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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英年早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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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英年早婚

周五晚上是 KTV 高峰期。香港每天的新增病例已經寥寥無幾,對疫情的恐慌情緒逐漸消散。大家在家辦公、足不出戶的憋屈通過爆發性的娛樂宣洩出來。丹妮費了不少周折才訂到一個 KTV 包房。KTV 裏酒水質量一般,詹森還帶了兩瓶香檳,和前臺軟磨硬泡,又交了好一筆開瓶費,才帶進去。

“祝丹妮美女生日快樂!”詹森一邊開香檳,一邊充當氣氛組。丹妮帶了蛋糕,在生日歌中吹了蠟燭。喬安提醒她:“許願了嗎”

“許願了!”丹妮說,“希望可以順利離開 A&B,跳到別的所升職加薪發大財。”

“說出來就不靈了。”戴文給她潑冷水。

吃著蛋糕,自然是需要有人唱歌助興的。丹妮喝了香檳,正是微醺的時候,有了點撒嬌耍寶的情緒,指著詹森問:“餵,你唱歌好不好聽”

詹森道:“勉勉強強過得去啦。只要你高興,今天我就是你的點唱機,點到哪首唱哪首,好不好”

“準了!”丹妮大手一揮,“接下來的歌都留給你唱!”

丹妮的同學已經點了一些助興的歌。詹森切了一首,沒想到,竟然是《今天你要嫁給我》。輕松優美的前奏響起,大家都樂了起來,感覺這首歌雖然不是生日歌,但是卻還有點喜慶。

“這不太好吧!”戴文對丹妮說,“詹森老婆也不在,他唱給誰,難道唱給你嗎”

“那你唱。”丹妮氣他破壞氛圍,拿起一個話筒往他手裏塞,“我也不介意你唱啊。來來來你唱。”

“我可不唱。”戴文躲開八丈遠,“也不知道誰點的歌!我看這種歌不合時宜,最好切了。”

“別切,多掃興啊!我唱我唱。”詹森趕緊拿過話筒,“大家容我改編一下哈,這首歌就叫——今天你要去交表。”

在座的大多都是資本市場從業者。聽到這個題目,簡直哄堂大笑。戴文這個婚姻道德衛士,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這就是詹森的機靈之處。他似乎總能找到取巧的辦法,既不得罪人,也不犯錯誤。

詹森站起身來,就著輕快優美的旋律,輕輕唱道:

“最後的 page turn,帶走多日的焦慮,再沒有 outstanding 的信息。

每一種努力,忽然充滿意義。我就在此刻突然遞 A1!

法律意見書已經全部都蓋章,B2B 也終於快談好 (yes love)

驗證已完成,審計報告也定稿 。我就在此刻突然要交表!

聽我說——

手牽手,跟我一起走,奔跑著去港交所。

昨天還不 ready,明天諸事不宜,今天就交表好嗎

…”

詹森一邊唱,一邊自我陶醉地搖頭晃腦。一群聽眾早已笑得前仰後合。丹妮尤其被逗得滿臉紅光,笑得牙不見眼。一曲結束,連喬安也不住稱讚,對詹森道:“你也太有才了!”

“過獎過獎。”詹森坐在她身邊,打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幾口。他擦擦嘴巴,對喬安笑道:“唱的歌都是過去項目上流過的淚、吃過的苦。”

“我聽說你最早還在方信國內總部做過 A 股。”喬安沒話找話地聊著,“是做 A 股吃的苦多,還是港股吃的苦多”

“哎呦我的姐姐,咱們今天晚上一定要聊這 A 股港股嗎”詹森苦笑道,“好不容易交了這輪題,安撫了公司領導,我今天晚上就只想和美女們一起喝點小酒,真是不願意想這些糟心事。”

“我的錯我的錯。”喬安向他道歉。

詹森的手機震了震。他翻了出來,竟然有三個手機。他找到了震動的那一個,看了看,按了下去,似乎是直接掛斷了電話。喬安不好意思去問他的私事,卻忍不住旁敲側擊地點評道:“一般人只有兩個手機,一個工作的一個私人的。你怎麽那麽多手機是不是在業餘還搞個副業”

“他呀,那個手機是專門用來加小妹妹的。”戴文在一旁悄聲拆臺。

“什麽小妹妹!看你說的!”詹森道,“我這不是在國內還有點業務嗎我們北京那邊,有些事也需要我做,我在國內的號碼就保存下來,懂不懂。”

“行行行!”戴文道,“就你業務繁忙,行了吧。”

不多久,他那手機又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連喬安都有些看不下去,問他要不要接電話。詹森推脫一陣,眼看那手機又響個不停,他終於不情不願地揣著手機出了包間門。

戴文和喬安感覺都不太對勁。兩人對了下眼神,跟了出去。

兩人邁入走廊——走廊裏也有些亂糟糟的,混雜著各種音樂。詹森在走廊另一端,一邊打電話,一邊來回踱步。

詹森的電話似乎一瞬間就打完了。他快步走到戴文面前,一張臉慘白,道:“是我老婆——我老婆要生了!早產!!”

