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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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因為高燒不退,在距離高考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點,梁和棟回家了。

把董一敏嚇壞了,梁和棟總是在白天退燒後在夜晚突然燒起來,只能半夜去醫院吊瓶。而梁和棟的意識也並不那麽清醒,只是覺得頭很沈重,渾身無力,無法思考。

這期間,他聯系上江霧了,準確來說,是江霧聯系上了他。

江霧終於回覆了他的短信,說她媽媽把她的手機摔了,她只好把卡插在很多年前早就不用的老人機裏面,因為找不到充電器,她一直在想辦法把手機打開。

另外,她被關在她媽媽和王叔叔的家裏了。

他問她還好嗎?江霧卻沒有回覆。他緊接著問她在家裏覆習的還習慣嗎?江霧也只說還好。他問她方便接電話嗎?江霧卻說不行,聲音太大了會被發現。

他們用文字安慰著對方,相互打著氣,對發生的事情閉口不談。只談好好高考,只談學習。

陳笑川幾乎每天會給他拍來卷子和答案或是老師的筆記。

這讓梁和棟的覆習不那麽力不從心。這一點,梁和棟再三向他道謝,陳笑川卻說讓他快點好起來,別再這樣嚇死人了。

或許是擔憂的事情終於放下,梁和棟的身體也好了起來,本來那天都準備收拾東西回學校了,董一敏也同意了。

那天距離高考還有整整一個月。

梁和棟剛和江霧發完消息說準備回校,他會帶個模型機上交給老胡,自己的手機會留在手上,讓她不要擔心。便起身回房間收拾東西了,因此自然而然的他將手機落在了客廳。

等他把東西收拾好了再出來找手機,董一敏卻反常的攔住了他,死活不讓他回學校了。

嘴裏說著如果去學校再生病了怎麽辦,她會很擔心,便說什麽都不讓他回學校去。

結果就是他真的沒能回成學校。只能給老胡打電話說明情況,老胡也表示理解。

等他處理完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卦,再重新看向手機時,才註意到江霧早已發來了信息。

鎖屏上顯示著消息預覽。

他心一驚,慌亂將手機蓋住,東張西望起來。

“萬一我堅持不下去,我們要不要一起自殺?”

梁和棟的心跳的快極了,他的手機並沒有設置屏蔽消息預覽。

他一瞬間就聯想到了母親的臨時變卦,他看著眼前正在忙活的董一敏。

她神色很是平淡,並沒有什麽異常。

見此,梁和棟松了一口氣。

江霧的情緒很不穩定。這是這些天以來梁和棟能明顯感覺出來的事。

出於愧疚,也或許是出於其他,他也一直在安撫著她。但並沒有什麽效果。

她仍然會發來一大堆類似於這樣的話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會堅持下去的,這次我會陪你。”

她總是一遍又一遍詢問,他也總是一遍又一遍重新回覆。

或許是他的錯覺,那天之後董一敏的眼神總是緊盯著他,一步也不離。

“怎麽了?媽媽。”他這樣疑惑著詢問。

董一敏卻總是笑著回說:“沒什麽事啊,東東。你要好好準備高考,不要想別的。”

梁和棟只好點點頭,重新回到書桌前,開始學習。

但奇怪的是從那天起,江霧不再發來意味不明的短信,也沒有再主動發消息過來。

起初梁和棟感到十分不對勁,小心翼翼地詢問,卻只能得到江霧淡淡的回應說沒事,她只是有點累了。

而且其他的消息她仍然會回覆,只不過也是過了很久才會回一兩個字。

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高考一天一天的到來,江霧的緊張。

就如同那次成績下落後第一次月考放榜時緊張不已的她一樣。

所以她一定很惶恐吧。擔憂著高考的到來。

高考就這樣來到了眼前,學校也放假了。

陳笑川借由他爸媽陳中軍夫婦將他的準考證送來了,畢竟離高考就只有幾天了,陳笑川則在家裏緊張的覆習著並沒有跟著來,

為怕打擾,陳中軍夫婦也很快就離開了。

“你的準考證拿了嗎?不要緊張,你肯定沒問題。”他給江霧發著消息。

“嗯。”這次江霧回的很快。

“我在小學考場那邊,你呢?”梁和棟趁熱打鐵。

“高中部這邊。”

“加油!”

