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中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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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中秋番外
（一）
“成蹊成蹊！出來玩呀！”
天色晦暗，墻皮剝落，斑駁的院墻擋不住頑皮的少年，手裏高舉著紙鳶，陀螺之類的小玩意，一個個連蹦帶跳，圓溜溜的腦袋跳起來又沈下去，脆生生的呼喚，“成蹊成蹊！我們去爬山！”
成蹊放下手中書冊，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出門了。
家人學堂不讓他去，朋友也不讓他見，只將他關在家裏死讀書。明明他近來精神不錯，身體也好，再有七天就是他十八生辰，但父母沒有給他祝生辰的意思，甚至將他藏了起來。
他太無聊了，也沒有人和他說話，感覺再呆下去就要發黴了。
於是他慢吞吞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今日沒有太陽，不冷不熱，溫度正好，門口看守他的小廝靠著門板睡著了，打著呼嚕，萬事不覺。
成蹊躡手躡腳從窗戶翻出去，頻頻回頭，大概是午後困乏，往日熱鬧的庭院裏今日沈寂一片，見無人追來，便放心鉆了狗洞，跟著他那群好友興沖沖出去玩了。
好友說要爬山，他們尋到一處絕美的游玩景點，帶著成蹊去探幽。
他體弱，爬一段歇一段，好友們關照他，將他圍在中間，走不動了就拉一把。山路崎嶇，景色優美，登高望遠，只覺得曠達。
然後他們一眾人於半山遇見方灰樸樸的胡仙廟。
成蹊走不動了，進去歇腳。
好友卻忽然道山頭有梨，五六個人興沖沖去旁道采果子。成蹊一人坐在蒲團上，取出水囊飲水。
胡仙廟很小，大概也多年無人供奉香火，落了沈甸甸一層灰，正中的仙人雕塑也被蛛網和垂下的破布遮蓋，看不見臉，只能看見衣擺下飄揚的九條蓬松尾巴。
天色一直陰沈，晦暗不已，清風浮動，溫度適宜。成蹊歇著歇著，便開始犯困，他軟下腰，爬在了蒲團上，外頭好友們吵吵嚷嚷的說話聲也像隔了一層水波，晃蕩著晃蕩著，消失不見了。
一行六人歡歡喜喜上山。
一行六人歡歡喜喜下山。
少年們各回各家，直到夜半，成家人尋上門來。
“成蹊呢？”
少年們困惑，撓著頭，“不知道啊？他不是在家讀書嗎？”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成蹊了。
今日他們六個人上山，六個人下山。
看了花，飲了泉，摘了果，早秋的梨甘甜，清潤又解渴。
至於他們，一二三四五，還有一個。
是吧，還有一個。
是誰呢？
不知道。
少年們什麽都不記得了。
（二）
成蹊是冷醒的。
他睜眼，伸手不見五指，習慣性的叫下人點燈，然而手指一垂，只摸到冰冰涼涼的蒲團？
他猛然起身，曠野一片寂靜，腳下是幹燥的蒲團，至於身後……他感覺有人在盯著他。
成蹊撲到山神廟前，剛一踏出去，卻驟然發現，茂密山林之中，密密麻麻，有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此山廣袤，常有野獸出沒，豺狼虎豹，沒一個是他打的過的。
成蹊懼怕，後退兩步，卻撞進一個暖融融的懷抱。
“噓——那是山魈，吃人肉，挖人腦，剝下人皮下山去，回家敲門，若是將放它進了，一屋子人都會被吃幹凈。”
