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章三十六

關燈
第36章 章三十六

滄州, 白玉京。

成曦剛從萬獸林出來,便被守在秘境口的仙官通知夫人找他。

“稍等,我去換身衣服。”成曦淡淡道,他依舊是一身熱烈的紅衣, 像是剛打了一架, 袖子破了, 領口處沾了幾點白毛。

仙官有些憂心, “大公子,可是萬獸林裏的畜牲又鬧起來了?”

“小打小鬧罷了。”成曦如此道,隨後仙官便瞥見大公子胸口衣襟處冒出個小鼓包, 威脅般刨出只白色的爪尖,再被大公子隨意的一捏,塞了進去。

仙官本欲提醒萬獸林的東西不能帶出去, 不過在看見大公子的眼神後,十分識時務的閉了嘴。

滄州多山,齊雲仙府便處在一片洞天福地中, 層巒疊嶂,一共七十二座山峰, 每一峰都有一位峰主,主管其下弟子。齊雲仙府主宗則是一城,名曰白玉京,連通妖界獸林,管理生出靈智的妖靈。

不同於三重天的隱世,太一宗的樸素,白玉京極盡壕奢, 別的地方是坐飛舟, 齊雲仙府一般都是用珍貴的飛行妖獸拉車。

仙官坐著白鶴過來的, 本想邀請成曦同乘,卻見對方隨手拿了把靈劍,直接踩著劍走了,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仙官立刻坐在白鶴身上,老鶴疲累,飛的慢,眼睜睜看著成曦跑的沒影了,仙官洩憤似的揪住身下鶴靈的羽毛,得到一聲痛苦的嘶唳。

“母親找我有事?”成曦剛進大殿,腳邊便被砸了一盞茶杯,瓷片四分五裂,茶湯潑了一地。

“你沒派侍從過去守著他?”大廳內的女人一身華服,濃麗的紫衣垂落,如同孔雀拖曳的尾羽。那是個極美的女人,明艷端方,但眉眼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戾氣。

她沖著成曦質問,成曦老神在在的站著,帶著幾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坦然,“對。我不僅沒派人去,我還將您送過去的人都譴回了。”

“這幾年你都在騙我?!你明知道小昧體弱,他身邊沒有人看護著可怎麽過?”女人起身,語氣有些淒厲,“他現在在靈州出事了!怎麽辦,他那麽柔弱,萬一被傷到了……”

“今日學宮院長同我傳信,他沒死,活的好好的。”成曦表情依舊淡定,他勸道:“母親,小昧他有手有腳,不可能永遠被你保護。我們總得放手讓他去外面看看,他現在在靈州交到了朋友,過得很開心。”

“朋友?朋友有什麽用!反手一刀時比誰都狠!”女人從首座上下來,沖至成曦面前,擡手——

舉起的手掌在望見成曦冷漠的臉色後緩緩垂落,她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與成蹊一模一樣的桃花眼裏滿是哀求,“我想他了,曦兒,把小昧接回來吧,三年不見,他也不知長高了多少。”

女人比了比成曦的身高,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癡求,“為娘出不了白玉京,只想見見小昧……”

成曦看著眼前有些瘋魔的母親,垂眼將人扶住,“母親,您又病了。”

女人不理他,雲鬢上的明珠晃眼,她坐在窗前,眼裏空蒙,滿是哀傷,“小昧……”

成曦看著窗邊的母親,轉身出門。

大門外,雪衣的侍女端著藥碗靜候。

成曦看了一眼藥汁,“端進去吧。”

“是。”侍女進屋。

成曦站在殿外,遠處一片霧蒙蒙的雪青色,是宗門的弟子在做早課。房門裏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響,他回頭,裏頭是女人歇斯底裏的尖叫聲。

他在屋外靜靜的站了許久,久到袖子裏冒出一顆毛絨絨的雪貂頭。

“你已經浪費本王一個時辰的時間了。”

“唔。”成曦將那只圓圓的頭按進去,“勞煩你還得再耽誤一個時辰。”

成曦叫來了管事,書信一封,派了一隊人馬前往靈州。

“將小昧接回來吧。”成曦道,“靈山比試後他應當有兩個月的假期,回來陪陪母親也好。”

—————

成蹊是偷偷回學宮的。

回來時正撞上了院長,白胡子老頭一臉嚴肅,將他看了又看,確認他一絲油皮都沒破後,總算松了口氣。

“當真是蒼天保佑。”院長十分後怕,“幸好你是直接掉進空間隙,萬一落入靈淵那我這根老骨頭可真的要隨你陪葬了!”

