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在唱歌

九月桑葉盡，寒風鳴樹枝。窗外飄忽的是涼風，窗裏悸動的是徐影。小桌上雜亂的現當代文學史中兩本黑色的《三體》典藏格外矚目。盛欣理凈空管水筆，將《三體》典藏塞進書架：“怎麽有興致看起《三體》了？漢語言論文寫完啦？……誒怎麽只有一和三？黑暗森林那本去哪了？”

徐影的目光收回，落在書架上。“黑暗森林……”徐影楞了楞，“高中的時候……送給別人了。”

“送書不送整套，一本多尷尬……”盛欣腹誹，轉頭和《魯迅雜文》博弈。

徐影的指尖體味《三體》涼意的觸感，人還是不要閑下來，否則會被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

“起碼這樣，我們的故事加起來還算完整吧。”

書架上的沙漏倒過來，細細密密地，漏下淺淺一層。

…………

徐影從未想過2020年中考失利的深淵會劈開那樣一道黑色的裂口，直到一顆星星掉進來。

“你們班那個之前比你差的第二第三，模考成績一中穩了，好像六百十幾分吧，班級群裏都在祝賀。”母親拿著手機指給徐影，面前網課評論區和手機裏的消息聲此起彼伏。

“媽，”徐影推開手機，扯了扯嘴角，“我都提前招來二中了，雖然不是一中，但也是重點啊……你知道我體育不好。”課程裏的三角函數掩蓋了徐影的暗自神傷，恍然間右下角的□□圖標閃動。

星星在唱歌？好像有點眼熟。好友申請通過的一瞬間，一條語音炸了出來。

“小姐姐好~”徐影微按眉心，想起了這個網課評論區裏上躥下跳的顯眼包。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穩重的聲音和評論區裏的顯眼包是同一個人。這個聲音……還蠻好聽的。徐影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搭話，默默記下他的名字。

徐影翻動著和施瑾棠的聊天記錄從二月二十八日開始。

“今天高老師發小紅花了，你好可惜啊，你去做什麽了？”“打疫苗。”

“如果中考統招考上一中的話你會去嗎？”“應該會吧。”

“阿影~”“嘶——有何貴幹？”“沒什麽，就想叫叫你。”

“今晚上有大雨，熄燈時間到啦。”“晚安。”

“我唱歌給你聽哈哈~我是一顆小小的石頭……”

“明天，就開學啦，我會去認你的。”“那你記得過來找我。”……

可是後來，徐影發現，十七歲的自己突然學會了等消息。

“天哪，這真是可怕，”徐影得出結論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捂著腦袋在電腦桌前轉圈圈，“我居然會在這個圖標跳動的時候感到興奮！這是什麽很可怕的疾病……”一定是隔離太久沒有和別人聊天了，一定是這樣的。

鼠標頓住，時間停留在四月十八日，書架上的沙漏幽藍色的沙粒薄薄的，底層已然不可窺見。

……

徐影將校一的獎狀丟進紙堆裏，過時的榮譽也只配活在記憶裏。新教室的窗外有一棵桑樹，枝葉沃若，郁郁蒼蒼，一派盛春景象。

“誒莊老師你等等我啊，我是真的想當您的課代表，我沒有搗亂……”

走廊上吹風的徐影心下一怔，脈動漏了一拍。這個聲音……徐影再熟悉不過。她猛然回頭，高挑的少年正捧著一堆作業本大步追趕，拉鏈敞開的秋季校服掀起衣角，金框眼鏡是斯文的偽裝。

每個夜點時間都是同學們網友奔現的認親大會，徐影這邊則是門庭冷落鞍馬稀。網課期間除了和星星聊天，她並沒有認識旁人。一連幾天的寧靜，徐影都在想，他是不是忘記了……

五月十二日的夜晚有幾絲微雨。

“無需誓言，我的心像自沈的舊母艦，沒入深淵……”夜點下課鈴切到《夜航星》的欣喜被一聲呼喚打斷，徐影向班門邊探了探頭。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何人還惦記自己這個小透明呢？

走廊裏壞掉的節能燈閃爍跳躍，昏暗和斑駁裏徐影撞見了後來魂牽夢縈的聲音。

“徐影。是我……”她仰起頭昏暗裏對上一雙如月色朦朧的眼眸，他指了指自己，“星星在唱歌。”

“我知道的。”原來有一天微涼的秋風也可以勾起笑意，徐影點點頭，“隔壁班的施瑾棠。”

我知道的，從網課結束來到臨川高級中學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