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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章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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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章三十

進入秘境的第二十日, 魔族再一次來襲。

明月城主協同三重天的仙官起陣,這一次早有準備的他們將魔族牢牢封鎖在城外。為首的少年仙官一身青衣,踏風而行,輕易擊殺魔族首領, 將這偷襲的一小隊魔物盡數殲滅。

滿城歡慶, 那青衣的少年劍修卻頂著片荷葉從城墻上飛過去, 笑瞇瞇跑了。背著一把粗糙的桃花木劍鞘, 袍袖飛揚,如一只自在的飛鳥,從成蹊與李景面前掠過。

“蘇小仙君莫走!晚間還有慶功宴!”城主在後頭顫顫巍巍的喊, 那青衣的少年頭也不回,只舉起一只手揮了揮,“你們自己去吧, 我晚間已經有去處了!”

少年轉頭消失在樓宇之中。

李景拉起成蹊,半摟著他跟上,四周的百姓並沒有多大反應。

這二十日成蹊與李景將明月城的底細摸了個幹幹凈凈, 再加上還有容纓這個外援,互相交換信息下, 初步確定了一件事。

他們確實進了一處秘境,但絕對不可能跑到二十六年前,不然長信玉牌早廢了,根據容纓上一世同心魔打交道的經驗,他們多半是被蘇小潭拉進了一場幻夢,幻夢通常會引起進入者的心魔,但根據如今的幻夢場景分析, 很明顯, 陷入混亂的多半是心魔本人。

“很可笑, 以他人悲傷痛苦為食的心魔本身居然也會陷入魔障。”容纓如此嘲諷,但他並不建議將蘇小潭揪出來暴力抽醒。幻夢崩塌搞不好會把他們倆也拉進自己的心魔裏去,雖然成蹊和李景並不認為自己會有什麽心魔,不過為了安全著想,還是決定當個旁觀者。

而經過這麽多天的試探,李景發現幻境裏的人物對於他們這兩個外來者的印象十分淡泊,就是剛剛同他們吵架,過上一會兒就會被忘記,他倆也就不必再像最開始那樣小心翼翼。

時間流逝,他們如同時光外的過客,看著明月城中的仙官百姓將城池重建,加固,抵禦下魔族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幻境裏人影來來去去,唯有少年仙官的面容格外清晰,他生了一副相當風流的好皮相,與蘇小潭隱約有兩分相似,平日裏喜歡孤身一人東跑西逛,坐在屋頂上掰菱角,啃蓮子。花上大量時間練劍,偶爾畫畫,不過他的繪畫技術與劍術成反比,落筆全是火柴人,偶爾有一兩張王八圖。

小仙官風流倜儻,樂觀開朗,還武力高強,唯一的不良嗜好便是——他偷偷養了一只魔物。

拳頭大,圓溜溜軟綿綿,上頭兩顆紅彤彤的眼睛,經常偷藏在蘇時青的衣襟裏打滾,或者沾了墨水在紙上蹦噠,蹦出滿紙頁的毛絨球。

這讓成蹊想起蘇小潭當初炫耀的恩公墨寶,當時他說蘇時青畫工傳神,如今看來……畫他畫的是挺傳神的。

確實一模一樣。

此時的蘇時青十七八歲,出身世家名門,他從三重天來,是景陽天主的親傳弟子,與景霄寒師出同門,在場的所有仙官都算是他的屬下,對他畢恭畢敬,凡人都將他當神明看,見面恨不得跪下來磕頭。但看得出來他最怕應付這樣的場面,平時都是有架打便身先士卒,無事時就找個沒人的地方窩著。

他最喜歡去明月城外的大湖,撐著小船藏在萬頃蓮池裏睡覺。那只小魔物便在一旁陪他,每日滾來滾去,它實在是鬧騰,蘇時青嫌棄的狠了,便將它扣在茶杯裏。

小魔物起初與茶杯奮鬥,後來與碗奮鬥,鬥著鬥著便慢慢的養出了人形。

是個妖冶纖細的少年,艷的惑人,眼尾緋紅,在船篷飄蕩至蓮葉間時趴在少年身上,像只剛化形的荷花妖,含著蘇時青的發帶磨蹭,言語動作間俱是勾引。

不過蘇時青顯然不解風情,面對如此引誘無動於衷,有時過頭了便會把魔物重新捏成一顆球,丟進湖水裏泡著冷靜冷靜,冷靜夠了再撈上來罰他抄大字,於是一只球便可憐巴巴伸出條細細的,由魔息組成的觸/手,沾上墨汁抄字。

