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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像一個曇花一現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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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像一個曇花一現的夢境

喬安已經有兩年多沒有去任何離島。

上一次去長洲島,還是在剛來香港工作的時候。之後 A&B 組織過一兩次團建,或是行山或是船趴,她無一例外都因為加班不能前往。

長洲島的碼頭比中環碼頭熱鬧很多,下了船,沿著海就是一排亂糟糟的店鋪,麥當勞惠康日本城應有盡有,人,車,狗雜亂無章地擠在狹窄的小路上,一群小孩騎著單車在人群裏穿梭。

戴文感慨:“這邊和中環的香港完全是兩個世界。”

“不只是中環和長洲島吧。”喬安道:“我覺得香港是很多個世界。中環是一個,灣仔是一個,堅尼地城是一個,北角是一個,旺角是一個,馬鞍山那邊是一個,港中文那邊又是一個…”

“哪個城市不是這樣呢。”戴文插著兜在人群裏穿行,“通過地理區域給人分成層級。工作決定你生活在哪裏,生活在哪裏決定你是什麽氣質。慢慢的,同一個城市裏的人就不一樣了。”

“但是每個城市都有一個整體的氣質。”喬安回答,“我覺得香港的美是挺主觀的,喜歡的人就會覺得很美,不喜歡的人就會覺得又舊又擁擠,還不如內地的三線城市。”

戴文低頭對她一笑,問:“你來香港多久了”

“五年”喬安心裏算了一下,“除去中間讀書那一年,差不多五年吧。”

“這麽久所以你主觀上還挺喜歡香港的”戴文問。

這個問題就把喬安問住了,她糾結道:“這我還沒想過。要說喜歡,來之前肯定是喜歡的。但是現在我倒是有點不知道了。畢竟我平時整天見的也不是這些,海啊天啊小漁船之類的。我的生活還不是每天睜眼就是郵件微信電話會印刷商。這你讓我怎麽說喜歡不喜歡呢。”

戴文一陣樂,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眼睛上擋陽光。喬安問:“你要墨鏡嗎我還給你”

“沒事,我去前面買個帽子。”戴文拉著喬安走了條小道,裏面有不少賣當地特產和旅游產品的小攤。他選了一個米色的漁夫帽,當場就戴上了。喬安奇了怪,今天是不是自己真的有濾鏡護眼。為什麽這地攤貨戴在戴文的腦袋上,就顯得那麽瀟灑有範呢。

喬安盯著眼前的一盆鹹魚,陷入了沈思。

“走嗎”戴文交了錢,從小店裏走出來,遞給喬安一瓶水。喬安接過來,發現瓶蓋已經擰松了。

“常溫的。”戴文解釋道,“雖然天還熱,但是喝太涼了總歸不太好。”

“你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喬安問。

“哎,我可是做好攻略有備而來的。”戴文咧嘴一笑,“你是對自然景觀感興趣還是對吃喝玩樂感興趣。”

“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就去看看自然景觀吧。”喬安回答。

“巨石陣,五行石,張保仔洞,據說都挺不錯。”戴文建議著。

“那聽你的。”喬安從善如流。

戴文在手機上打開地圖導航,指了個方向,“應該沿著這條路一直走。”

沒幾步感覺人煙稀少了許多。太陽烤得道路白晃晃的,不時有一兩只壯實的土狗吐著舌頭在路上悠然走過。海邊倒是一片賞心悅目的桅桿交錯,海鳥低飛。再走一陣兩人就進了一片郁郁青青的山林,在緩坡上前行片刻,喬安就開始喘了。

戴文轉身詫異地看著喬安,“這麽累你臉都白了,要不要喝點水”

“沒事。”喬安一手叉腰一手擺了擺,“就是熱,缺氧。”

“平時也缺乏鍛煉吧。”戴文半是調侃道。

喬安抹了把汗,笑道:“這不是沒空嗎Pure 的卡倒是一直續著費,但是頂多就是偶爾能去洗個澡。”

戴文耐心地等著她把氣喘勻,問道:“你體力還行不行不要勉強自己。不舒服的話,咱們倆回碼頭那邊吃點東西聽說長洲島小吃也挺有特色的。”

喬安道:“沒事,繼續吧。哎你看前面那個好像是個廟,是不是個景點”

兩人走過去,發現果然是天後廟。廟建得很有香港特色,色調古樸,不像北方寺廟那種鮮亮的紅,但是在樹林包圍下又顯得色澤鮮亮。廟加上院子一共就沒多大地方,海景倒是不錯,擡起頭便是綠葉環繞的一片天海相連。

喬安一只手在耳邊扇風,另一只手把水瓶貼在額頭上,轉過臉去,猛然發現戴文的鏡頭正對著她。她臉上燥熱,自己也大概能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不堪,急道:“哎!別照我!正熱呢!”

她三兩步過去就要奪戴文的手機。戴文站直了一伸手,身高優勢就凸顯出來了,喬安踮起了腳也沒夠到。

“沒照上。”戴文笑道。

“真的假的我看你笑得有點不真誠。”

“真的,你看。”戴文把手機拿下來,放在喬安面前。畫面裏是天後廟前的院子,能看到綠樹和遠處的海。

“你看這角落裏這黑影。”戴文指著畫面一角,“這就是在高速移動拒絕入鏡的你。”

“我看上去很猛啊,移動都出虛影了。”喬安也有些吃驚。

“這麽猛的話,繼續上路”戴文調侃著。

長洲島的山不高也不陡,沒走幾步就已經路過了若幹景點。風景漂亮是真的,但是沒什麽意思也是真的,不過是青山綠樹的林間小道,偶爾能看到天海相連的遠景。繞過幾個巨石,光線暗了下來,道路盡頭只餘一個黑黢黢的石縫,便是張保仔洞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在旁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要賣給他們手電筒。

