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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黑雨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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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黑雨警報

戴文的消息很靈通。過了一段時間,公司便發了公告,內容很簡短:董事會不滿林延的表現,統一決策後,罷免其作為首席財務官的職位。

公告出來後,必然會被全方位地解讀。

和很多地產公司一樣,這家公司疫情第一年的全年財務結果並不好看。全年唯一的亮點是在第二季度,而公司也正是用上半年的數據沖刺上市的。實際上,下半年的銷售和財務表現更顯頹勢。如果豐收項目沒能在去年年底成功上市,以這家公司下半年的表現,恐怕會引來更多的問題。

而林延作為首席財務官,到底對於公司的業績有怎樣的影響,就仁者見智了。有人認為他一系列短視而不理智的財務決策導致公司的表現不如預期,也有人認為這家公司本來就實力不濟,土地儲備不足,發展策略成謎,經營思路混亂,合規內控不盡人意,對危機的應對能力很差,遠不是一個財務人員能夠左右的。林延只不過是為公司的整體表現不佳背了鍋。

然而對於喬安而言,無論是林延還是豐收項目,都已經是明日黃花。她在各種項目中奔波周旋。與原來單調的地產類項目不同,她做著美股、港股,跨越了各種不同的行業,每個公司都自信滿滿,每一個時間表都排得非常激進。在忙碌中,她被熱烈的市場情緒感染,整個人朝氣蓬勃,幹勁十足。

香港的夏天年年炎熱,但是這註定是一個最為熾熱的夏天。

一個周一的早上,香港拉起了黑雨警報。A&B 一早發出群郵,要求所有人在黑雨警告取消前在家辦公。喬安打開窗簾,黑雲壓城,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是白天黑夜。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狠,雨點刷刷地砸在玻璃上,好像有人在往窗戶上噴水。

微信群裏消息不斷,喬安一邊回覆著,一邊在工作的間隙刷牙洗臉準備早飯。

戴文的消息跳出來:你在家嗎

喬安叼著半片面包,回覆:在,怎麽

戴文沒有回覆。過了幾分鐘,喬安的門鈴響起。她開了門,戴文穿著居家服,頭發亂糟糟地,一見到她,楞了楞,然後就緊緊地抱住了她。

“怎麽了”喬安艱難地把他拉進門,讓他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

戴文擡起頭,喬安才發現他臉色蒼白,下巴上泛起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是黑眼圈,眼睛裏面是紅血絲,好像一夜沒怎麽睡覺的樣子。

“尹律師家裏出事了。”戴文的聲音很沙啞。

喬安起身去燒開水,熱水壺咕嚕咕嚕的聲音夾雜在一片風聲雨聲中,更顯得房間裏兩個人一片沈默。喬安兩次回頭看向戴文,都只看到他弓著腰,把臉埋在手裏,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沮喪。喬安想起左伊所說的關於尹荷的背景——哥哥在教育口,老公在金融口。再往前追溯,家裏似乎也頗有名望。

水燒開了,喬安給戴文泡了茶,遞了過去。

“小心燙。”她囑咐著,側身坐在戴文旁邊。喬安的沙發很小,坐一個人綽綽有餘,兩個人就顯得很擁擠。戴文的體溫透過居家服傳來,她一只手撫摸著他的背。她問:“她家出什麽樣的事影響大嗎”

戴文點了點頭,他捧著茶杯,道:“你知道尹律師有個哥哥”

“嗯。”喬安回答,“據說是…做教育的政府部門我也是道聽途說。”

“差不多吧。”戴文嘆氣,“具體我也不太好說,總之,就是她那個哥哥出了事。”

“會牽連尹律師”喬安問。

“那肯定的,不然你以為尹律師這一年來在國內奔波,只是為了我們那些項目麽”戴文苦笑道,“她不願意和我說這件事,我也不多問。但是現在情況緊急,尹律師可能也需要配合調查,她才告訴我,和我商量了一下工作安排。”

喬安覷著他的神色,問道:“你昨天沒怎麽睡覺吧”

戴文長嘆一聲,道:“真是不巧,趕上了最忙的時候。太多事情要處理,尹律師自己也放心不下。”

“那怎麽辦”喬安問,“不過尹律師是不是本身也不怎麽管項目的細節”

“這也是看項目,重要的項目和難做的項目,她會親自盯得很緊。其他的都是我在幫她看。”戴文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向喬安,“但是如果她未來不能保證隨時有時間,我可能要接手不少她現在的工作。去見客戶、開會、拿項目。”

喬安立刻就明白了。她說:“你要回內地。”