邊寫邊哭。

“不可以這樣對別人。”蘇時青在一邊教育。

“可我們魔物都這樣。”小魔物不解,“我這樣對他們,他們會開心,開心了就不用挨打了,還能分到食物。”

蘇時青皺眉,“你以前都過的什麽日子?”

“我是最弱小的魔物,不會打架,只能依附大魔生存,如果不這樣我就死啦。”小魔物拿細細軟軟的觸/手纏住蘇時青的尾指,“小劍修,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是我的皮相不好看嗎?”

“其實還可以。”蘇時青掰出一小碗脆嫩的菱角。

“可你為什麽沒有欲念?”小魔物貼上少年的胸口,紅紅的眼裏很迷茫,“你這裏很幹凈,好安靜,還在下雪,在你身上我怎麽都吃不飽。你們仙人都是這樣,沒有一點惡念的嗎?”

蘇時青看著手邊的黑團,餵他一顆菱角仁,“也不盡然,就像我看你傻傻的,你們魔物也都像你這麽傻嗎?”

“那也不盡然,還是有狡猾的。”魔物在少年懷中打滾。

魔物的變化手段實在是太爛了,蘇時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閑了,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找材料給小魔物疊了個人類殼子,一次性紙片人,偶爾能以人身跟在他後面出去逛逛。

於是百姓便發現,不知何時仙君身後多了一個十分漂亮的侍從,負責奉劍,打雜,以及陪仙君去逛街,摘蓮蓬,摸菱角,買飴糖,釣魚……

明月城主曾問起蘇時青這是誰,小劍修下棋時瞥一眼在雨□□院裏踩水玩的小魔物,語氣裏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軟,“一個路邊撿的小孩,帶在身邊見見世面。”

蘇時青長得好,性格也好,出門時總會引來一堆人圍觀,起初百姓對這位天上來的仙君還很畏懼,後來發現蘇時青不僅不冰冷,還很平易近人,於是百姓的熱情便越來越讓人難以招架。在小魔物面前淡定非常的蘇時青往往會被凡人三言兩語調戲的落荒而逃,帶著小魔物藏在湖泊裏不肯上岸,一直藏到星月高懸。

接天蓮葉無窮碧,重重蓮葉間小舟隨水波搖晃,銀月被水波打成細碎的雪屑,人形的魔物趴在小舟裏,數著今日得到的東西。

除了水鄉最常見的蓮子,菱角,魚蝦蟹以外,還有很多糖,還有一捧荷花,全鋪在船艙裏,滿滿當當。

小魔物不解,“為什麽他們會給我們這麽多東西?”

“因為喜歡。”蘇時青躺在船裏,拿一支荷葉蓋在自己臉上。

“也有人會喜歡我嗎?”

“會有的。”蘇時青雙手墊在後腦勺上,聲音很輕,“已經有了。”

小魔物吃了一口糖,被甜的一哆嗦,再吃一顆蓮子,沒有掰蓮心,很苦,他反而習慣了。水波中的小舟像個搖籃,他折騰了很久,吃了一嘴甜膩的東西,滿足的趴在蘇時青膝上,望著面上蓋著荷葉小憩的少年,輕聲說,“好甜啊,我很喜歡。”

蘇時青不答,小魔物便將頭頂進那片荷葉下細細打量,少年雙眸緊閉,像是睡著了。

小魔物看著他纖長的眼睫,鬢邊垂散的發,高挺的鼻梁,和瑩潤的唇,越看越喜歡。

他輕輕、輕輕的啄了一下。

溫熱的,很軟,也很甜。

天穹一聲悶雷,黑雲翻墨,天降暴雨,白雨跳珠亂入船,小劍修周身的防護法術將小舟圈住,雨水落在水面,荷葉,整個天地一片喧嘩,小魔物微弱的聲音便也被掩蓋在這片雨聲中。

“真奇怪。”

