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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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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

再次從醫院的床上醒來的時候,似乎是晚上。病房裏只有床頭有一盞燈亮著,隔了一床的窗戶應該開著,窗簾啪嗒啪嗒的打在墻上,有些吵鬧。

梁和棟緩緩坐起身,借著還掛著吊瓶的桿子的力站起來,左手插著針頭有些脫力,邊用右手拉著吊瓶桿,慢慢的走向窗戶。

他拉攏被吹得四散亂飛的窗簾,望向外面。夜裏黑乎乎的,烏雲罩起了整片天空,不見星月,醫院外的燈似乎只剩下通往急診處的還亮著。樹枝被風輕輕撩起,徒讓葉片相互擠壓沙沙作響起來,晚上的風總是帶著些寒氣,梁和棟感覺有些冷,他用力地搭上窗戶,想要關上它。

“你醒了?”

聲音直直的從左邊闖入耳朵,清冽而響亮——是她。他的肢體瞬間就僵硬起來,知覺就這樣突然消失,呼吸都仿佛停止了,但心臟卻跳的異常快。

梁和棟深吸了一口氣,啪的一聲關上窗戶。扯過吊瓶桿,準備回到病床上。

“你不理我。”她似乎笑了,“為什麽呢?你不是最喜歡偷看別人哭嗎?”

她的話不禁讓梁和棟握緊拳頭,他置若罔聞一般徑直走向病床。可聲音並沒有因此停下。

“那你為什麽要流淚呢?梁和棟。”

梁和棟一楞,摸上自己的臉。原來,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啊。為什麽,沒有發現呢?

視線漸漸模糊起來,原本照明能力有限的床頭小臺燈猛地一閃,明明已經關上窗了,卻無端掀起風來,掠過他的臉頰。

她就這樣出現了,仿佛在嘲弄自己一般。

穿著一條那條淺綠色裙子,他們一起看電影的時候穿的那條。江霧就這樣出現了梁和棟面前。她的眼神還是那樣疏離,和他很久之前見過的一樣,浸著一彎明月,閃耀著。

“你的情況現在越來越嚴重了,如果不及時治療,現在是幻聽接下來甚至可能會出現幻覺。”董勁平的話就這樣在耳邊回蕩起來。

原來是真的啊,你真的會出現。

可穿著裙子的她卻如霧氣吹散了般消失了,四周被黑暗籠罩起來,接著一陣哭聲從遠方傳來,咽嗚著悲傷著卻又很熟悉。好像突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蓋住了哭聲,意識似乎被卷進一個巨大的漩渦裏,難以脫身。

他好像在哪裏聽過?到底是在哪裏?到底是什麽時候?到底……

——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六,因為下周就是文理分班後第一個小月假,因此這個周六第七節課後的小半天假大家都十分亢奮,剛好班主任老胡不知為何並沒有蹲守在教室裏,還沒到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教室裏就已經有了些細細碎碎的聲音。

梁和棟頭腦昏昏的,迷糊的擡起頭來望向轉過頭來擠眉弄眼遞紙條的陳笑川。

他茫然的打開紙條,上面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網吧開黑。似乎是還沒反應過來,梁和棟就這樣呆呆的看著紙條一言不發,也不回應著急切的陳笑川。

隨著下課鈴聲的響起,陳笑川一掌拍向梁和棟,並大聲說道:“不是吧,棟梁哥,你不會是在自習課上睡迷糊了吧。這麽勇?得虧今天老胡不在,不然你可就慘咯。所以咧,你去不去網吧?”

陳笑川引來了周圍的同學的矚目,可假期短暫他們紛紛與陳笑川打趣了幾句就離開。只有梁和棟如同大夢初醒般從鈴聲中緩過神來,他甩了甩沈重的腦袋,

腦袋昏昏沈沈的,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可腦袋卻像蒙了一層紗一樣,隔住了什麽。仔細一想卻什麽都沒有。

在陳笑川再次開口詢問後,梁和棟才晃過神來回應道:“不去。”

“為啥啊?不會吧?棟梁哥。你不是從上周開始就跟我說想去嗎?這是唱哪兒出啊。我都找隔壁班的借好網卡了,你又說不去了?!”陳笑川的聲音更大了,他仿佛憋了一口氣一般將話全部甩出來了。

“我什麽時候說我想去……”梁和棟有些煩躁的擡起頭,甩開搭在他肩膀上的陳笑川的手,聲音也拔高了不少,帶著些許怒氣。

陳笑川聽罷一楞,似乎有些吃驚,“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臉色好差。”

“啊……我有點。抱歉。”緊接著梁和棟也有些蒙了,也感覺到自己發了脾氣。

語罷,陳笑川卻笑著拍向梁和棟的後背,安慰道:“沒關系,太累了的話還是好好休息吧。這次我就不拉你了,你這印堂發黑氣色鐵青的,你要進的是醫務室而不是網吧。我懂。”

“嗯,抱歉了。我……”梁和棟還想要繼續說,卻被陳笑川打斷往醫務室推。

“好了,走吧,大哥,我送你去醫務室。趁你醒著趕緊去醫務室,我可不想你暈過去了我還得找人來拖你。”陳笑川邊笑邊走著,還招呼著隔壁班的同學說網吧去不了了,他得先舍命救君子。

陳笑川將梁和棟拉去醫務室,看到校醫師測了體溫和血壓確定無事才松了口氣。

“你應該沒休息好,所以氣色很差。我看這些指標都挺正常的,不用擔心。頭暈的話,也有可能是低血糖。”校醫師低頭在登記冊上快速記錄著,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小巧克力。