“進去嗎”戴文問道,“進去我就買個手電。”

張保仔洞傳說是海盜張保仔躲避朝廷追捕的洞穴。洞穴狹窄幽暗,喬安只感覺石壁仿佛三百六十度地貼著自己,逼仄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而前面人高馬大的戴文更是側著身艱難穿行。這段路兩人走得沈默而謹慎,偶爾戴文會囑咐“小心。”最後那一段尤其狹窄,戴文抓住她的手把她拽了過去。出了山洞,兩人手心都潮乎乎一片濕熱。

戴文松開喬安的手,喘了口氣,笑道,“這個張保仔,估計是個瘦子。”

喬安看著他,微微一笑,也想說點俏皮話。然而縱然平時她也算是伶牙俐齒,此時卻仿佛舌頭打了結,一句話都編不出來。

戴文註視著他,眼含笑意,問道:“看著我幹什麽”

喬安道:“怎麽了,不讓看嗎”

戴文被她逗樂了,兩手一攤,說道:“那哪能。免費的,隨便看。看吧!”

又問道,“你臉紅什麽”

喬安道:“我熱。九月份,怎麽天氣還這麽熱。”

戴文把水遞給她,隨手接過她背在肩上的袋子,叫道:“哎呦!沈死了。你是把全部家當都帶來了嗎”

喬安道:“我背了電腦。萬一有急事…你要是嫌沈我自己背。”

戴文連忙擺擺手,道:“早知道這麽沈,我肯定就幫你背了。”

從黝黑的張保仔洞出來確實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景色明亮了不少。兩人一路走一路照,山澗清風,淺灘巨石,鳥鳴聲聲,蝴蝶蹁躚,確實是耳聞之而成聲,眼遇之而成色。

然而喬安許久不鍛煉,走著走著,感覺越來越吃力。逐漸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但是她強撐著,不願意因為自己的體力攪擾戴文觀賞風景的興致。

戴文停下腳步,有些擔憂地看著喬安。

“怎麽了”喬安擦了把汗嗎,“繼續走嗎”

戴文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道,“我有點累了,要不要到市區去吃點東西”

喬安確實是累了,聽聞此言,簡直如釋重負。她便跟著戴文打道回府。穿過張保仔山洞的路回去比去時更難,戴文往身後伸出一只手,喬安也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從山洞出來,天色已經有了些薄暮,顏色暧昧不明,林間的道路似乎也比之前晦暗一些。從山中出來,海邊的漁舟已經星星點點,有了唱晚的味道。

“真美啊。”戴文拿出手機拍照,“像一幅畫。我覺得我可能是主觀上會喜歡香港的人,我看什麽都好像有濾鏡。”

喬安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接著之前兩人對香港到底美不美的話題在做評價。

“這裏不能代表香港。”喬安回答:“這裏有點像是打個盹,做了個挺美的夢。但是畢竟不是現實。”

戴文笑道:“你有點悲觀。夢是誤打誤撞的,進去之後會回不去了。但是這裏一直都在,隨時想過來坐個船就行,多方便。”

喬安道:“不是每周都那麽有時間的。大部分時候都沒有這個閑情逸致。這周末對我來說是個例外。”

太陽在水面上沈下去,天空中一層淺淺的粉紅色,晚風拂過,氣溫略略降下來。戴文根本離不開海岸,不停地拍照,好像這黃昏的天空是個不停變換色彩的色號卡,他一幀也不想錯過一樣。

“吃飯去嗎我有點餓了。”喬安催促道。

“你等等。”戴文抓著手機欣賞照片,“我挑幾張給我女朋友發過去。”

女朋友

喬安錯愕了一下,仿佛被釘在原地。下意識地,她想伸手去拿手機,哪怕隨便發點什麽東西也行,好掩飾一下這一刻她有些不體面的詫異。然而她的手機很難得的一片安靜,沒有微信也沒有郵件。

半晌,戴文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收起來,“走吧。”

“發好了”喬安問。

“嗯,挑了幾張好看的。”戴文笑道,“張保仔洞可惜沒法照相,不過天後廟,五行石,觀景臺,還有這個碼頭。照片上看真的挺漂亮的。”

喬安沈默了。她有點不明白——他們兩個人並肩走在長洲島的海邊,眼前是寧靜的海,身後是郁郁的山,太陽剛沈,月華初上,或許是將暮未暮的時候太美,戳破點什麽尤其讓人不能忍受。特別是戴文的墨鏡還架在她的鼻梁上,而她的書包電腦掛在戴文的肩膀上。

可是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戴文坦坦蕩蕩,什麽也沒有隱瞞。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想多了。

她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眼前的濾鏡開始漸漸剝落,海風,有點腥的氣味,海鳥的鳴叫,遠方落日消沈後的餘暉,遠遠的喧囂和狗叫…某種詩意如幻象般消逝,她視線所及的地方,不過是嘈雜的碼頭,擁擠而混亂的街市。

似乎之前的美感只是出於幻想。

喬安心想:我大概是不喜歡香港的那類人。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刻意地強顏歡笑撐過一兩個小時,兩人乘船回到中環。喬安從碼頭出來,仿佛第一次代入游客的視角看維多利亞港灣,夕陽已經落幕,將暮未暮的天空是一片深深淺淺的藍,閑閑幾抹流雲之間,IFC 二期高聳而立,與中環摩天輪交相呼應,再往遠處看,中環的天際線錯落有致,華燈初上的時候,最是令人迷醉。喬安舉起手機隨手一拍,竟然像明信片一樣好看,簡直不像她平時工作生活的地方,倒像一個曇花一現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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