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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奉賢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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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奉賢大雨

人們看著陰沈沈的天,心裏仍抱有一絲期望——說不定這雨馬上就停了呢?哪怕不停,小一些也好啊!

但是天不遂人願,這一次,奉賢城遭遇了往年十幾年未曾出現的暴雨。

一時間,奉賢城人心惶惶。

田地裏原本已經快要結穗的莊稼被雨水泡爛,泥水肆意地在各處流動,農人撲在泥漿裏痛哭。

城內百姓也閉門不出,偶爾能看到穿著蓑衣的身影也都是行色匆匆。

暴雨還在繼續,勞力們拼命建起來的堤壩已經要撐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洪流了,聽說奉賢城楓溪村後的山泥水混著石頭滾滾而下,好在村子離山比較遠這才沒有傷亡。

就在人心惶惶之時,奉賢城太守魯良在城內下令——農人必須將地裏的糧食在兩天內收完並上交足夠的糧稅。

眼下才到七月份,還不是稻米收獲的最佳時節,這場暴雨毀了大部分莊稼,而且現在這個時候稻米長得少,就算收了也收不了多少。

魯良根本不是要管百姓死活,而是想讓農人搶收糧食好上交給官府。

...

“馮光緯!你要幹什麽!”魯良臉色大變。

馮光緯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平靜地說:“大周法令收糧食稅在三到四成,而奉賢城足足要交五成的稅,魯良,你該當何罪?”

魯良聽聞此言後臉色變了又變,“我魯良為官多年,從來不知奉賢城收了五成的稅!定是下面收稅的官吏在作亂!”

他看到眼前的馮光緯帶著護衛離他越來越近,壓下怒意道:“你雖是京城來的官員,手裏又有陛下的令牌,但是你可知一句話......”

頃刻之間,太守府外呼啦啦沖進來一夥又一夥官兵,他們個個手拿武器,幾乎將整個院子都擠滿了,將馮光緯一行人包圍起來。

反觀馮光緯這邊,身邊只有不到十個護衛,看上去人數單薄。

魯良看向馮光緯,卻發現後者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神色。

好啊,看你過一會還是不是這個模樣!

魯良臉上浮現一個惡意的笑容。

太守府內劍張跋扈,就在這時,通向後院的拱門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魯良的人將韓夫人挾持了,眼下韓夫人以及身邊幾個伺候的丫鬟正被一起推著向前院走來。

馮光緯看到韓夫人才臉色微變。

魯良看到來人後哈哈大笑,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馮光緯,那句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韓夫人知道奉賢城太守抓了她們是用來威脅丈夫的,她突然喊道:“老爺不必管妾身,只管殺了這貪官!”

魯良臉色一冷,看來他們還沒認清現在的局勢啊。

既然這女人想死,那他便成全她,現在不殺馮光緯是因為他偷了太守府的賬本,上面記著的可是這些年他貪汙受賄的所有證據,包括奉賢城的富戶們都做過什麽惡事又給了他多少金銀。

魯良本想留下這些好來拿捏城內富戶,沒想到先被馮光緯給拿到了。

思及此處,他惡狠狠地瞪向馮光緯,馮光緯手裏還有陛下令牌,想必這次來奉賢城也是陛下授意的,修建行宮一次約莫是個幌子,真正的來意是要來抓貪!

可是山高皇帝遠,只要他偽造好一切證據再殺了馮光緯,他魯良就是整個大周最清廉的官。

馮光緯突然說:“留活的。”

魯良剛要嘲笑馮光緯已經嚇到開始說胡話了,就看到一個原本跟在韓夫人身邊的丫鬟突然抽出一柄軟劍與官兵們鬥了起來。

那丫鬟正是花影,是馮光緯出發前晏玄鈺讓他帶上的暗衛之一。

也幸好馮光緯留了個心讓她跟在韓夫人身邊。

圍住韓夫人的官兵懵了一瞬,他們這麽多人和花影甚至沒有一戰之力,花影聽從馮光緯吩咐當然不會傷了這些人性命,所以沒過多久他們就都紛紛倒在了地上,只是身上血淋淋看著嚇人,實際上沒受多嚴重的傷。

魯良駭然,不可置信地看向馮光緯。

韓夫人也楞了,她也看向丈夫,又看向站在自己身邊手持軟劍呈保護姿態的花影。

花影緊繃著臉,和這些天與她相處的那個花影的判若兩人。

馮光緯笑了一聲:“魯大人,你既然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又為什麽不知道這句話背後的真正意義呢?不壓不是壓不過,而是不想在別人的地盤上動武。”

“你要是好好當你的奉賢城太守,我又怎會多此一舉?”

這話當然也不是真的,魯良的太守之職當然會被撤下,只是早晚問題,只是這些時日馮光緯忙於堤壩一事,魯良身居太守一職多年,有些事必然比他做起來順手,只是魯良千不該萬不該,到了如此緊急的時候想著的還是他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奉賢城百姓的死活。

魯良看不到那些趴在泥漿裏痛哭的,面黃肌瘦的農人。

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官,他從內到外都爛透了。

太守府內的局面一下翻轉,眼看這麽多人甚至不敵韓夫人身邊一個丫鬟,官兵們又看見那群官兵的下場,一時間都心生懼意。

魯良不著痕跡地向後退去,“一起上,馮光緯一奉賢城縣令竟敢擅闖太守府對本太守不利,把他們都拿下壓入大牢!”

