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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薛定諤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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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薛定諤的貓

喬安永遠也無法忘記林延當時的樣子。

他披著浴袍,洗過的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顯然是聽到房間裏喬安起床的動靜,急匆匆地從浴室跑了出來。他的面孔有一種奇異的迫切,就像是耐心的匠人等著開窯的那一刻,急不可耐地想要一窺新鮮出爐的瓷器。又像是老練的獵人開槍擊落了空中飛翔的鴻雁,欣喜若狂地奔向落在地上的獵物。

看到喬安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微笑了,眼睛裏閃著異樣的光。那個笑容,那個眼神,喬安要等到多年以後才能完全理解。

在那個眼神裏,喬安好像一個瓷器,或者一個被一槍斃命的獵物。唯獨不像一個人。

縱使她當時還懵懵懂懂,她也感覺自己在林延的視線裏,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喬安轉過臉去,低頭把襯衫扣好。她視線一片模糊,低下頭,淚水啪塔一聲砸在鏡片上,一滴又一滴。她只好用手去擦拭,可是淚水仿佛怎麽也止不住,她放棄徒勞的掙紮,蜷縮在床腳,控制不住地抽泣。

床墊往下陷了陷,是林延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邊。林延的手遲疑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刻反手把林延的手打掉。

“怎麽啦”林延的聲音很溫柔。

喬安擡起頭,她知道自己此時一定很狼狽,但是她一定要看著林延的表情。她說:“我都知道了。”

林延的表情有些許的遲疑。她用袖子擦擦臉,又說:“你可真了不起啊。林延,你做這麽多,只是為了一個無聊的賭局。我真佩服你。”

喬安目不轉睛地盯著林延,想從他的面孔上找到他露出的馬腳。她望著林延的表情凝滯在臉上,從困惑變成震驚,進而露出了然的神情,最終轉成無奈。

是的,無奈。林延輕輕嘆了一聲,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可真傻。”

“我”喬安出離憤怒。在這個時刻,林延究竟為什麽會有心情調戲她

林延看了一眼被丟棄在角落裏的手機,若有所思,道:“你是偷看了我和朋友的聊天記錄吧”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喬安氣勢弱了幾分,解釋道,“我拿起手機…你恰好沒有鎖屏。”

林延道:“那個賭註是真的。”

喬安心裏最後的一點希冀也破滅,一顆心如墜冰窟,整個人遍體生寒。

“見到你之前,我聽陳雪說你這個人很漂亮,又很難搞,是個冰山美人。”

喬安打斷了他:“我並不漂亮。”

“她讓我搞定你,如果你強硬,我要比你更強硬。”林延慢悠悠地說著,“然後我見到你,發現你這個人真是討厭極了,好像又臭又硬的一塊頑石,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你害得我在陳雪她們面前丟了面子,回到自己的學校也沒辦法交差。”

喬安瞪大眼睛,一字不漏地聽著。她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受到這樣的報覆。

林延說:“我生氣了一整天,和我的室友吐槽了你。我說我從沒見過你這樣頑冥不化的人。他們都覺得稀奇。你知道,我的異性緣向來很好,他們都說要慶祝我,吃了人生中第一個閉門羹。”

說著,林延還笑吟吟地看著她,有點得意地說:“所以才有了那個賭註。”

“賭的是什麽”喬安冷冷地問,“我猜一下,三次見面睡到我是嗎”

林延解釋道:“當時我只是在賭氣。”

“怪不得…”喬安回想起舞會的時候,林延對她的各種撩撥和不正常的溫柔,她甚至都有些氣笑了,“那麽幼稚的手段,沒想到我也中招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蠢。”

林延搖搖頭,很認真地看著她,說道:“那天晚上你很美。”頓了頓,他若有所思,仿佛自言自語一樣,“所以,中招的其實是我。”

喬安懷疑地盯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裏找到破綻。但是林延的溫柔沒有任何破綻。他一只手輕輕擦去喬安臉上的淚痕,小心地捧著他的臉。

他說:“可能,愛上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事。”

一個小時之後,兩人並肩從酒店退房。

從光線晦暗的酒店房間出來,世界一下喧囂了很多。街邊叫賣的小販,不時鳴笛的車輛和閑聊說笑的路人,讓喬安有一種回到現實的感覺。秋日澄澈的日光穿過稀疏的樹葉,明媚又脆弱,喬安感覺自己仿佛陽光下的一抹陰影,全身都有了些不光彩的痕跡。

即使是年齡相仿,就算是兩情相悅,當性經驗匱乏的女士和經驗豐富的男士發生關系,也往往難以逃脫“失身”的羞恥感。這種羞恥感一部分來源於社會的規訓,更多來源於兩人之間天生經驗和權力的不對等。

