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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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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來使

離稅場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寺廟,廟中有一荒塔。鄧懷英爬上塔頂,正好可以看見稅場大門,蘇木正在那裏指揮著取糧隊伍。

一眼望去,鄧懷英只覺對方身材瘦小,在一堆幫忙搬運的侍衛群裏,顯得格格不入。

他封鎖江面,提前收取秋稅,除了斷絕洛都附近的籌糧機會,更是為了引發民怨。屆時,一旦朝廷增稅,他再煽動百姓引發暴亂。

沒想竟被此人破了局,還搶先使用了他的下一步計劃。

流觴見鄧懷英一直不說話,急忙寬慰,“聽說那人是北境流民出身,這次不過是他走運,瞎貓撞上了死耗子,公子不必將他放在心上。”

鄧懷英其實並未生氣,相反,他還隱隱有些雀躍。能讓家中老頭吃癟,光這一條,就夠讓他另眼相待。

可惜了......

“回吧。”他默默記住蘇木這個名字,轉身下樓。

三日後,北戎威南侯一行人,抵達洛都。

威南侯宇文笙乃北戎王親弟,據傳其高大魁梧,戰無不勝,曾在北境戰場十日連破三城,先帝也因此被嚇得主動求和。

見著真人後,蘇木卻有些吃驚,宇文笙不似其他北戎人那般,高眉深目,反而面容白皙俊逸。

若是他扮成大周書生,只怕沒人會懷疑。

隨宇文笙一道兒來的,還有北戎五王子宇文吉。他長著北戎人標志性的鷹鉤鼻,眼尾微微上挑,舉手投足間看似謙遜有禮,卻壓不住他眼中的精明。

因臨平侯這爵位只是虛職,蘇木雖也獲得了參加大朝會的機會,卻還是只能排在隊伍末端。她正老老實實地盯著前人的後衣領,突然聽聞一聲驚雷。

宇文笙一口咬定,除了百萬贖銀,那十萬石糧食,也得無償贈送。

簡直是血盆大口,當初盟約分明約定,這十萬石糧食,是北戎預定的冬糧。雖然早就預料到北戎人會壓價,但也沒到白送的地步。

小皇帝氣得臉色鐵青,滿朝文武更是義憤填膺。

宇文笙絲毫未受影響,朝高座上的小皇帝道:“此乃我北戎王上的意思,若是貴國想毀約,我北戎的勇士也毫不畏懼。”

話畢,他拱手敷衍至極地行了個禮,便帶著一行人大搖大擺地離去。

“豈有此理,簡直欺人太甚!”

眾臣無不憤慨,孟雲飛當先出列道:“陛下,微臣願帶兵北上抗賊!”

小皇帝面上有所動容,鄧司農立馬出言制止。

“陛下,宇文笙陰險狡詐,陛下又是新君即位,難保這是北戎故意挑起事端,想要借機進犯我大周,陛下萬不可掉入對方的圈套!”

“正是,還請陛下三思。”田將軍少見地與鄧司農意見一致。

小皇帝神色憤憤,“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諸位大臣倒是說說,該怎麽辦?”

“陛下,臨平侯智謀過人,連籌糧這麽困難的任務,都手到擒來,想來對付區區北戎人,也不在話下。”

司農寺杜少卿這話說得不懷好意,大半朝臣卻紛紛附和,小皇帝被眾朝臣裹挾著,說不出半個不字。

最終,這個燙手山芋又被扔在了蘇木手中。

宇文笙是個久經沙場的老狐貍,蘇木決定先避開他,將目光瞄準在隨行的五王子宇文吉身上。

“北戎諸王子關系如何?”她向暗衛統領胡影打探消息。

“北戎王膝下有三子,三王子宇文壽跋扈愚昧,母族出自北戎第一大部族慕容部;五王子宇文吉素有賢名,其母族出自北戎第二大部拓跋部;至於十王子,其母是侍女出身,並不受重視。”

素有賢名,看來這五王子所求不小。

胡影又道:“還有一事,安插在北戎的探子回報,北戎王近一月來頻頻召見巫醫。”

頻頻就醫?難道北戎王身體出了問題?

從北戎王庭所在地行至洛都,至少也得兩月。若北戎王當真身體有礙,威南侯今日所作所為,會不會只是在虛張聲勢?

蘇木心裏有了主意,派人去給宇文吉遞上請帖。

宇文吉此時卻被母親的一封來信,擾亂心神。書寫所用並非母親慣用的信箋,更像是從隨身衣物上撕下來的一塊兒布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四個字——父危,速歸。

王叔深受父王信任,隨行出使周國,是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既可以借此增長聲望,又能借機爭取王叔的支持。

若有人故意假傳消息,他誤信情報提前離隊,豈不是失信於王叔,自毀前程。

可若是父王當真病重,他不及時趕回王庭,只怕王位就要落在老三頭上了。他可不甘心,一輩子屈居在那個蠢貨之下。

宇文吉略思索片刻,自覺這或許是個破局的機會,欣然應下。

為避人耳目,蘇木斥巨資在蜃樓頂層預定了間包房。

寒暄幾句後,宇文吉開門見山,“臨平侯約本王相見,有何要事?”

蘇木並未直接提出要求,反而語重心長道:“本侯觀王子一表人才,實在不忍見王子大禍臨頭。”

“臨平侯這是何意?”宇文吉臉上雖保持平靜,眼神卻陰了下去。

蘇木不疾不徐,“北戎王病重危在旦夕,不日新王便要登位,王子聲名在外,只怕新王容不下你啊!”

宇文吉心中大驚,此人怎會知道此消息?到底是王庭被潛入了密探,還是這假消息,本就是周人發動的陰謀?