戴文低下頭,道:“目前是這個想法。”

“現在還沒通關,回去要隔離很久。”喬安道,“好像是十四天酒店隔離,再加七天在家隔離每個地方政策不一樣,而且還經常變化。”

“我知道,但是通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通,現在是等不及了。”戴文回答,“現在是最忙的時候,尹律師很多客戶,需要有人幫她跑一跑,她好把時間和精力分出來,處理家裏的事情。”

窗外悶雷滾滾,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空中炸裂開來。喬安沈默著,只覺得心裏千頭萬緒,如同打了結,不知道從哪解開。

半晌,她問:“那如果你要去內地,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不好說。”戴文說道,“尹律師那邊的事情很覆雜,現在都定不下來。”

喬安道:“我也不是怕和你分開。”

話說出口,她簡直想咬住自己的舌頭。她本來是理不清思緒,這下子,倒是一下子明白了。她糾結什麽,不就是糾結和戴文要分開嗎本來簡簡單單的事情,在疫情前每天恨不得都可以去過海走一圈,但是疫情以後分隔陸港兩岸,真的有一種要異國戀的感覺。

更何況一開始戴文和文馨分手,也是因為分隔兩地。那次是從戴文從北京來香港,這次是戴文要從香港去北京。戴文說過他在來香港之前,就對自己在北京的生活,包括和文馨的感情,都深感疲憊。那這一次呢他是迫不得已才要走,還是自己心裏已經隱隱地想要離開了

他們在一起還不到一年,熱戀期似乎很短。工作占據了太多時間。他們中間總隔著各種事情,比如項目,比如 A&B 美國組和香港組不同團隊的人,再比如他們各自對待工作的方式和態度。對待工作總是需要理智,所以從一開始,他們之間的感情就理智的成分太多。是不是因為這個,所以他們的感情也從最初就缺少熱情,好像溫開水,為了能更舒服的含在嘴裏,不冷也不熱,所以也沒滋沒味

戴文厭倦了嗎

她自己厭倦了嗎

喬安問:“你想去嗎”

戴文道:“我必須要去啊!”

喬安嘆氣,問道:“那什麽時候出發呢”

“還要過一段,至少過了六月——現在交表的項目太多,印刷商都排滿了,我在香港還都能照看一下。”戴文回答。

如果戴文在七月初離開,其實也沒有多久了。如果不通關,再次見面註定會遙遙無期。

喬安本來已經對這段感情抱以隨遇而安的態度,不想要結果,只想要盡興。但是這也是建立在他們彼此物理空間無限接近的前提下。忽然間異地好像要加速這個過程。

但是她還沒盡興呢。

她肯定不會要求戴文留在香港,也不可能撒嬌讓戴文拖延出發的日期。她深知戴文看重工作。他們感情的默契也是建立在對彼此工作的尊重上。

“我就在想…”戴文語氣有些猶豫,“你會不會也考慮回內地一段時間”

“我回內地”喬安問,“我去做什麽我老板和整個團隊都在香港呢。”

“和我一起 pitch 項目唄。”戴文輕笑道,“疫情前都是香港組和美國組一起去 pitch 的,但是疫情後一直沒通關,內地的事情都是我老板一個人在跑。如果你要是回去,不是正好可以代表你老板,和我一起去拿項目嗎”

這是一個喬安從來沒考慮過的角度,她忽然覺得這個提議似乎還不錯。

“你是不是疫情以後還沒回過家”戴文繼續勸道:“我聽說很多律所和投行都放寬了辦公室限制,只要申請,就可以在內地辦公室工作,反正我們現在很多工作都是遠程的,根本不需要去現場,在香港撥入電話會,和在內地撥入電話會,又有什麽區別至於你老板,你真的覺得你在不在香港,對謝莉會有什麽影響嗎如果你去內地可以代表她拿項目,她可能倒是會看重你一些。”

喬安心動了。A&B 在北京和上海都有辦公室,或許去內地遠程工作半年一年,對她的事業而言會頗有助益。

“我想一下。”喬安說,“我要和路易和謝莉都商量一下。如果他們同意,我就也回去一段時間。”

她說得似乎風輕雲淡,但是心裏倒是很急切。第二天,黑雨警告取消,天空放晴。喬安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謝莉。

“你來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謝莉擡起頭,把手底下的文件理了理,“把門關好,坐。”

喬安關上門,坐在謝莉對面。雨後的陽光有一種特別的晴朗,把謝莉辦公室的一片綠植照得青翠欲滴。

“謝莉,你先說”喬安問。

“好,喬安,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要說的事情很麻煩。”謝莉表情很嚴肅,“豐收項目那個林總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林總被免職了。”喬安說,“我特意去看了公告。”