成蹊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動，被人攬住腰，抱到了蒲團邊。
那人說自己是進京趕考的書生，途徑此地，囊中羞澀，山神廟裏借宿一夜。太黑了，成蹊什麽都看不見，只聽聲音，是個文雅的年輕人。
廟宇外有野獸的呼哧聲，還有尖銳的指甲劃過門板的擦擦聲，每一個門上的小洞裏，都好像有一顆眼睛在窺探，成蹊渾身是冷汗，他哆嗦著同書生靠近，安慰別人，也是在安慰自己，“沒關系，你我二人，互相照應，撐到天亮不是問題，屆時我家中自會有人上山來尋。”
書生像是有被他安慰到，輕笑，“好呀。”
幸好有個伴，成蹊雖然緊張，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他抱著膝，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小聲問，“你說它們為什麽進不來？”
他的背已經同書生的緊緊貼在了一處，對方的肩背寬闊，體型比他大了一號，輕薄的衣衫下，能感受到肌肉的起伏，體溫滾燙。
“這是山神廟。”書生的聲音又輕又軟，“山神在，那些妖魔鬼怪當然不敢靠近。”
“是嗎？”成蹊額頭冷汗涔涔。
可明明，他剛剛往後伸手的時候，摸到了一條毛絨絨的尾巴。
（三）
“小少爺，其實我們除了等天亮，還有一個選擇。”書生指了指寺廟裏供奉的山神像，在黑暗裏無聲的笑了，“求求山神，它若是高興了，也許就送你回家了。”
成蹊不敢說話，不敢回答，只是偷偷立起了身子，同身後的書生分開。
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給面前的泥塑神像。沈默著掃掉蛛網，擦幹凈灰塵，卷走蓋在山神臉上的破布，露出挺闊的狐耳，和一張含笑的英俊人臉。
成蹊看著神像，確實覺得親切又美麗，隱隱帶著神性。他不敢回頭看旁邊的書生，生怕一回頭就被怪物吞吃了，只能當做很虔誠的模樣，跪在蒲團上，哆哆嗦嗦許願，請求狐貍仙保佑，趕走所有妖魔鬼怪，讓他早點回家。
殿內冷風涼幽幽地吹，像一只手一樣摸過小成蹊的臉和脖子，又癢又涼的一口氣，吹在他後頸，成蹊身上所有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然後他聽見旁邊假書生唉呀一聲，說，“完了完了，我忘記了，拜這山精野神最忌空手，你沒有供奉祭品，狐貍仙會發怒的。”
“仙人之怒，你一個小小凡人，怕是再也離不開這座山了。”
成蹊快被嚇死，他慌張在身上翻來翻去，只有一塊玉佩，一兜子桂花糖，還有咬了一口的肉幹。
他劈裏啪啦全部放在祭臺上，旁邊的書生還在搖頭，說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這麽一點東西，不夠山神塞牙縫，要更多，更多，更重要的東西。
然後成蹊從胸口裏衣的夾層裏，翻出一道紅底金字的婚契。
借著零星幾點月光，可以看見婚貼上的兩個名字。
一個是成蹊，還有一個寫著——李景。
婚約將近，就在他十八歲生辰當日。
書生不知何時又貼到了他背上，趴在他肩上嘻嘻笑：“呀，原來是山神夫人，失敬失敬。”
成蹊顫抖著一雙眼，要嚇哭了，從他的視角，可以看見身後的“書生”已經從衣擺晃出三條大尾巴，正在愉悅地搖晃。
書生壓低聲音說，“難怪被困在這裏呢，是山神不想放你走呀！”
“看看，都到了時間還不履行婚約，山神是會發怒的哦！”
“這可怎麽辦呢？”書生掠過成蹊，尾巴變成了四條。