成蹊當然不敢說自己當真掉進了靈淵,只能在一邊賠笑,說自己運氣好,剛好卡進了空間隙裏,撿回來一條小命。好在這次院長大概真的嚇到了,也並沒有訓他,再三確定沒問題後,便放他回院子休息去了。

容纓他們也跟著偷偷竄了過去。

葉淮安他們是太一宗弟子,這幾日偷跑出去找成蹊差點沒把宗門裏的長老氣了個半死,葉淮安直說他們要是現在敢回去,鐵定要被長老松松皮,幹脆一溜煙躲進成蹊屋子裏打地鋪。

反正靈山比試還要繼續,他們只要在比試時現身,再奪上個好成績,回去應當能少捱幾頓罰。

於是醫仙寂靜的小院子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嘈雜。還好燕清光脾氣好,發現成蹊全須全尾的回來後,第一反應是關心。並沒有計較自己隔壁屋子忽然要多塞下四個人。

成蹊的小園圃也還好好的,燕清光應當時不時會隨手照顧一下,所以十幾天不見,西瓜像吹了氣一樣膨大不少。

一共三顆西瓜,兩顆成熟,成蹊當晚便在小庭院裏開了,送了一牙給隔壁小師兄,剩下的六個少年一人分了一塊。

夏夜悠長,他們幾人一齊坐在石階上啃瓜。

這選育了三年的瓜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讚賞。幾個人將瓜子收集起來,預備自個兒回家也種上一種。

成蹊同他們講怎麽育苗嫁接,幾個斬妖除魔的少年蹲在一起聽的懵懵懂懂。許久未見,隔壁的大黃貓也過來湊熱鬧,趴在成蹊身上晃尾巴。

最後幾人將瓜子都留下,各自分了一小包,帶去老家種。

不過吃瓜歸吃瓜,到了晚間睡覺的時候,多少鬧出點矛盾。兩間房,六個人,就誰打地鋪問題開展一場拉鋸戰,最後的結果是誰也不服誰,大家幹脆一起在地上躺平了。

容纓半夜被人一腳蹬醒的時候是絕望的,他從地上爬起來,幾個劍修晚上睡覺也像在練劍,簡直是拳打腳踢。

葉淮安有潔癖,打死不肯打地鋪,他尋了兩個凳子,正在上頭打坐,很明顯打坐功夫不到家,人已經睡著了,頭垂在胸口一點一點。

成蹊身體弱,躺在床上,容纓往床上一看,果然本該在地上躺著的李景不知何時爬上了床榻,正將人從後背擁著,攬在懷裏睡的十分之快樂。

容纓:“……”

他手指動了動,就很想把人揪起來。

不過最終還是沒動手,他坐在床榻邊,頭腦有些昏沈。

自重生至今已經三年多,上一世他這時已經沒了仙骨,被師尊帶在身邊,連劍都拿不起來。每日受抽骨之痛,從未有過好眠。疼至崩潰時,便會看看月亮,皎潔如同冰雪的月亮,洋洋灑灑的月光落了一地,好像那一片淺薄的冷光可以治愈身上所有的傷。

這一世……不知何時,他忽然不太想看月亮了。

好像忽然之間有了更多的事情塞進眼裏,修為,劍術,陣法,拯救蒼生……還有朋友。

他身邊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

“你在看什麽?”李景討厭的聲音忽然響起,“不會想爬床吧?”