“小劍修,我好像有一點點想當人了。”

水波輕晃,妖冶的少年變成一顆球,滾進蘇時青襟口,趴成軟綿綿一個餅,盡可能的將自己拉長一點,像個小小的擁抱。

船舷側,劍修的手指浸在水裏,微微顫動。

在往後的一個月裏,蘇時青加固了對魔神身體的封印,他很少去蓮池裏躺著了,除了練劍便是看書,晦澀難懂的靈文小魔物看不懂,有些文字還會烙傷他。

他便無聊的趴在蘇時青腿上睡覺,偷偷看小劍修的心域。窗外烈日鳴蟬,小劍修的心中卻是一片寬廣無涯,下著小雪的寂靜世界,不過最近心域不下雪了,蒼白的地面上還突兀的冒出朵小白花,差點被他踩到。小魔物偷偷將那朵只有他能看見,生長在心域的小花一口吃掉。

還是沒什麽滋味兒,也不甜。

沒有少年唇邊的蜜糖甜。

而因著前幾次襲擊失敗,魔族很久沒有再來。

一切平靜下來,就在此時,三重天傳來消息,讓蘇時青回去參加仙宗大比,明月城自有他人接手。

只是小魔物的去向就成了件難事。

在蘇時青眼裏弱小到連人形都沒有魔物,若是帶去三重天必然會就此消散。他看著還沒有自己手掌大的小魔物,遲疑了。

“初入人間,優柔寡斷。”李景如此評價道,“難怪三重天後來發布修士防詐騙指南。”

成蹊想起自己在靈山的那套人手一本的必學冊子,確實,修士防詐騙指南第一則:不要相信魔物。物種不同,魔物沒有道德倫理,不管再可憐,那都是以捕獵為前提的偽裝。不過顯然這個時候的靈州還沒有防詐騙手冊。

於是天真的劍修妄圖私下豢養一只魔物,結果顯而易見,他上了大當。

“不許作惡,不許亂跑,等比試結束我過來找你。”少年取下腕上的碧玉鐲,套在了魔物軟綿綿的身上,與他約法三章,“敢作惡我會回來殺了你,敢亂跑我就永遠不見你了。”

山林搖晃,蘇時青找了個溶洞,布下一堆防護陣法。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呢?”小魔物張著赤紅的眼,迷迷茫茫的問。

“十天……可能八天,等我走流程打個魁首就回來。”

於是小魔物抱著鐲子,藏在山林間小小的洞穴裏,看著蘇時青踩著劍飛走,少年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層層樹蔭遮蔽,再也看不見。

不過結局就像靈山防詐騙指南上寫的一樣。

和魔物講約定是純扯淡。

魔物永遠忠誠於魔神。

蘇時青與他的約定讓黎應在洞裏猶豫了相對漫長的兩個時辰,然後當天晚上他就借著蘇時青為他編造的身份光明正大混進了明月城。

防護陣法被屏蔽,明月城的仙官還笑著同他打招呼,問他蘇時青幾時回來,卻在不知不覺間被拖入了幻夢。黎應堂而皇之的進入了禁地,他以極大的代價破開封印,放出了魔神的左手。

封印了幾百年的魔神軀體重見天日,沈寂的元神隨之蘇醒,各地的殘軀全部起了反應。

這一夜,九州震動。

三重天的仙主第一時間探查了各地封印,確認為宣州,下達了誅魔令,景陽天仙主親臨明月城。

而宣州內,魔神重回人間,戾氣頗重。

他說,殺了他們。

黎應看著地上臉熟的仙官,猶豫了。

“不殺。”黎應踢開試圖扒拉他腳的明月城主,“尊上,您現在太過虛弱,不易多生事端。”

他想,我只放我主子出來,我不屠城,也不殺人,等再過個幾十年,小劍修變成大劍修的時候再來找他,他應該能原諒我吧。

魔神目前只有只左手,拿他沒辦法,氣的拽他頭發,黎應抱著主子的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找理由,比如我又不怎麽會打架,你只有一只手,萬一我死了你怎麽跑,拿兩個手指頭跑路嗎?