馮光緯舉起手裏的令牌,“誰敢?!”

那明晃晃的金牌讓剛要一起圍過來的官兵們變了臉色。

...

雨終於淅淅瀝瀝小了一些,可沈悶的感覺鋪天蓋地壓下來,壓在了所有人心頭。

因著之前太守府下令讓農人搶收,魯良的本意是搶收糧食上交官府,但是馮光緯又加了一道令——

盡力搶收。

就算太守府不下令農人們也會拼了命去收糧食,這本來是他們一年之中的希望,是來年能飽腹的希望。

同時,太守府還下令征召勞力,不過這次並不是為了修建什麽,而是要守在堤壩旁修補隨時可能被洪水沖垮的堤壩。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洪水沖破堤壩會發生什麽,但這一直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不是嗎?

洪水,在百姓眼裏是不可戰勝的,一旦洪水來臨他們只能聽天由命,在奉賢城記載十餘年前的洪水,那時候的堤壩在大雨第一天就被沖破了,周圍的村落盡數被淹沒,無數人在洪水中喪命。

在所有人眼裏,如果應了太守府征召去修補堤壩,這可是會喪命的事。

...

“你要幹啥去!”妻子攔在朱成前面。

朱成一皺眉:“我去應召!”

妻子的淚突然就下來了,她瘋了一樣喊道:“官府沒說村子裏的人必須去應招!朱成!你怎的這麽傻?!你看滿村裏有幾個去的?除了你,有一個人去沒有?!”

“你就算不想著你自己,你也想想小娃,你想想咱娘.....”

她每說一句,朱成的心就揪緊一分,他幾乎要被說服留在家裏繼續默不作聲。

“莫娘。”

屋裏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朱成的老娘。

“你男人想做啥,你能勸個啥。”

莫娘因為朱成母親的話停了下來,但是卻忍不住抽泣起來。

朱成的嘴唇動了動:“莫娘,咱做人,要知恩圖報。”

是馮大人給他們這些勞力發了銅板,他們一家人有了多出來的錢,在大雨未曾來臨之前甚至想過這些銅板拿去做什麽,他們可以買幾個小雞仔養在家裏,生了蛋給小娃補身體,桌子上也能見點葷腥;還有幾個月就過年了,可以去城裏扯一點布頭,給小娃做個衣裳.....

朱成想著想著,原本動搖的心又堅定了,他相信馮大人,相信馮大人能帶著他們好好回來。

妻子脫力一般跌坐在長條凳子上,“你去吧.....”

...

讓朱成意外的是,同村裏竟然還有三四個人都去了,他們都是曾經一起搬石頭建堤壩的勞力。

到了應召的地方,他們又發現人群裏有許多熟面孔,都是曾經一起的兄弟。

...

自從魯良被拿下,太守府下達的太守令都是經由馮光緯之手,他之所以剛開始沒強制勞力應召,是想看看有沒有百姓會在官府不強制的時候來。

可當他看到來的一群人裏幾乎都是曾經同吃同住的勞力時,馮光緯幾乎要落了淚。

“大人,您說,您要我們去幹啥!”

“俺們都聽大人的!”

一張張粗糙黑紅的臉上滿滿都是對馮光緯的信任。

而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與擁戴,僅僅因為馮光緯和他們同吃同住,一起搬石頭建堤壩,曾經給過他們一些很少的銀錢——不,那不是馮光緯給的,而是他們這些時日幹著最累的活才得到的。

人都是向生怕死的,這才是人之常情,怎麽會有人不怕死呢?在看著那翻滾的河水時他心裏沒有懼意嗎?他敢靠近一點嗎?

但是只要有人撐在堤壩上趁著洪水緩流時修補,將那些被沖出的裂縫填上,只要他們擋住這一道關卡,就能讓無數人免於死亡。

韓夫人到奉賢城來的時候跟著的那幾輛馬車上裝著滿滿幾車大周北方才有的葫蘆,陛下說在腰後綁緊葫蘆就算不慎落水了也能浮起來,還有一張張羊皮.....

陛下已經先他一步想到了所有的事情,既然忠心於陛下,馮光緯願意相信按照陛下之法能讓奉賢城免遭此難,馮光緯知道陛下準備了很多保命的東西和保命的法子,所以他在面對洪水時才有了一絲信心。

但是奉賢城百姓什麽都不知道,這群追隨他而來的勞力們也不知道。

馮光緯下令時沒想過能有多少人來,總之最後人不夠還是要征召的——這不是他狠心,一旦洪水決堤,周圍村莊會盡數淹沒,甚至奉賢城中都不一定能幸免於難。

現在,這群勞力們大部分人腳上都踩著一雙草鞋,穿著最粗糙的麻布衣服,他們穿著蓑衣頂著雨,和馮光緯一同站在雨裏。

他想到臨行前陛下送別他之時,在告訴他許多要註意的事情之後曾向他行了一禮。

“請馮卿替朕去看看,大周百姓究竟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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