這次江霧並沒有再回了。

梁和棟則放下手機,重新投入到學習當中。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即使江霧回的並不頻繁。

但江霧還在回覆這件事就足以讓梁和棟松一口氣了,也讓他心中原本僅存的一絲疑惑與不安能夠得以被悄悄撫平。

最終能夠淡然的面對高考臨近帶來的緊張。

高考前一夜,江霧卻破天荒的主動發來了消息。

“你也加油。”

“我們一起加油。”他很快的就回覆著她。

高考的前夜和無數個從前的夜晚一樣,普通且寧靜。他安穩的睡去,期盼著高考給繁瑣枯燥且重壓的高三生活畫上完美的句號,期盼著高考結束他們很快就會見面,一起迎接真正的新生活。

畢竟高考結束了,說不定她也能出來了。他們一定在高考結束後就能見面了!

可,他卻只見到了江霧的屍體。

她從明雁路那間房子一躍而下了,就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

就在給他發“你也加油”的那天晚上。

他是一考完就被警察帶走的,他在那裏看到了江霧。

母親在他的身旁一言不發,似乎對於這件事並不意外。

簡單的做完筆錄,警察便將他帶往那個房間。

那個陰冷刺骨的房間。

梁和棟一直到今天都記得。那個房間裏,沒有溫度的白熾燈堪堪將一切籠罩著,昏暗一片。

原來不長不短的那一塊白布,就能將一整個人這樣完全包裹住。

原來人也是可以瘦成那樣的。

原來躺在那裏的,是江霧。

那一刻梁和棟感覺到時間仿佛停滯了,全身血液都在逆流,思緒被拋向空中如同煙花一般炸開。

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了,麻木如同水流一般席卷了身體的每個角落,他幾乎已經站不住了,整個人搖搖欲墜。

但他仍然想要確定,即使再難以置信,無法動彈,他也還抱有一絲希望。

這一定不是她,一定是警察搞錯了。萬一是長相身形相似的人呢!

他在心裏這樣安慰著自己。

對,所以一定是警察搞錯了。

——直到警察將白布掀開。露出江霧的臉,江霧的身體。

那時他才看見了身體已經嚴重畸變且滿身鮮血的她,看見了被蓋上白布後仍然幹枯瘦弱的她,看見了被送進火化倉裏僵硬的她。

可是那個她,就是以往記憶中生動的那個她啊。

他曾牽過她微涼的手,拂過她柔順的頭發,輕拍過她瘦弱的脊背。

他曾,擁抱過她啊……

所以那個她,他怎麽會認不出來呢?