他從山神桌案底下掏掏，掏出一個嶄新的箱籠，掀開箱子，裏頭是一件嫁衣。成蹊看著他已經展開的五條尾巴，又看著月光下書生那張和神像高度重合的臉，木頭似的一動不動，良久，抽噎一聲，嚇哭了。
書生聽到哭聲，狐貍尾巴愉悅的又多了一條，六條毛茸茸的尾巴搖搖晃晃，幾乎塞滿整個小廟。
他是天底下最壞的狐貍，看著成蹊驚恐的淚水絲毫不憐惜，甚至還想要更多，更多……
狐貍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擋住半張臉，嘻嘻嘻嘻地笑，幸災樂禍，“唉呀，被你發現啦？”
“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成親，還是被我吃掉，自己選。”
七天後是成蹊的生辰。
他還沒活夠，不想被吃，也不想死。
荒郊野外，小廟宇外是怪物哢嚓哢嚓的走路聲，廟宇內，英俊的山神抖開他九條大尾巴，露出自己白生生的尖牙。
沒有別的選擇，成蹊抽噎著拿走嫁衣，“我……我嫁，你別吃我，我嫁。”
（四）
成蹊幼年重病一場，一直不見好，眼看衰敗下去，鎮上的神婆說，得給他找一門親事，可以借大仙的氣運護佑他度過死劫。
於是小小的成蹊被奉上八字，吹吹打打，同不知山上的狐大仙結了婚約。
只是山中神祇不好招惹，山神護他一生安穩，而他到了年紀就要上山去侍奉神祇，履行夫妻義務。
一眨眼就是十幾年，家中父母不忍他在山中受苦，眼看時間將至，便將成蹊扣在家中，只是用盡方法，躲避婚約。
只要婚約時間一過，算作悔婚，兩人的緣分也就斷了。
可成蹊還是來到了廟宇前——
他換上了鳳冠霞帔，蓋上蓋頭，雙目空洞無神，坐上小轎，被紙人轎夫扛起來，搖搖晃晃，吹吹打打，擡入山神洞府。
不知山上燃起了妖火，山神娶妻，所轄範圍內所有的山精野怪都過來吃酒，山珍珠寶堆做小山。
新娘子年輕美麗，山神風流瀟灑，手牽手走在一起，天生一對。
妖怪們嬉笑著說著吉祥話，一個個過來討賞，山神撒出不少功德，趁著他們吸功德時，卷走新娘子，入洞房去了。
（五）
明珠作燭，室內亮如白晝。
狐貍精同他的妻子拜天地，交杯酒。最後掀開蓋頭，被迷了眼的凡人張著眼睛，一片茫然，嘴裏小聲咕噥，“好辣好辣，不好喝。”
“不好喝嗎？”狐貍精含了一口酒水，貼近，捏住妻子的唇，吻上去。
成蹊覺得嘴裏有什麽東西，香香軟軟滑溜溜的，他很渴，茫然著吮吸，只為那一點點能解渴的津液，齒關大開，一點唇舌讓妖怪裏裏外外嘗了個遍。
唇珠破皮，唇瓣嫣紅，微張著唇，舌尖還沒來得及縮回去。
“我還要……”成蹊腦袋裏一片朦朧，本能的開口索求。
他好渴，好熱，卻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有多銀鐺，耳邊是妖怪的輕笑聲，“馬上給你，更多……”
一重又一重的嫁衣解開，珠串崩散，劈裏啪啦滾了一地，他被啃著胸口，很癢，又有點疼。
“不要咬。”醉酒的成蹊看著狐貍森白的牙齒尖，忽然反應過來，抽噎一聲，“你現在是要吃我嗎？”
李景親了親成蹊懵懂的眼睛，“是的，吃掉，從這裏開始，先吃心肝，再吃肉，最後用小骨頭磨牙。”
“我們山精野怪都這樣的。”
成蹊：“…………”
他嚇哭了，眼裏含了兩眶淚，可憐巴巴。李景一碰，就哆哆嗦嗦發抖。
狐貍精一哂，“怎麽這麽不經嚇。”
然後他甩甩頭，腦袋上冒出一對毛茸茸的大耳朵。雪白的狐貍耳朵一抖一抖，蓬松柔軟的毛毛像天上的雲團。
他把成蹊的手抓起來，放到自己耳朵上，“給你揉揉。”
成蹊果真不怕了。
不過狐貍精嘛，都是吸人精氣的。
很壞很壞的狐貍精當然也是這樣，而且因為他很壞，吸的格外多，格外久。
