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桎梏

關燈
桎梏

(六)

林有餘有天傍晚的時候跑了遠路,去另一邊的水溝擔水。

擔完了水他也沒急著提上去,就靠在一顆老樹後面發呆。

身後有腳踩落葉的聲音,林有餘沒有回頭,他煩得很。

慢慢地後面傳來幾聲壓抑的哭聲,林有餘終於回了頭。

深秋時節了,彩兒還穿著薄衣裳,她瘦的越發像個竹竿了,蹲在亂草上面邊哭邊抹淚,嗚嗚咽咽地壓抑著痛苦。

她露出來的細胳膊上全是傷,有新傷還有舊傷,密密麻麻就像爬滿了醜陋的蟲子。

林有餘慢慢從樹後站了起來,彩兒沒被驚動,仍在小聲地哭。

林有餘將拳頭捏的緊緊地,鼻子止不住地泛酸。

彩兒已經嫁了別人,他能怎麽樣?他該怎麽辦?

他心中的悲涼就像黑夜驅趕西沈的太陽一樣,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彩兒......”林有餘把打顫的手伸過去,搭上了那瘦弱的肩膀,手底下的骨頭都有些戳手。

彩兒嚇得一個哆嗦,一下子站了起來,這裏往常沒人,她才好跑過來哭一會。

看清面前的人是林有餘,彩兒的眼睛一下子紅的嚇人,她胡亂遮了遮臉,轉頭就要跑。

林有餘把她拽回來,只覺得她輕的像片破布,風一吹就要飛走。

“那狗/日的打你了?衣服都不給你穿?”

林有餘說話都是顫的,聲音忽高忽低。

彩兒撇過臉去不給他看,咬著嘴唇什麽話也不說,一如老先生批評她那會。

“別回去了!你再回去那畜/生會把你打死的,聽到了嗎?”

林有餘搖了搖她的肩,快掉下淚來了。

彩兒低著頭,哭著說:“我嫁了他,我還能跑到哪裏去。”

“你......”林有餘想把古往今來那些巾幗英雄講給她聽,又生生止住了,他能期盼這麽一個快被打死的農村女人抗爭什麽嗎?

彩兒擡起頭,眼淚就從臉上滑了下去。

她說:“有餘,你好好念書考大學,不要再回來了。”

林有餘那一瞬間想帶她私奔的想法被這句話生生打了個四分五裂。

他手下的勁一松,彩兒就掙開他的手,跑掉了。

林有餘是熱愛念書、渴望知識的新青年,同時也是農村裏一窮二白的小夥子。

如果放棄念書,放棄考大學的機會,無異於將他明朗的未來齊齊斬斷。

換做誰,都很難做出抉擇。

於是,林有餘借著開學的契機逃走了。

(七)

再見到彩兒,已經是半年後一個燥熱的夏日傍晚。

林有餘他媽在村頭那幾棵大楊樹底下跟幾個女人閑扯忘了時間,他爹看瓜地回來又累又餓卻沒人做飯,林有餘只好放下手裏的書去村頭喊他媽。

快走到村口的時候,一個披頭散發的人突然從小路上沖了出來,毫無征兆地摔在他前面。

那人瘦得皮包骨頭,柱在地上的手就像一枝枯柴,不僅瘦還黢黑黢黑。

她掙紮了兩下爬了起來,往後掃了一眼,看到林有餘時,她楞住了。

林有餘站在後面沒敢往前走,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臉,雖然瘦得脫了相,他還是認出來了。

“彩兒......”

彩兒又掙紮了兩下,眼裏滿是恐懼,她像只野貓,又像個快要溺水而死的人。

她爬到他面前,用那只黑瘦的手攥著他的褲腳祈求:“救我,救我......”

林有餘被她的眼神看得心痛。

短短半年而已,她到底受了多大的罪,才會這樣求他。

沒等林有餘扶她起來,跑得氣喘籲籲的大賴就攆上來了。

他人高馬大,一把提起地上的彩兒,像拎雞仔一樣,既輕松又熟稔。

“跑什麽跑,賤皮子,最近長本事了?跟我回去。”

說完大賴對林有餘咧開嘴笑了,林有餘是將來的大學生啊,草窩裏的金鳳凰啊,得給人個笑臉。

“是有餘啊,這婆娘不聽話,我管教管教,沒把你嚇著吧?”