喬安和林延走在日光之下。喬安心中有種無可言說的別扭——他們的關系似乎一夜之間,變得很近,很成熟,很親密。但是那種親密似乎又過於隨意,過於輕飄飄,好像飄在空中無處著落,讓她的一顆心也沒著沒落的。

兩人之間隔了窄窄的距離,衣袖時不時輕輕觸碰。林延伸手抓住喬安的手,喬安卻下意識地甩開了。兩人目光相撞,相視一笑,林延追著,喬安躲著,兩人就這樣你追我趕地跑了一路,快到地鐵站的時候,都有些氣喘籲籲。嬉笑打鬧之間,似乎那種別扭和沈重消失了。喬安覺得就這樣,讓自己的心,同兩人的關系一樣,在半空中漂浮著,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可是那天下午在校醫室開避孕藥的時候,那種羞恥和別扭的感覺又回來了。

臨時起意的春宵一度,自然是沒有做任何準備。出於謹慎,喬安還是決定去醫院開緊急避孕藥。校醫室彌漫著消毒水味,走廊的墻半青半白,慘白的燈光照下來,陰森又淒涼。在走廊裏等待的每分每秒,喬安都在不斷地自我懷疑。她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對林延那麽主動,那麽急於現身。是她太輕浮,還是太寂寞

走進醫務室,醫生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冷冰冰地打量著喬安。喬安磕磕絆絆地解釋了前因後果,小聲地說需要緊急避孕。醫生在病歷上寫了幾筆,公事公辦地詢問了各種細節。每回答一個問題,喬安都覺得自己的尊嚴似乎又被削去了一小塊。末了,醫生掐了掐眉心,嘆了口氣。冰冷的眼神似乎也有了些同情的溫度。

“需要我幫你報警嗎”醫生問。

喬安說:“不用。”

但是她的內心,卻悄無聲息地崩潰了。

從醫務室出來,喬安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緊急避孕藥不能保證百分百的效果,因此她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輕心。夕陽晚照,流雲鍍金,那麽美的景色,她卻萌生出一種仿佛被世界拋棄的感覺,眼睛一酸,莫名其妙地落了淚。淚落到腮邊還來不及擦,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喬安拿起來,看到林延發來了消息。

想你了。

喬安破涕為笑。方才在醫院的自我懷疑和種種心酸瞬間一掃而空。

她必須緊緊地抓住林延,因為林延才是她的全世界。

生活不是青春傷痛文學。喬安沒有懷孕。她和林延談起了戀愛。

在校園的日子忙忙碌碌過得很快。轉眼間,冬去春來,喬安開始申請保研,林延開始準備畢業設計。林延在理工學院的數學系,細分專業是應用數學,輔修經濟,忙起來不可開交,滿嘴都是讓喬安不明所以的各種術語。因為忙碌,兩個人的見面和約會逐漸少了起來。

一個周五的傍晚,喬安上完專業課,從教室走出來。校園裏晚春的風景很美,月華初上,將暮未暮,落英繽紛,她心血來潮地挑了一條平時很少走的路,一邊散步一邊看風景。走著走著,前方傳來一陣喧囂。定睛一看,竟然是林延被簇擁在一眾女生裏,有說有笑。喬安還沒開口,人群中陳雪先看到了她,叫道:“學姐!”其他人也跟著喊:“學姐!學姐!”喬安快走幾步,去和他們打招呼。

“學姐,你是剛下課嗎”陳雪熱情地問,“去哪吃飯啊”

喬安擡起頭,看著林延。林延的表情裏有一種疏離的客氣。

喬安心裏一沈,臉上卻是微笑起來,說:“我散散步,一會兒去食堂。”

陳雪道:“周五晚上應該出去 happy 呀!學姐,別去食堂了,和我們一起去 KTV 吧!一起唱歌吃飯,多開心呀!”

說著,她側過身,指了指林延,問道:“喏,這是理工學院的林延,你還有印象嗎當時為了聯誼舞會的經費,你們倆還吵了一架!”