成蹊把狐貍耳朵咬出牙印也沒停。
這次可是哄不好了，不管是給耳朵還是給尾巴，都哄不好了。少年喝的那點水都成了眼淚，稀裏嘩啦蹭了狐貍一身，把狐貍毛都打濕了。
一直到他把成蹊泡在水裏，擦幹凈身體，又裹上衣服，把人抱著去山頂看月亮，少年這才止住了哭泣。
（八）
“我給你修大廟宇。”成蹊抽噎，“我給你描金像，你放過我好不好？”
“不好。”狐貍把頭放在成蹊腦袋上，“我只要夫人。”
“我不是你夫人。”成蹊委屈，“我沒訂過親。”
李景捏他臉，“小騙子！十幾年前是你們求爺爺告奶奶，把你許給我，我給你改了命格，續了命，立了契，耗費多少精氣和功德，才有你一條小命，現在想反悔可遲了！”
成蹊不知道這茬，他看著狐貍精漂亮的臉，癟嘴，“那我把你少的精氣補償給你好不好？我們把婚約解開，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
他說著說著，流下眼淚，“我還要讀書，還要鄉試。我失蹤這麽久，爹和娘一定急壞了。”
成蹊是個乖孩子。
狐貍揉著成蹊的頭，將臉放在他肩頭，大發慈悲，“算了算了，也不是不行。”
“那你陪我一個月吧，一個月後，我送你下山。”
“真的？”只是一個月而已，成蹊覺得他可以。
李景點點頭，“只是你不許再哭鬧，不許尋死覓活，不許偷跑，床上的事，都聽我的。”
成蹊點點頭，“都聽你的。”
（九）
成家的公子被山精野怪抓走了。
鎮上人組織了十幾撥人去搜山，什麽都沒找到。
請來的神婆一看，只說大事不妙，這是山神發怒。連著上了一個月的香，各種貢品擡上去，始終不見蹤影。
成家老爺夫人痛哭，以為兒子死了。
正打算尋個良辰吉日籌備喪事，成蹊卻自己回來了。
從山上小路下來，幹幹凈凈，整整齊齊，還是出門前那身衣服，毫發無損。
他說他在山裏迷路了，碰見一個老者下棋，他手談一局，對弈結束，下山時已過一月。
怪談一樣的奇遇，眾人只道他遇上了仙人。
成家人歡天喜地將全須全尾的少爺帶回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看起來乖巧聽話的小少爺，在這一個月裏被山上的狐貍精勾了魂魄，一到夜裏，就偷偷和狐貍幽會呢。
（十）
成蹊從床上坐起來，轉身，捏住枕邊人的臉揉捏，“李！景！給我起來！”
李景躺在枕上，還有些意猶未盡。他看著成蹊放大的臉，摸住妻子柔軟的手，親親，“怎麽了？這個play不好玩嗎？”
好玩個P！
成蹊搬走枕頭，丟在了桌上。
閑來無事，李景開始研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兩個枕頭就是，裏面塞上話本子，可以通過秘術進聯通夢境。
他真的信了李景的邪，會玩這種東西！
身後高大的青年貼過來，語氣憂郁，“不喜歡玩狐貍書生的劇本嗎？”
“要不然換一換。”李景眨眼，“我做書生，你當狐貍，吸我精氣，怎麽樣？”
成蹊：“………”
李景敞開胸懷，“我精氣足，榨不幹。”
成蹊：“………”
大門碰地關上。
十五中秋，月涼如水。
李景披著外袍，坐在外面憂郁的看月亮。
他背，“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大門吱呀又開了。
成蹊裹著袍子，看著月光下，李景孤零零的影子。
然後那雪白雪白的影子委委屈屈湊過來，又說，“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成蹊哼了一聲，從背後取出一壺酒。
“以後不許亂寫話本子！”