他臉色微變,“你到底什麽意思?”

蘇木仍舊氣定神閑,“不過是想與王子做個交易。王子不妨勸說威南侯退一步,屆時錢糧在手,自然可早日返回王庭,不必在此處空耗時間,失了先機。”

“原來臨平侯打的是這個主意。”宇文吉輕哼一聲,北戎王身邊安插的耳目還未傳來消息,他還抱有一絲希望,故而斷然拒絕,“怕是要讓你失望了。”

*

烈日幾乎能將人烤出汁來,京郊別院屋內卻連絲毫冰鑒也無。

“私下會面?”鄧懷英收到流觴報來的消息,眼底泛出幾分笑意。他合上手中書冊,冷冷道:“那我們就助他一臂之力。”

“是,公子。”流觴取出一只信鴿,朝北放飛。

回到驛館當晚,宇文吉便收到了來自耳目的秘信——王危,速回!

這個眼線安插在北戎王身邊,一直都未曾動用,就是為了在危急關頭以備不測,宇文吉徹底慌了神。

明明臨走之前,父王身體還並無大礙!

他不由得聯想,難道父王早就預知今日,故意將他遠調,就是為了順利將王位傳給老三嗎?!

王叔一向對父王忠心耿耿,是否也知曉此事,才故意挑事,想將他拖在周國?

一旦猜忌在心中種下,宇文吉越想越不對勁。王叔雖然素來與夫人感情不睦,但侯夫人畢竟與慕容夫人是表親,王叔是否早已於老三勾結上了?

思來想去,今日蘇木的話,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翌日,蘇木剛一出門,便眼前一黑。她正欲反擊,卻聽見動手之人口音有些耳熟,索性將計就計,裝暈配合。

一路七拐八拐,蘇木被顛得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總算被人放下。頭上麻袋被取下,她重見光明,映入眼簾的,正是宇文吉。

“五王子這是何意?”蘇木做出一副很是憤怒的表情,“光天化日,竟在我洛都擄劫官員,真當我大周無人嗎?”

宇文吉言語間一派誠懇,“昨日是小王誤會了侯爺好意,可人多眼雜,想見您一面著實不便,只能出此下策了,還請侯爺見諒。”

見目的達到,蘇木也不再拿喬,“王子想通了?咱們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王子能回國爭位,本侯也能順利交差,保住爵位,這是一樁雙贏的買賣。”

宇文吉越發心動,“好,那十萬石糧食,就以七成價成交。”

“七成?”蘇木挑眉,“那是昨天的價格,今日王子再來談,得是洛都市價。”

宇文吉眉頭擠在一處,很是不滿。

“王子別急,看在咱們共患難的份上,我可以再送你一份大禮。”蘇木壓低了嗓音,湊在宇文吉耳邊低語。

“當真?”宇文吉面露喜色,猶豫片刻,終於同意了蘇木的條件。

蘇木離開後,宇文吉收起笑容,面色沈重。此行乃是宇文笙帶隊,國書也由宇文笙保管,他要如何才能讓宇文笙答應這些條件?

回到驛館後,他仍在苦思冥想,忽地窗外一陣喧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咩——咩——”

只見外頭院子裏,幾頭羊正在四處亂竄,引得人圍追劫堵。

“怎麽回事?”宇文吉露出幾分不耐。

正在驅趕的羊倌兒連聲賠罪,“貴人息怒,聽聞北戎喜食羊奶,鴻臚寺特意命小人送來幾頭,以解思鄉之情。”

羊奶!宇文吉突然靈光一閃,計上心頭。

宇文笙吃不得羊奶,一旦誤食便會渾身起紅疹,嚴重時甚至會昏厥。這件事宇文笙瞞得很好,甚少有人知曉,宇文吉的母妃也是在年少時,無意間碰見過一次。

真是天賜良機!

翌日,滿朝上下便收到了威南侯宇文笙告病的消息。小皇帝派太醫上門診治,卻被北戎人攔在門外。

這威南侯又在耍什麽花招?眾臣正疑心時,卻聽小黃門來報——北戎五王子請求面聖。

“宣。”

宇文吉信步走入大殿,朝小皇帝行了一禮,言道威南侯病重,由他代為轉達——兩國盟約仍按先前約定,對於那十萬石糧食,北戎願以洛都市價購買。

朝堂眾人掩不住面上的震驚,僅僅三日,北戎竟改變了主意!

隨即有人忍不住揣測,威南侯莫名其妙病重,該不會是臨平侯下的手吧?沒想到臨平侯看上去柔柔弱弱,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鄧司農看向蘇木,生出幾分拉攏心思。田太妃在後宮多年,培植了不少人手,如今大臣們想要覲見陛下,還時常被人阻攔。不妨將這臨平侯推上高處,好與田虎那斯鷸蚌相爭,他想。

田將軍則目光晦暗不明,越發將蘇木視作心腹大患。在他的計劃中,整個大周外戚,只能由他田氏一家獨大,蘇木聲望越高,對田氏一族越是不利。

這日回到鴻臚寺後,蘇木莫名覺得,上上下下同僚看她的眼神都有幾分奇怪。往日少卿顏喜自命清高,對她這個“關系戶”最為看不上,每次碰上總免不了奚落幾句,今日卻不知怎地,一見到她就躲躲閃閃。

不過,蘇木也沒時間去弄清這其中緣由,按照與宇文吉的約定,這批錢糧,需得由她親自押送北上。

蘇木如今府邸,是小皇帝賜侯爵之位時一並賞賜的,離鴻臚寺不遠,步行一炷香的時間就到。晚間,她正在收拾行李,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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