喬安和陳雪都望向林延。陳雪不客氣地說道:“餵,林延,你應該不是個記仇的人吧”

林延笑笑,道:“當然不會。”

“那一天…”喬安開口。

林延搶先說道:“我都忘記了。”

看到他的表情,喬安又仿佛置身於冰窖一樣。她知道林延沒有把兩人交往的事情公之於眾,也只好和林延一樣,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喬安沒有拒絕陳雪的邀請。她想要看看,林延到底能裝到什麽程度。

陳雪在校外的 KTV 訂了包房,一上來就點了死亡三部曲:紅日、浮誇、死了都要愛。音樂聲響起,包廂裏瞬間鬼哭狼嚎,一片嘈雜。林延叫了些廉價的酒水,幾杯黃湯下肚,一群人氣氛更是熱烈。喬安和林延分別坐在包房的一側,中間隔著陳雪和若幹其他學生會的小姑娘。兩人分別和其他人交談著,卻聽不清彼此到底在談些什麽。

這種場合,總有人會提議做游戲。一部分原因是無聊,另一部分原因則是有人心有所屬,有意撩撥。但是在場一群女生,只有林延一個男士。心有所屬的對象可想而知。這個提議一出,立刻得到熱烈反響。有人提議:“真心話大冒險。”立刻被否定——“太土了。”最後,大家決定玩相對半土不土的國王游戲。喬安也跟著玩,喝了酒,臉是熱的,掛著假笑,湊熱鬧地抽了拍。身邊幾個小女生眼睛滴溜溜地轉著,表情狡黠。第一輪,陳雪是國王。她把鬼牌拍在桌上,眼鏡掃視一周,說:“我要選 K 和…5 號牌。”

喬安的心本是吊在半空,她擔心自己和林延被抽中,不得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演一出相敬如賓的戲。然而最終被抽中的是林延和另一個女生,叫小琴還是曉晴,喬安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曉晴和林延站在中間,兩人對視著,一個吃吃地笑著,一個無奈地笑著,倒是有幾分登對的意思。下面的人也趁亂起哄,提議:“親一個!”曉晴紅著臉,倒是也沒有特別拒絕。陳雪是國王,下了命令:“隔紙親。”

紙是陳雪從筆記本裏撕下來的一頁,薄薄的一張。林延和曉晴在紙的兩端親吻,看上去像是真的一樣。一時間,所有人都開始大聲起哄,喬安也不得不跟著做戲,心裏卻仿佛玻璃落地,摔得稀碎。親完了,自然有人不滿,說道:“這也太便宜他們了。好不容易逮到林延,還是得讓他說真心話。看看他腦子裏有什麽,心裏有誰!”

於是國王游戲又換成了真心話大冒險。目標自然還是林延。林延第一輪又中了招,很無奈似的,問:“行吧,你們想知道什麽。”

帶頭問的是陳雪。她問得很直接:“林延,你有和誰在談戀愛嗎”

問題一出,幾雙亮晶晶的眼睛都望著林延,喬安也不例外。然而林延卻打起了馬虎眼,說:“不知道啊。”

“談就是談了,沒談就是沒談。不能回避問題。”林延的答案引起了看客的不滿。

“你們都知道薛定諤的貓吧。”林延說道:“箱子裏的貓處於死貓和活貓的疊加狀態,要打開箱子才能知道。我的戀愛也是一樣,不到揭曉的那一刻,就不知道是什麽狀態。”

喬安心裏一動。陳雪卻搶先道:“你就胡說吧!什麽疊加狀態,你肯定心裏有了人。”

林延笑道:“是死是活,在箱子外面看不到。所以要反覆驗證,不停求證,才能知道。現在,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既死又活的疊加態。我不知道。”

他的話像啞謎一樣,打在喬安心裏,卻仿佛沈重的一擊。這一晚上,喬安一直在忍耐。她知道在場的幾位女生,都對林延多少有些好感,有一兩個甚至是很明確地追求。她卻不得不在角落裏,扮演一個無欲無求的善良學姐。那一瞬間,她恨透了林延,也恨不爭氣的自己。她找了個借口,便離開了。

喬安第一次感受到,春天的晚風也是有點凜冽的。北方的風裏總是攜著細微的沙塵,喬安迷了眼。揉了揉,卻越來越不舒服。她眨眨眼,窄窄的新月掛在天上,孤零零的,冷白的一小條,瘦得可憐。在這樣的夜裏,顧影自憐是懦弱的。她咬緊牙發誓不能為了林延再落淚。然而正想著,眼淚就落了下來。她不知道如果此時把心門打開,裏面那顆心到底是死是活。

和林延在一起半年多,她對林延也有了一些認識。她知道林延的個性反反覆覆,有的時候忽冷忽熱,有的時候喜怒無常。但是每每傷心的時候,她總寄希望於他——因為他總是給她希望!她慢慢地走著,心裏幻想著林延可以追上來。她想,你要是想驗證,就去驗證吧。

薛定諤的貓,她多少也知道一些。貓是要關在裝有鐳和氰化物的密閉容器裏。如果鐳發生衰變,觸發機關打碎氰化物的瓶子,貓就會死。但是不管鐳是衰變還是不衰變,氰化物都是毒物。喬安明明知道有毒,但是卻又無法逃離。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也期待著開箱的那一刻,看一看裏面的貓是死是活。

可是那一夜,林延終究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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