李景說著,警惕的把成蹊抱著轉了個身,把人轉進了裏頭。成蹊大概平時被抱習慣了,蹭了蹭頭,並沒有蘇醒。

容纓看著床上那對,沈默。

“別把你代入我。”容纓磨牙,“你當誰都和你一樣是斷袖的?”

腳邊的白衡笙忽然轉了個身,嘴裏囈語:“斷袖……唔……一堆斷袖……”

容纓:“………”

李景:“…………”

他倆對視一眼,默契的穿衣下床,去了庭院。

“你到底是誰?”容纓盯著李景,目光如刀,“如果我沒記錯,三年前朔陽城我們便見過了。但那時你尚且不是這個樣子,你用的是偽身?”

“對。”李景被戳破依舊一臉淡定,“我用的就是偽身,不過我的本體……憑什麽告訴你?”

容纓:“藏頭露尾,賊眉鼠眼,必定圖謀不軌!”

李景瞥他一眼,“賊眉鼠眼倒也不必,我相貌還是有幾分標志的,不過我就是對成蹊圖謀不軌,你能奈我何?他那日救了我,我陪他三年,我還想陪他更久,陪到他開竅的那天——”

“看得出來,你也很想接近他,很喜歡他吧?”

“他是我朋友。”容纓冷冷開口,“我沒有幾個朋友。”

“呀,朋友啊。”李景一臉微笑,“那你緊張什麽?”

“關心而已。”

“況且齊雲仙府的人已經在靈州了,最多還有三天成蹊就會回滄州。”容纓坐在石桌邊換了個話題,“你是靈山學宮的學生,是進不了齊雲仙府的,你又能陪他多久?”

“就算你能混進齊雲仙府,那六年後呢?藥效過去後,他撐不住了你又打算怎麽辦?”

“你真的喜歡他嗎?還是當一個漂亮脆弱,可以放在懷裏把玩的寵物?”

“你不要激我。”李景的聲音有些冷。

容纓看著李景,從頭到腳真的是每一處都不順眼。

李景盯著容纓,只覺得眼裏像長了根刺,異常不爽。

於是同等的不爽疊加,兩人深吸一口氣。

“打一場?”

“來!”

這一夜,星月皎潔,清風陣陣,某兩人在庭院裏赤手空拳打了一夜的架。

於是第二天早上,齊雲仙府的仙官過來請自家公子回家時,看見的就是地鋪上橫七豎八一堆躺平的少年,還有兩個坐在門口互瞪的烏眼雞。而自家三公子躺在床上睡的十分香甜。

眾人:“……”這畫面太美,會被殺人滅口的吧。

好在門口的兩個煞神並沒有想打架的意思,高個的一個將他們引進側院,矮點的那位直接進房間,將房間裏的幾個全部拍醒。

手勁頗重,藥廬頓時哀嚎一片。

成蹊早起先是被容纓的烏青的眼眶嚇到,扭頭又被滿院子的人嚇到,他看著容纓十分擔憂,“你這是怎麽了?”

容纓坐在椅子上十分自閉,“不小心撞墻了。”

成蹊:“撞墻能把眼睛撞上嗎?”

容纓篤定:“能。”

成蹊:“……”好吧你是主角你說了算。

庭院外李景神清氣爽,像只鬥勝了的公雞,同齊雲仙府過來接人的仙官侃侃而談,就成蹊平日吃幾口藥,瑉幾口糖,平日裏最喜歡的口味進行了深度溝通,把一院子的人唬的一楞一楞。

他們的三公子最是兇殘,行事無比挑剔,十幾個都伺候不過來。這位仁兄說的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等轉頭成蹊過來,垂著眼,散著發,那位藝高人膽大的兄弟就自然而然端茶遞水梳頭發,而他們的三公子靜靜的坐在石墩子上看信。

片刻後那位兄弟又端來了藥,放在一邊,“張嘴。”

成蹊順口就吃了。

四周圍觀的齊雲仙府的仙官們:嘶——

居然乖乖吃藥了!

到底是三公子長大了,還是他們遇到能人了?