“在哪”

“在深圳!”詹森兩只手抓著頭發,“怎麽辦!明明離預產期還有兩周啊!這也太早了!”

雖然疫情的陰霾已經消散,但是兩岸通關的消息還遲遲沒有傳出來。如果詹森要回深圳,雖然只是一海之隔,卻需要經歷漫長而痛苦的隔離。

不等戴文回答,他又忽然間變了臉色,道:“你說她是不是在誆我!她是不是找借口誆我回去呢”

“人家快足月的孕婦,騙你做什麽!”戴文喊道,“你快安排回去啊。去深圳又不需要遠渡重洋,不是過個關就到了。就算要隔離,也是趁早開始好。”

“差兩周是有些早,但是也不離譜。而且萬一有什麽事…”喬安不敢多想,催促道,“總之你快回去吧。我們和丹妮解釋。”

“這個時間,還能有車回深圳嗎!”詹森手足無措,“不如我看看明早…”

戴文一把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懟在墻邊,對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詹森,咱們倆也認識好多年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但是現在,這不是隨意應付一下的場合。你把你那些吃喝玩樂的念頭收一收。現在你要面對的是生老病死。聽我說——你現在就算打車,也要打到深圳。如果你打不到車,我有平時公司商務車的聯系方式,我給你叫。人家可能會收一筆錢,收了也就收了。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回到你老婆身邊。聽明白了嗎”

詹森點點頭。他表情有點茫然,定了定神才說,“你幫我叫車吧。我現在直接去深圳。”

戴文點點頭,麻利地掏出手機去安排。詹森還站在走廊裏,一副大夢初醒的表情。喬安問道:“你還好吧我給你拿瓶水你東西還在裏面嗎”

詹森點點頭,又搖頭。喬安知道此時他已經魂不守舍,便自作主張地回到房間,把他的書包外套都找了出來,又給他拿了一瓶水。再次出來的時候,看到詹森頹然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壁,兩只手抱著頭。

“你放輕松點。”喬安把他的東西遞給他,“是你老婆生小孩。你的作用主要是陪伴。你要打起精神來,堅強點。”

詹森擡起眼,神色中透露著一絲淒涼,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說,“喬安,你能相信嗎我居然要當爸爸了。”

如果他的神色不是那麽絕望,喬安大概會安慰他兩句。可是他實在是失魂落魄,那副樣子,仿佛他不是要生小孩,倒像是被診斷出了絕癥,要即刻就去赴死。

喬安只覺得無法理解,因而完全想不出說什麽可以勸慰他。倒是戴文,高效地安排了車,很利索地走過來說道:“我幫你叫了車,價格有點高,我先用自己的卡幫你墊付了。車會在一刻鐘後開到 KTV 門口接你。你準備一下,要帶什麽東西想清楚。如果不是必須的,就算了。如果有證件在家裏,就讓司機開回去取一下。總之,時間要緊。”

詹森點點頭,嘴裏喃喃說道:“謝了兄弟,這次真的算我欠你的。”

他嘴裏雖然應和著,但是行動上卻依然蹲在墻邊,看上去很頹唐。

“你消沈夠了嗎打起精神來!”戴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別那麽抓馬好嗎適可而止行不行你老婆在待產,你最需要做的就是把情緒調整好,趕緊趕過去陪著她。人家預產期還有兩個禮拜,你還在這裏瞎胡鬧,已經很過分了。如果在生產期間,你有任何懈怠,我要是你老婆,我真的會記恨你一輩子。”

他在這方面對詹森早有意見,故而話一說出口,就越說越重。詹森本來就神色淒慘,此時此刻,更是面如死灰。喬安打斷了戴文,對詹森道:“行了——你老婆只是生個孩子,不是要你的命!你趕緊站起來,喝口水,把口罩戴好。車很快就會到了。”