“走，賞月去。”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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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蹊成蹊！出來玩呀！”
天色晦暗，墻皮剝落，斑駁的院墻擋不住頑皮的少年，手裏高舉著紙鳶，陀螺之類的小玩意，一個個連蹦帶跳，圓溜溜的腦袋跳起來又沈下去，脆生生的呼喚，“成蹊成蹊！我們去爬山！”
成蹊放下手中書冊，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出門了。
家人學堂不讓他去，朋友也不讓他見，只將他關在家裏死讀書。明明他近來精神不錯，身體也好，再有七天就是他十八生辰，但父母沒有給他祝生辰的意思，甚至將他藏了起來。
他太無聊了，也沒有人和他說話，感覺再呆下去就要發黴了。
於是他慢吞吞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今日沒有太陽，不冷不熱，溫度正好，門口看守他的小廝靠著門板睡著了，打著呼嚕，萬事不覺。
成蹊躡手躡腳從窗戶翻出去，頻頻回頭，大概是午後困乏，往日熱鬧的庭院裏今日沈寂一片，見無人追來，便放心鉆了狗洞，跟著他那群好友興沖沖出去玩了。
好友說要爬山，他們尋到一處絕美的游玩景點，帶著成蹊去探幽。
他體弱，爬一段歇一段，好友們關照他，將他圍在中間，走不動了就拉一把。山路崎嶇，景色優美，登高望遠，只覺得曠達。
然後他們一眾人於半山遇見方灰樸樸的胡仙廟。
成蹊走不動了，進去歇腳。
好友卻忽然道山頭有梨，五六個人興沖沖去旁道采果子。成蹊一人坐在蒲團上，取出水囊飲水。
胡仙廟很小，大概也多年無人供奉香火，落了沈甸甸一層灰，正中的仙人雕塑也被蛛網和垂下的破布遮蓋，看不見臉，只能看見衣擺下飄揚的九條蓬松尾巴。
天色一直陰沈，晦暗不已，清風浮動，溫度適宜。成蹊歇著歇著，便開始犯困，他軟下腰，爬在了蒲團上，外頭好友們吵吵嚷嚷的說話聲也像隔了一層水波，晃蕩著晃蕩著，消失不見了。
一行六人歡歡喜喜上山。
一行六人歡歡喜喜下山。
少年們各回各家，直到夜半，成家人尋上門來。
“成蹊呢？”
少年們困惑，撓著頭，“不知道啊？他不是在家讀書嗎？”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成蹊了。
今日他們六個人上山，六個人下山。
看了花，飲了泉，摘了果，早秋的梨甘甜，清潤又解渴。
至於他們，一二三四五，還有一個。
是吧，還有一個。
是誰呢？
不知道。
少年們什麽都不記得了。
（二）
成蹊是冷醒的。
他睜眼，伸手不見五指，習慣性的叫下人點燈，然而手指一垂，只摸到冰冰涼涼的蒲團？
他猛然起身，曠野一片寂靜，腳下是幹燥的蒲團，至於身後……他感覺有人在盯著他。
成蹊撲到山神廟前，剛一踏出去，卻驟然發現，茂密山林之中，密密麻麻，有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此山廣袤，常有野獸出沒，豺狼虎豹，沒一個是他打的過的。
成蹊懼怕，後退兩步，卻撞進一個暖融融的懷抱。
“噓——那是山魈，吃人肉，挖人腦，剝下人皮下山去，回家敲門，若是將放它進了，一屋子人都會被吃幹凈。”
成蹊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動，被人攬住腰，抱到了蒲團邊。