彩兒給他拎著,不敢掙紮,也不敢出聲,害怕地輕微發抖。

林有餘垂著的手握成了拳頭,那一點少年熱血燒的他怒氣沖沖,他僅有的理智在情緒崩裂的最後一線攔住了他。

大賴沒註意到林有餘不對勁,以為他被嚇到了,就先走了。

走之前,看到村頭那幾個說閑話的女人,他還笑著打了招呼,大家都習以為常。

他一定要帶彩兒走,不然她會死!

林有餘熱血翻湧,心中餘下這麽一個念頭。

(八)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夏日夜晚,林有餘在村口的大楊樹後面等彩兒。

他偷了家裏五百來塊錢,拿了些饃饃和兩套衣服。

今晚,他就要帶彩兒走。

不大一會,一個瘦小的黑影子從小路上拐了出來,快步往楊樹跟前來了。

彩兒懷裏抱了個癟癟的包袱,頭發也梳成了個辮子,從頭巾裏漏出來,雖然有些害怕卻笑著跑到了林有餘面前。

林有餘心像擂鼓一般,用力攥住她的手,拉著她往村口走。

“彩兒,咱這就走了,再也不回來。”

林有餘看著彩兒,彩兒點了點頭,顫著聲嗯了一聲。

林有餘拉著她跑了起來,順著大路往縣城方向跑,這條路他上學時走過很多次,熟的很,夜裏也不怕走錯。

天上毫無征兆地轟隆一聲,彩兒嚇得一哆嗦,問他:“不會要下雨了吧?”

林有餘拉著她不停地跑,喘著氣說:“別管,咱們要快點跑。”

又接連轟隆幾聲之後,天上劈下來一條閃電,林有餘一回頭就看見了彩兒驚恐的臉。

夏天的雨唰地一下就下了起來,大雨毫不留情地往下灌,灌濕了逃跑的兩個人。

彩兒突然開始掙林有餘的手,她嘴裏還念叨著:“完了,下雨了,家裏還晾著東西,我要回去。”

彩兒停住了,她掙紮起來勁大得嚇人,林有餘回頭吼她:“你瘋了?我們沒有回頭路了!”

彩兒仍然不管不顧地掙紮,甚至開始踢林有餘的腿。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林有餘看到她扭曲的臉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大片的眼白露了出來,濕頭發貼在她臉上,她像個女鬼。

“他會打死我的,我得回去收拾好,我得回去收拾好......”

林有餘被嚇得一楞,手一松,彩兒就朝來路跑回去。

“彩兒!彩兒!回來!”

她發了瘋地跑,林有餘連忙去追她,想把她拉回來。

村子裏一家又一家的燈亮了起來,突然下這麽大雨,他們白天晾的衣服、褥子都沒收進來。

彩兒躲到村頭那幾顆白楊樹後面,看見大賴帶著一群男人從村頭的路跑了出去。

等他們過去了,她又瘋了一樣地往回家跑。

林有餘往回跑的時候,碰上了大賴和村裏的男人,其中還有他爹。

他爹看見他,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林有餘捂著腫起來的臉,看著他爹和大賴鄙夷的眼神,開始害怕。

“你能耐了,偷了家裏的錢,帶人家婆娘私奔?把書念到狗肚子裏去了?”

村裏就沒了他和彩兒兩個,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咋回事。

林有餘覺得自己完了,他現在兩條路都被堵死了,沒逃走還被堵了回來。

他顫著嗓子說:“不是,我沒私奔......我沒見彩兒。”聲音壓地那麽低,無力狡辯著。

“那彩兒個賤皮子呢?去哪了?”大賴發現彩兒不在,惡狠狠問他,再擺不出笑臉。

“我哪知道......”林有餘想撇清自己,他覺得像是有什麽掐著他喉嚨,阻止他說下去。

事已至此,他的那腔少年熱血早就被這陣仗嚇退了,他想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念書,不能考大學,就感覺心都涼了。

他爹把他揪著領子就那麽揪了回去,林有餘渾身濕透,像條流浪狗一樣。

他媽哭著把他爹的手從他衣領子上扒下來,把他領進屋,給他換衣裳、擦頭發、洗腳。

他就像個沒了氣的死人,話也不說,也不動彈。

燈開了一夜,他媽哭了一夜,他爹罵了一夜,林有餘坐了一夜。

(九)

林有餘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一去再也沒回來。

過了幾年把他爹媽都接走了。

(十)

彩兒沒有墳堆。

她的屍身被破草席子一卷扔到了溝裏某個地方。

聽說,那個雨夜,她被大賴失手推到了桌子角上,就那麽死了。

屍體像個枯死的麻桿,又瘦又黑,還濕漉漉的。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