戴文和喬安把詹森送上了車。回到 KTV 包房,才發現丹妮的同學越來越多,房間裏全是吵吵鬧鬧的年輕人,他們格格不入。他們和丹妮打了個招呼,解釋了一下詹森的情況,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戴文提議去海邊走走,喬安便隨著他去。多日來答題的緊張,再加上詹森搞出來的這一出意外,兩人情緒很緊繃。忽然放松下來,仿佛變成了無邊無際的疲憊。他們並肩走了一陣,都沒有說話。

這是一個柔和的春夜,濕度很高,空氣中彌漫著霧氣,夜空也不怎麽澄澈。隱約可見一輪又細又窄的月牙,模模糊糊地垂在天邊,倒像是個朦朧的睡眼。因為是香港市區裏,又是周五晚上,所以不可能是安靜的。海邊的人來來往往,散步的、跑步的、遛狗的,夜釣的,熙熙攘攘。戴文和喬安融入其中,倒是毫不違和。似乎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在人群中並肩而行。

半晌,戴文道:“詹森這個人,除了這方面,倒是也不壞。”

所謂“這方面”,當然是指在婚姻方面的不負責任。這樣的 banker 很多,倒是也不足為奇。喬安想不明白,這些人明明玩心很重,卻偏偏一定要步入婚姻,自投羅網。

喬安道:“我倒是好奇,詹森這麽一個不安於室的人,怎麽會英年早婚”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很年輕。那時候他就已經結婚了。”戴文道:“我聽到了很多個版本,有的說他老婆是大客戶的女兒,對他一見鐘情,他順水推舟做了個贅婿。也有的說他老婆家裏有錢有勢,他死皮賴臉抱上了大腿,娶入豪門。”

“我明白了,總之是對他有不少好處的一樁婚事。”喬安總結道。

戴文回答:“倒也還有一個版本,說是原來他還在方信北京做 A 股的時候,搞大了實習生的肚子,人家父母鬧到了公司門口。他受不住壓力結了婚,醜聞變成了喜事,才保住了飯碗。但是他名聲臭了,也不想繼續在北京那個團隊做了。剛好方信在發展境外業務,他就找了個內部借調的機會,來了香港。”

“你覺得哪個版本是真的”喬安問,詹森的老婆似乎一直是個不可觸碰的話題,故而她完全沒有機會去直接問詹森,“我看他的樣子,是平時連提都不願意提一句。”

戴文聳聳肩,道:“我怎麽會知道。人家很明顯不樂意說這件事,我又何苦哪壺不開提哪壺。而且我覺得哪個版本都有可能。還有可能人家本來也是真愛呢,情到深處,自然而然就想要白頭偕老。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用最差的方式去揣測他的感情呢”

“真愛會這樣,平時連提一句都不想嗎老婆快生了,他沒有一點關心。要他去探望陪伴,好像要他去赴死一樣。”喬安反問。

戴文感慨道:“人都是會變的,感情也會變。有可能年輕的時候,兩情相悅,早早地結了婚。哪裏會知道人心最難測。滄海桑田,也可能就是一瞬間的轉變。此一時彼一時,又哪是當時想得到的。”

可是婚姻是長久的。哪怕不能到頭,在結婚的那一剎那,雙方也一定是懷抱著永結同心的意願。但是這種意願,究竟是一腔熱血,還是隨波逐流,是自欺欺人,還是弄虛作假而之後的種種變數,究竟是見異思遷,還是熱情冷卻,亦或是在漫長的生活中虛情假意的偽裝剝落,露出鐵石心腸的本心有誰又會知道,有誰又能查證。

喬安正暗自感慨著,就聽到戴文說:“我猜你和我一樣,也無法相信婚姻。”

喬安疑惑地看了戴文一眼,好奇他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她說:“我沒有不相信,只是看多了,總會有懷疑。”

“懷疑就是不相信。”戴文說,“所有的信仰,都崩塌於懷疑的那一刻。”

喬安想起戴文對詹森的種種指責,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婚姻道德的衛道士。”

戴文說:“我單純只是看不慣那些輕易許下諾言,但是又沒有意願去守約的人。”

“那你呢”喬安忍不住問,她覺得戴文未免過於偽善,她簡直忍不住去戳穿他,“你是不輕易許下諾言,還是盡量去堅守承諾”

戴文停下腳步,晚風吹亂他額前的碎發。他表情有點困惑,也有點疲憊。他說:“我以為,我會盡己所能,直面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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