“我這裏有點巧克力,可以吃一點墊一下。或者現在去吃點飯,之後嫌宿舍吵鬧的話,直接過來醫務室休息也可以。醫務室晚上9點才關門。”

周六的小半天假是從周六從第七節課開始放假不用上晚自習,第二天直接上早讀即可。而放假後的周六教室會放電影,宿舍會有舍友來回,因此身為住讀生的梁和棟要休息最好還是在醫務室比較好。

“那我給你從校外打包個飯來,你就在醫務室好好休息。”陳笑川馬上就做好了決策,拍了拍梁和棟的肩膀,笑著往外走,“不用謝我,這是我身為爸爸為兒子該做的。”

剛準備開口言謝的梁和棟被這話逗得哭笑不得,嘴巴卻很快就接上了他的話:“誰能說得過你啊,快去吧。”

陳笑川走後,校醫師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拿走掛在墻上的鑰匙,指著角落的床對著梁和棟說:“你直接躺會兒吧,我有事出去一下,7點就回來了。垃圾不要亂丟。”

說完便啪的一下關上了醫務室的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裏瞬間就安靜下來,梁和棟還沒開口的嘴利索的閉上了,他沈默的坐在床上,頭還是暈暈的,意識不那麽清醒,一切如行夢中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舒服。

腦海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快速爆炸開來,仔細思索卻又如浮萍一般怎麽也抓不到。可能是累了吧,他這樣想著。

梁和棟吃了幾顆校醫師給的巧克力便有些困意襲來,起身拉開床前的簾子,想了想又拉開了一角,為怕陳笑川來了不知道他在哪兒,沒有拉太死。

隨即便合上雙眼,意識很快就迷失在濃濃的睡意裏,本該被窗戶隔絕的雨聲突然被放大,水霧乍然從身側升起,濕氣將人仿佛吞噬一般包裹起來,滴答滴答的水聲從遠及近,像是鐘表的秒針走動,沈重的打在人的心裏。

水汽如同海水席卷他的胸膛,窒息的感覺隨之而來,喉嚨變得很幹,力氣在一瞬間喪失,他仿佛就著一塊木板浮在了飄蕩的海面上搖搖欲墜,在幾乎要窒息了的時候,鐘聲轟鳴,意識猛地回籠。

像是溺水的人被從深不見底的深淵被拉出了一般,梁和棟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的呼吸,大量氧氣湧入他的肺部,身體的虛浮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還沒等梁和棟緩過神來,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了。

“報告。”清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一個女生。

梁和棟回神,正打算出聲告訴她校醫師出去了。

可還沒等梁和棟開口,細小的哭聲便在偌大的校醫室裏響起,顯得尤為突兀。

——是那個女生,她哭了。

透過床簾的一角,不那麽真切的看見她蜷縮在校醫師的座位上掩面哭泣。她抽泣著,盡管她已經很努力地壓低聲音,可聲音仍帶著咽嗚,肩膀顫抖著。她似乎是淋著雨過來的,深藍色的校服顏色變得更深,肩膀處都濕透了,頭發也帶著水汽。

梁和棟一時間進退兩難,但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出聲。他刻意的放輕呼吸,悄悄掩住那本被放開地一角,將自己隱在床簾後。靜靜的任由哭聲漸漸變小,房間回歸安靜。

正當梁和棟斟酌著要不要出去時,劃拉一聲。

“是誰在哪裏?”

她的聲音與床簾被拉開的聲音同時響起,毫無征兆的,他就這麽仰頭和她對上了視線,對上了雙浸滿水霧仍然明亮的眼睛。

她沒有帶她那綴著藍色邊框的眼鏡,臉上還掛著沒能擦幹的眼淚,她的眉尾甚至還泛著紅,鼻尖也有些紅腫,整個人就像是被惹急了的兔子,憤懣和沖動的火焰在她的四周燃燒著。

是江霧,他一瞬間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是江霧。那個在地理課上顯得格外正經的江霧。明明文理分班後仍在一個班,本以為江霧會去文科班的,可沒想到最後卻來了理科班,甚至和他是同一個班。

但即便如此他們並沒有說上過話,他們也並不相熟。

“對不起,江同學。我是不舒服才在這裏休息的。校醫師有事出去了,7點就回來了,所以我不是故意的。”梁和棟這才從和她的對視裏找回自己的聲音。

江霧沈默的凝視著他,眼神帶著些許審視,似乎在思考。過了好半響,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仍然帶著些許鼻音:“你認識我?”

“我們是一個班的。”梁和棟邊說著邊從床邊的臺架上將抽紙遞給江霧,“對不起。”

他側過臉去,不再和江霧對視,只是盯著窗外。外面的雨勢似乎更大了,烏雲仿佛掩進樹裏一般,天色深沈,玻璃下染上一片水霧,本就不清晰的景色看得更不真切。

江霧接過抽紙,沒有說話。只是背過身,往外面走。

梁和棟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跳莫名加快,而話語比思考更快的脫口而出:“事情總會解決的,希望你不要傷心了。”

話一說出口,梁和棟就後悔了。明明他自己也最討厭別人不知緣由胡亂指導,現如今自己倒是指點起來了。

“啊……我並不是想要說教你的意思。我只是……”梁和棟想要解釋,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只是慌亂的閉嘴。

江霧只是無言,徑直的走向門口,帶上了門。

隨著門板撞擊帶來的墻壁震鳴結束後,校醫務室回歸寧靜。梁和棟有些懊惱的摸了摸腦袋,摸不清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他還是,第一次撞見女孩子偷偷哭呢。在搞些什麽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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