那人說自己是進京趕考的書生，途徑此地，囊中羞澀，山神廟裏借宿一夜。太黑了，成蹊什麽都看不見，只聽聲音，是個文雅的年輕人。
廟宇外有野獸的呼哧聲，還有尖銳的指甲劃過門板的擦擦聲，每一個門上的小洞裏，都好像有一顆眼睛在窺探，成蹊渾身是冷汗，他哆嗦著同書生靠近，安慰別人，也是在安慰自己，“沒關系，你我二人，互相照應，撐到天亮不是問題，屆時我家中自會有人上山來尋。”
書生像是有被他安慰到，輕笑，“好呀。”
幸好有個伴，成蹊雖然緊張，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他抱著膝，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小聲問，“你說它們為什麽進不來？”
他的背已經同書生的緊緊貼在了一處，對方的肩背寬闊，體型比他大了一號，輕薄的衣衫下，能感受到肌肉的起伏，體溫滾燙。
“這是山神廟。”書生的聲音又輕又軟，“山神在，那些妖魔鬼怪當然不敢靠近。”
“是嗎？”成蹊額頭冷汗涔涔。
可明明，他剛剛往後伸手的時候，摸到了一條毛絨絨的尾巴。
（三）
“小少爺，其實我們除了等天亮，還有一個選擇。”書生指了指寺廟裏供奉的山神像，在黑暗裏無聲的笑了，“求求山神，它若是高興了，也許就送你回家了。”
成蹊不敢說話，不敢回答，只是偷偷立起了身子，同身後的書生分開。
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給面前的泥塑神像。沈默著掃掉蛛網，擦幹凈灰塵，卷走蓋在山神臉上的破布，露出挺闊的狐耳，和一張含笑的英俊人臉。
成蹊看著神像，確實覺得親切又美麗，隱隱帶著神性。他不敢回頭看旁邊的書生，生怕一回頭就被怪物吞吃了，只能當做很虔誠的模樣，跪在蒲團上，哆哆嗦嗦許願，請求狐貍仙保佑，趕走所有妖魔鬼怪，讓他早點回家。
殿內冷風涼幽幽地吹，像一只手一樣摸過小成蹊的臉和脖子，又癢又涼的一口氣，吹在他後頸，成蹊身上所有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然後他聽見旁邊假書生唉呀一聲，說，“完了完了，我忘記了，拜這山精野神最忌空手，你沒有供奉祭品，狐貍仙會發怒的。”
“仙人之怒，你一個小小凡人，怕是再也離不開這座山了。”
成蹊快被嚇死，他慌張在身上翻來翻去，只有一塊玉佩，一兜子桂花糖，還有咬了一口的肉幹。
他劈裏啪啦全部放在祭臺上，旁邊的書生還在搖頭，說不夠不夠，不夠不夠。
這麽一點東西，不夠山神塞牙縫，要更多，更多，更重要的東西。
然後成蹊從胸口裏衣的夾層裏，翻出一道紅底金字的婚契。
借著零星幾點月光，可以看見婚貼上的兩個名字。
一個是成蹊，還有一個寫著——李景。
婚約將近，就在他十八歲生辰當日。
書生不知何時又貼到了他背上，趴在他肩上嘻嘻笑：“呀，原來是山神夫人，失敬失敬。”
成蹊顫抖著一雙眼，要嚇哭了，從他的視角，可以看見身後的“書生”已經從衣擺晃出三條大尾巴，正在愉悅地搖晃。
書生壓低聲音說，“難怪被困在這裏呢，是山神不想放你走呀！”
“看看，都到了時間還不履行婚約，山神是會發怒的哦！”
“這可怎麽辦呢？”書生掠過成蹊，尾巴變成了四條。
他從山神桌案底下掏掏，掏出一個嶄新的箱籠，掀開箱子，裏頭是一件嫁衣。成蹊看著他已經展開的五條尾巴，又看著月光下書生那張和神像高度重合的臉，木頭似的一動不動，良久，抽噎一聲，嚇哭了。
書生聽到哭聲，狐貍尾巴愉悅的又多了一條，六條毛茸茸的尾巴搖搖晃晃，幾乎塞滿整個小廟。