魔神:“……”

被他說服,一魔一手打算就此離開人間,先韜光養晦,再徐徐圖之。

可惜天道同黎應開了個玩笑。

蘇時青出了宣州後開始焦躁,覺得小魔物那麽小一點,放在山裏多不安全,萬一被狼叼走怎麽辦,得換個安全點的地方。

於是他找了個理由,半路折返。

而等他回來時,便望見山崩地裂,明月城防護陣法盡毀,魔息漫天。

所有的仙官百姓都倒在地上,拉入了沈眠。

心魔將人心中的的惡念吃了個飽,弱小的魔物生長成艷麗高挑的青年,長發披散,所有被魔氣引發的防護符箓瘋了一樣向黎應湧過去,又被他身側的魔息燒作飛灰。

他手中捧著魔神的左臂,半空中,是剛撕開一半的空間隙,無數暗紅嗜血的眼睛透過縫隙,從魔域窺向了人間。

霧蒙蒙的長街盡頭,小劍修與心他心念念的小魔物相逢。

少年劍修大袖飄揚,沈靜的雙眼看著對面的魔物,什麽都沒說,他擡手,沖黎應抽出了那支無暇的劍。

蘇時青的劍很漂亮,他的劍術也同樣漂亮,正如劍名,如晨曦時燃透天幕的鴻光。

小劍修心系天下蒼生,他沒有留手,黎應同樣沒有留手,又或者,魔神不給他機會留手。

空間隙打開,魔神將單向通道更改,放出了其中的魔物。魔神笑著說,黎應你受傷了,不需要動手,看著就好。

魔域沈寂多年的魔物降臨人間,裹挾著死氣沖向那條他常買糖,買果子的街,青石磚碎裂,烏色的瓦片被氣浪掀飛,墻面倒塌,房舍下是沈眠的凡人,而長街盡頭是青衣的小劍修。

無數淡金的箴言從他身側飛散,形成千萬重禁制,遍布全城。

明月城一夜,蘇時青孤身奮戰,用盡所有手段,斬殺掉被魔神放出的魔物,保下了明月城三萬人。

而黎應則在魔物盡數消散的最後一刻,將戰意昂揚,躍躍欲試的魔神丟回了魔域,並將通道封死。

魔神問,“黎應,你想死麽?”

而黎應被蘇時青的本命劍穿透,煙霞斷裂,如同他們的命數。

魔物不想死,但也不是很想離開小劍修。

魔物漫長的生命裏,前幾千年一直呆在荒蕪的魔域求生,他如今卻發現那裏太空曠了,沒有湖,沒有水,沒有荷葉,沒有蓮子,沒有糖。

沒有蘇時青。

木已成舟,重傷的魔物留在了域外茍延殘喘,而蘇時青提著斷劍,半身被魔息浸染,漂亮的少年為汙濁吞沒,那雙明透的眼睛浮上重重死氣。

這是魔神在蘇時青身上留下的咒術,他的軀體和神魂會一點點被魔息蠶食吞沒,最後化作魔域沒有神志的低級魔物,永遠被其驅使。

天階夜色涼如水,明月城半城廢墟。

黎應被損傷本源,他本就不擅長打鬥,劍修對他可謂是天克,他像只漏氣的球,從青年變成少年,再變成小孩。最後縮水成一團巴掌大的黑團,破了個洞,真元流逝,變成蘇時青最熟悉不過的小魔物,靜靜的看著遠方寂靜的少年。

三重天的仙君趕到,天幕上繁覆的陣術如同下雪一樣降落。明月城被魔息浸染的厲害,此刻滿城封閉,連空間都被封鎖,已經是插翅難逃,魔物的身體被散落的靈文燙出洞,他卻沒什麽反應了。

“小劍修。”黎應頓了頓,有氣無力道,“……我……”

卻發現沒什麽可說的。

他有些想要靠近少年,想看看小劍修的心域現在是不是還在下雪呢?

不過魔物動不了了,他垂著眼,開始一點點碎成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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