但是她就躺在那裏,沒有任何溫度,扭曲的身體,面目全非的面孔。

帶著靜謐的死亡,詭異的神秘,沈睡在那裏。

那毫無疑問,是一具屍體。

原來他們真的在高考後就見面了啊,卻以這種方式。

根據警方調查,江霧是自殺的,她甚至在房間留有遺書。

她是在照顧她的阿姨離開了之後跳樓的,身上沒有掙紮過的任何痕跡,根據她的手機記錄以及身邊的一些留存的筆記可以確定她是自殺。

而也正是因為這樣,警方發現屍體當天,也就是高考第一天就找到了董一敏,稱梁和棟是與江霧聯系的最後一人。

雖說可以定性確認是自殺,但仍然需要完善檔案做筆錄。

但在董一敏的堅持和本身案件可以確認是自殺的情況下,警察也同意在高考結束後再找上梁和棟。

失魂落魄幾近崩潰的梁和棟就這樣知道了真相——他的母親董一敏曾和江霧通過電話,甚至是用他的手機,就在一個月前。

“我求她讓她不要再給你發消息。你是關鍵時期,不能跟著她胡鬧。”母親的話如此冰冷,刺痛著梁和棟的心。

是啊。為什麽他沒有註意到?江霧後來就不怎麽理睬他了。

為什麽沒有註意到?母親不合常理關切的緊盯。

江霧……江霧根本就沒想過要去高考,她只想解脫。

所以原來那些一條又一條奇怪的短信,是她最大聲的呼救了。明明簡短卻仍然在回覆的短信,是她最為痛苦的掙紮了。

為什麽,他會覺得高考之後會好起來呢?明明她已經不止一次向他展示她那早已潰爛不成樣子的心。

他的母親,也沒有錯……

是他,是他的忽視。他是旁觀者,是劊子手,是自以為是的笨蛋。

他對江霧的痛苦視而不見,獨自幻想著可笑樂觀的高考後的美好未來。

他忘記了江霧的話。她的心早就潰爛不堪難以承受,她的生活是沒有槳的船,她永遠都到不了岸。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了。

他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一切的罪過都在於他自己。

江霧沒有錯,她脆弱卻又堅強的想要尋找出路活下去。那麽多過去,她都硬生生的挺過來了。

所以她才一遍又一遍問著“要不要一起自殺”,只是她想要活下去的最後宣言。

但,她依舊死去了。

變成了一具無法再說話,無法再呼喊,無法再哭泣的屍體。

“我的軀體早已腐朽,我的靈魂早已空殼,我的文字早已蒼白,所以我的世界本應該虛無。”

江霧痛苦的吶喊明明還如此清晰的在耳邊回響。

而此刻她卻永遠的無法再開口。

死亡,演變成了一場永恒的緘默。

這毫無疑問,是江霧為自己選擇的平淡而又靜謐的結局。

他也在警局終於看到了江霧的母親,在警局裏的長椅那裏。

終於見到了只出現在話語中的,江霧的母親——何向華。

她穿著一身黑衣,眼睛紅腫,整個人看著很憔悴。

踉踉蹌蹌的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蹲在他身前,淚如雨下。

“對不起……對不起……”她這樣說著,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江霧她……說……謝謝你。”她已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但仍然努力將話說出來。

“現在哭有什麽用?”梁和棟絕望的看著眼前的女人,聲音帶著顫抖質問道,“為什麽不聽她說話?為什麽不相信她?為什麽不多陪陪她?你不是她的母親嗎?”

梁和棟同樣見到了王令成——江霧的繼父。

他在警局毫無形象的朝著王令成大吼著:“你這個瘋子,誰會用惡心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

他看見依偎著在王令成身邊面色蒼白的何向華,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兩人,只覺得崩潰。

“小霧,她總是很敏感。我不知道她是那樣看我的。”王令成語氣很是無辜,帶著熟悉的討好和順從,低著頭,一副老實的樣子。

他將曾經江霧說過的話一股腦的吐露出來,質問著面前的每一個人。

希望能得到一個回答,一句解釋。

但都沒有,他們沈默、閃躲、避而不談。

只是低著頭,說著對不起。

仿佛這樣,江霧的死就和他們無關一樣。

他甚至在警局同時看見了陸遠渚,沖動幾乎將他的理智淹沒,整個人被憤怒驅使著。

用力的拉住陸遠渚,朝面無表情、一臉漠然的他拼命的揮動拳頭。

梁和棟怒吼著,像個瘋子。

“你到底對江霧做了什麽?”

陸遠渚任憑他打著,沒有說話,沒有反抗,只任憑他揮舞著拳頭。

最後在警察制住了激動的梁和棟後,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我並沒有和江霧她戀愛。那只是誤會。警方會幫我證明。”

那麽輕巧,那麽溫柔。

和不久在學校見過的陸遠渚一樣,沒有什麽不同。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警局大鬧著,直到離開。

最後也只是因為還沒成年和出了這樣的事,陸遠渚和王令成都並未追究他的過錯。

梁和棟甚至忘記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覺得往後的每一日都如墮地獄。

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哭泣的江霧。只要捂住耳朵,江霧的哭聲就會響起。

幾百次午夜夢回,都會夢見被裹在白布裏僵硬冰冷的江霧。

留在過去的不僅只有江霧,還有他。

他永遠無法逃離了,從那個夏夜開始。

他的每一天,都如同地獄。

善良的騎士啊,被困在名為過去的牢籠裏,再也無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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