他是天底下最壞的狐貍，看著成蹊驚恐的淚水絲毫不憐惜，甚至還想要更多，更多……
狐貍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擋住半張臉，嘻嘻嘻嘻地笑，幸災樂禍，“唉呀，被你發現啦？”
“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成親，還是被我吃掉，自己選。”
七天後是成蹊的生辰。
他還沒活夠，不想被吃，也不想死。
荒郊野外，小廟宇外是怪物哢嚓哢嚓的走路聲，廟宇內，英俊的山神抖開他九條大尾巴，露出自己白生生的尖牙。
沒有別的選擇，成蹊抽噎著拿走嫁衣，“我……我嫁，你別吃我，我嫁。”
（四）
成蹊幼年重病一場，一直不見好，眼看衰敗下去，鎮上的神婆說，得給他找一門親事，可以借大仙的氣運護佑他度過死劫。
於是小小的成蹊被奉上八字，吹吹打打，同不知山上的狐大仙結了婚約。
只是山中神祇不好招惹，山神護他一生安穩，而他到了年紀就要上山去侍奉神祇，履行夫妻義務。
一眨眼就是十幾年，家中父母不忍他在山中受苦，眼看時間將至，便將成蹊扣在家中，只是用盡方法，躲避婚約。
只要婚約時間一過，算作悔婚，兩人的緣分也就斷了。
可成蹊還是來到了廟宇前——
他換上了鳳冠霞帔，蓋上蓋頭，雙目空洞無神，坐上小轎，被紙人轎夫扛起來，搖搖晃晃，吹吹打打，擡入山神洞府。
不知山上燃起了妖火，山神娶妻，所轄範圍內所有的山精野怪都過來吃酒，山珍珠寶堆做小山。
新娘子年輕美麗，山神風流瀟灑，手牽手走在一起，天生一對。
妖怪們嬉笑著說著吉祥話，一個個過來討賞，山神撒出不少功德，趁著他們吸功德時，卷走新娘子，入洞房去了。
（五）
明珠作燭，室內亮如白晝。
狐貍精同他的妻子拜天地，交杯酒。最後掀開蓋頭，被迷了眼的凡人張著眼睛，一片茫然，嘴裏小聲咕噥，“好辣好辣，不好喝。”
“不好喝嗎？”狐貍精含了一口酒水，貼近，捏住妻子的唇，吻上去。
成蹊覺得嘴裏有什麽東西，香香軟軟滑溜溜的，他很渴，茫然著吮吸，只為那一點點能解渴的津液，齒關大開，一點唇舌讓妖怪裏裏外外嘗了個遍。
唇珠破皮，唇瓣嫣紅，微張著唇，舌尖還沒來得及縮回去。
“我還要……”成蹊腦袋裏一片朦朧，本能的開口索求。
他好渴，好熱，卻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有多銀鐺，耳邊是妖怪的輕笑聲，“馬上給你，更多……”
一重又一重的嫁衣解開，珠串崩散，劈裏啪啦滾了一地，他被啃著胸口，很癢，又有點疼。
“不要咬。”醉酒的成蹊看著狐貍森白的牙齒尖，忽然反應過來，抽噎一聲，“你現在是要吃我嗎？”
李景親了親成蹊懵懂的眼睛，“是的，吃掉，從這裏開始，先吃心肝，再吃肉，最後用小骨頭磨牙。”
“我們山精野怪都這樣的。”
成蹊：“…………”
他嚇哭了，眼裏含了兩眶淚，可憐巴巴。李景一碰，就哆哆嗦嗦發抖。
狐貍精一哂，“怎麽這麽不經嚇。”
然後他甩甩頭，腦袋上冒出一對毛茸茸的大耳朵。雪白的狐貍耳朵一抖一抖，蓬松柔軟的毛毛像天上的雲團。
他把成蹊的手抓起來，放到自己耳朵上，“給你揉揉。”
成蹊果真不怕了。
不過狐貍精嘛，都是吸人精氣的。
很壞很壞的狐貍精當然也是這樣，而且因為他很壞，吸的格外多，格外久。
成蹊把狐貍耳朵咬出牙印也沒停。
這次可是哄不好了，不管是給耳朵還是給尾巴，都哄不好了。少年喝的那點水都成了眼淚，稀裏嘩啦蹭了狐貍一身，把狐貍毛都打濕了。
一直到他把成蹊泡在水裏，擦幹凈身體，又裹上衣服，把人抱著去山頂看月亮，少年這才止住了哭泣。