成蹊沒有註意四周人的表情,他展開成曦的書信看了看,信中提及齊雲仙府近日發生的一些小時,問他在靈州過的如何,以及母親病了,她很想他。

其實這樣的書信每年都會有一封,都是成曦托人帶來的。唯一不同的,這是第一次兄長提到了讓他回去。

成蹊翻過原身的記憶,其實這兩兄弟算不上熟,成曦自幼被宗主帶走,送去各地游學,等成蹊出生時他在外地,等成蹊數歲時,他已經是名揚天下的宣明君了。

在原身十二年的記憶中,這個兄長他其實只見過十數面,每一次見面確實都是要什麽給什麽。

寵歸寵,卻並不帶什麽感情,更像是應付。

齊雲仙府裏要說有什麽感情深的人,那只能是大夫人。原主親生母親,也是記憶中占比最多的,美麗,溫柔,血腥,而且護短。

就比如記憶中原主給自己倒黴二哥成昀的那一刀。然後大夫人就派人將成昀按在水裏,差點將血放幹,如果不是宗主出現救人,他那二哥怕是早就沒了。

成蹊不願意與齊雲仙府的人過多接觸,一個是這整個門派都透著股要滅門的不詳氣息,另一個原因便是親人。

他不是原主,也裝不出來原主的樣子,至親之人總是會察覺到不同,成曦和成昀這種不太熟的還好,母親這種就不好說了。

就像容纓提醒的,一旦露餡,按照原主母親的手段,他怕是要給自己準備打棺材了。

但不回去……也不可能不回去。

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見招拆招,相信自己的演技了。

—————

靈山此番動亂傷了不少人,但幾番修整後很快又步入正軌。仙宗大比繼續召開,不過成蹊卻沒有再參加的心思,仙官在替他收拾東西,他自己每日和李景一起看容纓打擂臺。

最後八場,兩天內比完,剛好第三日成蹊離開。

長信劍修群裏每天都有人在哀嚎對手太變態了,尤其是那個無名客,最近下手越發狠辣,簡直不給人活路。

成蹊看的發笑。

他最近將儲物靈器裏頭的東西總了總,分成幾十分,送給了宿字班的小朋友。

三年了,宿字班輪換多年一動不動的陳奚師兄總算告辭,不過這一別就是回老家。不少小不點以為他這是多年沒有突破,想開了,不學了,打算回家繼承家業,紛紛不舍,抱著他的大腿嚎的十分痛苦,差點來個十八相送。

畢竟仙人的命數是漫長的,無法入道就代表著無法擁有仙人漫長的生命,他們認為這次不見,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成蹊這一告別,簡直和生離死別一樣。

成蹊被抹了一袍子的眼淚,實在是哭笑不得。最後只能拿糖哄,並且保證以後還會來學宮看他們,才被堪堪放過。

宗門比試結束的那日,容纓對上了沈星河,這是迄今為止他在臺上第一次抽劍,兩人貢獻了一場異常精彩的劍術比試。

不用仙術,單以劍道,就像三年前朔陽城那一夜,那時的沈星河年紀尚小,初出茅廬,如今數年過去,劍術越發精進。

臺下成蹊跟著圍觀的女修一起喝彩,看著臺上一黑一紅,快出殘影。不過容纓終究略勝一籌,劍光掠過,最後輕輕一點,鋒刃停在了沈星河咽下,還是用的那招飛鴻影。

臺上容纓戴著面具,一個收劍式,英姿颯爽,滿場的歡呼聲。

李景在旁邊冷哼一聲。

成蹊看著喧鬧的人群,瞥一眼身側的李景,“我明日便走了,你打算去哪裏?繼續留在靈州嗎?”

“當然是曇州。”李景道,聲音有些許放松,“回去養宗門,帶弟子,不是說好的往後帶你去我的問雪宗玩嗎?”

成蹊挑眉。

李景伸了個懶腰,將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宗門窮苦,像你這樣的少爺養起來還是很費力的,我得回去掙錢呀。”

“怎麽?一直盯著我看,這是舍不得我,想將我帶去齊雲仙府養著?”

成蹊看著他,“可以嗎?”

李景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畢竟龍潭虎穴——”

“得有報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