謝莉點點頭,露出了點苦笑:“如果要只是這麽簡單就好了。”

喬安心裏一沈——她早就該想到,以林延錙銖必較的性格,吃了這麽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問:“他還做了什麽”

謝莉道:“他給證監會和聯交所寫了黑函,舉報公司在 IPO 期間違反相關規定,通過虛假披露、虛假做賬、虛造訂單的方式,達成上市的目的。”

喬安一時間簡直無法呼吸。她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怎麽可能!然而緊接著,她只覺得豐收項目的記憶已經像碎片一樣,其中的真真假假,已經辨別不清。

她心裏忽然沒了底。

“你自己拿著看。”謝莉在桌上的文件堆裏翻了翻,抽出一張紙,遞給喬安,“聯交所和證監會一起給公司發了問詢函,公司通過微信轉給了我。我直接在家裏打了出來,沒有走郵件。現在這件事我還在和尹荷溝通,沒有想好要怎麽留 record…”

提到尹荷這個名字,她明顯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尹荷那邊似乎也有點棘手的事情,這幾天經常聯絡不到她。”

喬安把問詢函拿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項目結束以後拿到問詢函!乍一看,格式和措辭,都和上市期間答題收到的問詢函差不多。至於內容,則是針對林延舉報的各個事項,要求公司給出答覆和解釋。

喬安一邊看,一邊搖頭。她說:“這個不關我們的事——從披露的角度,我們依賴於公司提供的資料,對家律師也驗證過。這是一個 Reg S美國證券法 S 條例,即在非美國本土,向非美國投資者發售,可豁免在美國證監會下的註冊要求。對於在美國境外的證券發售,有多種豁免美國證監會註冊的條例。如果根據 144A 條例,則需要美國律師出具 10b-5 函件證明披露真實準確,沒有重大遺漏。如果僅根據 S 條例,則不需要美國律師出具對於披露的意見。only 項目,我們不給 10b-5 函件,所以對披露本身也沒有責任。”

“從道理來講是這樣。”謝莉回答。

“至於訂單——這也是公司和投行之間商量,我們只負責把他們明面上的商業條款落實。”喬安說,“他們的商業條款很清晰,也沒有任何疑點。至於背後有沒有貓膩,他們也壓根沒有告訴過我們。”

“喬安,你沒明白。”謝莉的聲音有些疲憊,“這個函本來是出給公司的,沒有經過我們。是公司私下轉給我們。他們希望聘用我們作為律師去回答這個問詢函。”

“我們可以拒絕嗎”喬安問。

“當然。”謝莉道,“但是我們還在討論,到底是接手這個任務好,還是完全置身事外好。因為我們在豐收項目上是公司律師,我倒是覺得港交所或者證監會為了驗證和考察公司的回覆,或許早晚也要找到我們頭上。”

“如果我們不幫公司回答,會不利嗎”喬安問。

“現在還不好說。”謝莉長嘆,“兩個保薦人肯定也收到了證監會的問詢函,他們的問詢函長什麽樣子我們就不清楚了。我猜他們肯定會聘 M&M 律所幫他們回覆的。”

“公司不打算和投行一起回覆嗎”喬安問。

“不打算。”謝莉說,“而且兩邊投行目前都沒有聯絡公司。”

“囚徒困境。”喬安喃喃說道。

“不能這麽說。”謝莉微笑,“大家的利益很可能不一致,在一起回覆不現實。”

喬安覺得心亂如麻。在做項目的時候,整個工作組在大部分時間,利益都是相對一致的,共同的目標就是把項目做上市。但是項目出事以後,才發覺各方的利益原來從根本就不同。

“那需要我做什麽嗎”喬安問。

“暫時不用。”謝莉道,“以後如果真的要幫公司回覆,可能需要你參與。畢竟你最了解項目,披露也是你寫的,國際承銷協議也是你談的。”

這些都是事實,但是此時喬安聽了,只覺得冷汗直冒。

“好了,別有心理壓力。這些事情雖然不常見,但是經歷過就…也是一種經歷。”謝莉安慰道,又問,“對了,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喬安猛地擡起頭,如夢初醒。

“我本來想問能不能在內地辦公室遠程工作半年。”喬安說,“畢竟很久都沒有回家…”她省略掉了戴文的因素,又說,“不過現在如果豐收項目被調查…”

“你先別走了,不急於這一時。”謝莉道,“我們這幾天先和 Monica 聊一下豐收項目的問詢函怎麽處理。之後如果有什麽進展,我再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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