後的床上用品,即便物理意義上是幹凈的,在心理上,也會覺得有些難以忍受。

但這是在自己家裏——岑雲回再一次轉了個身,緊閉雙眼,試圖讓自己入睡。

這種想法越是迫切,越是被阻礙,往日那些碎片般的記憶一股腦的沖破禁錮,走馬燈般環繞在他眼前。

可這些回憶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漸漸在腦海裏變成嘈雜的吵鬧聲,連自己的臉,都在這些不著邏輯的憤怒之中,變得面部可憎。

他試圖站在賀知安的角度從頭思考這件事情,可當他真的開始這麽做了,卻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做不到這樣的不經粉飾,完全公正的思考。

每一個機會他都想要抓緊為自己申辯。

岑雲回緊緊皺著眉頭,平息下來的痛感一次翻湧了起來,被這種近乎喘不上來氣的情緒拉扯著,如同一雙無形的手般,不斷擠壓著胃袋,試圖將不屬於和不該得到的,如數剖出來。

他忍耐著,但這種忍耐完全沒有起到效果,現實中的聲音在這種不適感中漸漸被屏蔽,仿佛全身上下的器官只剩下,也只能感知到了酸苦的胃液在拳頭大小的空間裏掙紮,逐漸腐蝕著每一寸黏膜。

最後翻湧著倒流回喉管,嗆進鼻腔。

岑雲回狼狽地從床上坐起來,沖進了衛生間。

晚飯早就被消化,他什麽也沒有吐出來。

生理性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岑雲回脫力般虛撐著洗手臺,一股更強烈的反胃感頂著喉嚨,令他止不住又幹嘔了兩聲。

心臟嘭嘭的在胸腔中跳個不停,喉嚨裏強烈的灼燒感不斷在敲著警鐘,不禁讓人感嘆:

胃果然是個情緒器官。

岑雲回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啦作響,虛焦的眼神緩緩落在鏡中,勾出一抹苦笑。

要把門鎖好,不要讓賀知看見這些。

他洗了把臉,漱了口,黏在上牙膛上的澀意久久不去,只好重新刷了牙,才勉強沖淡了些許。

做完這些,岑雲回推開了臥室門,不遠處主臥的門正緊緊關著,偶爾有些動靜傳出來,仔細聽,卻是風聲。

一夜北風緊,B市的氣溫再一次降到了零下十三攝氏度。

路上的雪被壓實了,鏟雪車開過幾個來回,鹽也撒下去,成效甚微。

賀知安從樓上下來,院子中已經被清掃出一條小道,岑雲回穿著件單薄的羽絨夾克和衛衣,把車庫門前的積雪鏟開,在冬青叢前堆出個不倫不類的雪人。

獅子貓膽小,只敢趴在玄關的腳墊上往外看,喵喵叫個不停。

“要出門?”

岑雲回點了點頭:“一個月了,今天要去覆診。”

賀知安舔了下嘴唇,像在舔兩塊黏在一起的冰,他走過去,從冬青樹上拽下兩片蒼綠的葉子,貼在雪人臉上當眼睛,然後扭過頭:

“還要去嗎,最近好像沒什麽問題?”

距離上次頭痛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賀知安也總結出了一個規律,只要他不去想關於原主之前的事情,就身體健康吃嘛嘛香,這怎麽不算是一種規避手段呢。

為表強調,他還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拍出點生瓜蛋子的“砰砰”聲。

“再去檢查一下,以後我們都不去了。”岑雲回顫了下眼睫,借著鏟雪的動作避開賀知安的目光,但因為實在是刻意,還是被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賀知安攥了捧雪,團成瓷實的雪球,朝岑雲回的方向比劃了兩下,心裏泛著嘀咕:

怎麽著家夥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跟拍完大夜戲丟了魂一樣,誰又惹他了?

難道是我?

賀知安看看雪球,又看看躍躍欲試把在雪地裏踩貓爪爪的賀七七,飛快覆盤著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為,除了誤入泥塑人的絕對領域,他應該,也許,也沒做錯什麽?

嗯,沒做錯。

他默默肯定,然後灰溜溜去庫房找了把鐵鏟,埋頭跟在岑雲回後邊,心虛地開始鏟雪。

-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到醫院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賀知安照例去做了腦部CT和常規檢查,結果出來需要一段時間,岑雲回帶著墨鏡口罩全副武裝的跑上跑下,期間一直沒怎麽和他說話。

這可就太奇怪了。

平時狗皮膏藥甩不開的家夥,怎麽一個晚上就心性大變,跟他玩起三辭三讓了?

賀知安平生最難以忍受這種吊著人胃口,欲言又止的事情,忍無可忍,在岑雲回第三次在他眼皮子底下閃過去時,低聲道:

“站住。”

岑雲回果然聽話的站在了原地,墨鏡後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措。

“我要死了?”賀知安劈頭蓋臉的問。

岑雲回搖頭,沒太明白所以然。

“我沒要死,你躲我什麽呢,這樣太像醫生給我下了病危通知書,家屬不願意告訴我然後終日以淚洗面的情節了——嗯,墨鏡摘了,給我看看。”

雖然不太懂,但還是照做了,墨鏡下那雙眼睛泛著紅,但就那塊掛到嘴角去的黑眼圈,這顯然不是哭的。

但是你別說,就岑雲回這副疲倦的模樣,真的很操勞辛勤的喪偶人妻。

喪偶人妻——不,岑雲回眨著幹澀的眼睛,試圖緩解失眠帶來的後遺癥,而罪魁禍首卻忽然站起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身邊,摁在長椅上。

位置調換,還是那個長椅,還是那個醫院,情景再現,優柔寡言的卻變成了岑雲回。

賀知安回憶著上回在這兒聽的那些酸話,氣沈丹田,還沒張口,身子忽然向前傾去,一把被岑雲回攬住了腰。

然後是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失態了。”

這回終於輪到賀知安擼貓似的揉他的發頂——岑雲回的頭發柔順又健康,摸上去就知道是沒被漂發荼毒過。

“有什麽好失態的,我們都這麽熟了,我在你面前樓都跳過兩回了,要是真說失態,我合該在去跳一次。”

岑雲回觸發關鍵詞的NPC似的,聽不得一點這種話,什麽跳啊,樓啊的,跳了這個樓,咱們跳跳樓樓的啊。

“那你要不要安慰安慰我?”

他頂著被揉亂的頭發,小雞崽似的擡頭,神情渴望:

“安慰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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