（八）
“我給你修大廟宇。”成蹊抽噎，“我給你描金像，你放過我好不好？”
“不好。”狐貍把頭放在成蹊腦袋上，“我只要夫人。”
“我不是你夫人。”成蹊委屈，“我沒訂過親。”
李景捏他臉，“小騙子！十幾年前是你們求爺爺告奶奶，把你許給我，我給你改了命格，續了命，立了契，耗費多少精氣和功德，才有你一條小命，現在想反悔可遲了！”
成蹊不知道這茬，他看著狐貍精漂亮的臉，癟嘴，“那我把你少的精氣補償給你好不好？我們把婚約解開，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
他說著說著，流下眼淚，“我還要讀書，還要鄉試。我失蹤這麽久，爹和娘一定急壞了。”
成蹊是個乖孩子。
狐貍揉著成蹊的頭，將臉放在他肩頭，大發慈悲，“算了算了，也不是不行。”
“那你陪我一個月吧，一個月後，我送你下山。”
“真的？”只是一個月而已，成蹊覺得他可以。
李景點點頭，“只是你不許再哭鬧，不許尋死覓活，不許偷跑，床上的事，都聽我的。”
成蹊點點頭，“都聽你的。”
（九）
成家的公子被山精野怪抓走了。
鎮上人組織了十幾撥人去搜山，什麽都沒找到。
請來的神婆一看，只說大事不妙，這是山神發怒。連著上了一個月的香，各種貢品擡上去，始終不見蹤影。
成家老爺夫人痛哭，以為兒子死了。
正打算尋個良辰吉日籌備喪事，成蹊卻自己回來了。
從山上小路下來，幹幹凈凈，整整齊齊，還是出門前那身衣服，毫發無損。
他說他在山裏迷路了，碰見一個老者下棋，他手談一局，對弈結束，下山時已過一月。
怪談一樣的奇遇，眾人只道他遇上了仙人。
成家人歡天喜地將全須全尾的少爺帶回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看起來乖巧聽話的小少爺，在這一個月裏被山上的狐貍精勾了魂魄，一到夜裏，就偷偷和狐貍幽會呢。
（十）
成蹊從床上坐起來，轉身，捏住枕邊人的臉揉捏，“李！景！給我起來！”
李景躺在枕上，還有些意猶未盡。他看著成蹊放大的臉，摸住妻子柔軟的手，親親，“怎麽了？這個play不好玩嗎？”
好玩個P！
成蹊搬走枕頭，丟在了桌上。
閑來無事，李景開始研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兩個枕頭就是，裏面塞上話本子，可以通過秘術進聯通夢境。
他真的信了李景的邪，會玩這種東西！
身後高大的青年貼過來，語氣憂郁，“不喜歡玩狐貍書生的劇本嗎？”
“要不然換一換。”李景眨眼，“我做書生，你當狐貍，吸我精氣，怎麽樣？”
成蹊：“………”
李景敞開胸懷，“我精氣足，榨不幹。”
成蹊：“………”
大門碰地關上。
十五中秋，月涼如水。
李景披著外袍，坐在外面憂郁的看月亮。
他背，“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大門吱呀又開了。
成蹊裹著袍子，看著月光下，李景孤零零的影子。
然後那雪白雪白的影子委委屈屈湊過來，又說，“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成蹊哼了一聲，從背後取出一壺酒。
“以後不許亂寫話本子！”
“走，賞月去。”
作者有話說：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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