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紅繩

關燈
第49章 紅繩

遲遲等不到回應,祝別轉過身去,松了松食指,將煙灰點落,沒有多少行李,再過一小時,他就要動身飛往遠在另一個半球的某地,沒有返程票,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回來,這個時間沒有定數,短則十年,長也許是一輩子,想到這,祝別將最後剩下的一小截煙蒂碾滅,扔進鏤空的收集器。

安於柬悄聲走了過來。

祝別笑了笑,掏出煙盒,用嘴叼起一根,不著急點火,拇指按住煙盒一角,輕輕一擡,另一根滑出,“要來嗎?”

安於柬搖頭,保持噤聲。

不抽也無所謂,祝別收起煙盒,拿出火機,燎過白色煙紙,紅圈一點點燙過,猛吸一口,讓煙霧過肺,沒有吐出。“祝青霄送你來的。”

安於柬點頭。離祝別又遠了一步,似乎不想沾上煙味。

餘光瞥見安於柬的動作,祝別擠出苦澀的笑,拿煙的手不易察覺得抖了兩下,“他給我買了機票,送我去南非,說那裏娛樂產業豐富,挺適合我的。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往北一點就是津巴布韋,往東就是印度洋,確實挺適合白手起家的。”

安於柬看向不遠處,白色“鐵鳥”在跑道上沿著虛線向前滑行,兩個小時後,其中的某一架便會載著祝別起飛。換做以前,安於柬會和機場大廳所有送別親友的人一樣,擁抱、揮手告別、祝他一路平安,可如今,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和祝別,不再可能回到一切尚未發生的從前。

“還記得嗎?婚禮當天我在巷子裏撞見你和一群打手有說有笑地抽煙,你知道那一刻我想到什麽嗎?我以為你和我一樣,對爺爺的安排感到不滿,衛家那麽好的背景,衛雪榕那麽硬的後臺,她嫁給祝青霄,呵。我曾以為你是來搶婚的,可你不是,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遺憾,不過,最後還是沒有辦下去。”祝別皺著眉將煙送入口中,良久才繼續,“你那天倒是挺反常,喝了那麽多,怎麽勸也勸不住,還說了好多難聽的話。“不知為何,提到那天的鬧劇,安於柬想起自己嗆人的話,故意讓對方難堪的舉動,現在想來,他不過是被祝青霄當作猴子一般戲耍,連衛雪榕都配合著演戲,不禁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祝別以為,無論說什麽,安於柬都當他是團空氣,而他自己則是塊無趣又僵硬的石頭,“很好笑”

安於柬忍著笑搖頭。

見安於柬一時收不住,祝別自顧自地繼續,“我曾以為你是暗戀衛雪榕,愛而不得,又親眼目睹婚禮上的恩愛畫面,備受刺激才有那些瘋言瘋語。後來,我又發現你似乎對夏將影格外不同,明明只是第一次遇見的人,卻像認識很久的人一般,你不看好我,卻同意他進入禾園…我便開始懷疑,也許你的不甘並不是因為衛雪榕。借著你對他格外憐憫的態度,我便將計,安排他接近你,想盡辦法套話,這招顯然管用,只是酒後試探的苦情戲碼,你就能放下戒備,甚至主動開口讓他和你在一起。”

笑容逐漸消失,安於柬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開口的那一天,我便知道沒有回頭路了。”猶疑地看向安於柬,明白自己提到了不該提到的人,祝別有些心虛,“你也用不著恨他,即使沒有他,也會有其他人,你的弱點太過明顯,安於柬,我只是至今想不通,你對他的態度。”

沒有順著祝別的提問回答,安於柬抱臂,面對即將滾蛋的祝別,好像也沒有僵持的必要。“你呢?你說他跟了你很多年,他對你而言,有什麽特別?”

祝別被問住,他好似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問題,也許是和安於柬一樣被吸引的初遇,也許是因為某夜運動完後,趴在床上的祝別聽到唱片機裏傳來的熟悉曲調,半夢半醒間看到夏將影隨手取下掛在綠墻上的六弦吉他,也許又因為他的聽話安分,從不提物質以外的要求,他才沒有提起結束這段可笑的關系。“能有什麽特別,只不過是一個床伴。”祝別擡眼,默默看向安於柬,“我和你又不一樣,這樣的感情對我而言本就可有可無,沒有他,還會有其他人。”

“所以,當他失去作用,你就能毫無顧忌地拋棄他?”

被戳中痛處,他知道安於柬說這麽多不過是想要他看清他有多麽無恥,可無恥的有何止他一個,“只是玩玩而已,何必當真?我能給他請律師都算是仁至義盡,你還想讓我給他買一張機票也送他去南非?別做夢了!他能不能出來都是個問題。”

見過太多發瘋的場景,安於柬已經對各種歇斯底裏產生免疫,如果祝別能親眼目睹自己這副顛狂到失去理智的模樣,會不會一瞬比較的想法,誰比誰更加脆弱不堪呢?可惜,假設並不存在,時間一點點流逝,灼目的晨光照射過來,刺得眼生疼,安於柬退至陰影處,忽然感覺額前的頭發長了許多,該是去修理剪短的時候。

無盡的爭論沒有絲毫意義,消磨的光陰也只是浪費。不願繼續耗下去,安於柬緩緩開口,“等到了那,你有很多時間慢慢思考這個問題。你可以躲在沒有人的地方去,忘掉發生過的所有,甚至未來的某一天,你走在陌生的街上,也不會想起是不是有一個人還在地球的另一半替你坐牢,你可以刪除掉屬於他的記憶,好像他從來就沒有出現在你面前,可祝別,你能隱忍,你也學會了如何欺騙,在這個家裏,你是最像母親的人,但有些東西,騙我沒有意義,騙自己更是可笑,你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應該明白,痛並不是因為良心受到譴責,因為你根本就沒有良心。”

勉強蓄著的煙灰掉落,燙得祝別眼淚快要出來,不過也只是短暫的一秒。

溫馨提醒航班信息的女聲播報傳來,祝別將沒抽完的煙撚滅,安於柬趕了趕周圍環繞的煙氣,不想把味道帶進壓抑的車內。

煙盒收起,將打火機留在了吸煙室,祝別抹去掉落在手上的煙灰,用手按了按已經泛紅被輕微燙傷的皮膚。“總歸是我對不住你…可,也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擇這樣做。”

安於柬抱臂,暗自罵了一句。他比祝別更清楚,這已經是第二次,而祝別犯了同樣的錯。

“那天你也說過,說我沒有良心。後來,我也認真思考過這句話,好像我確實挺沒有良心的。媽要是還在,聽到我說的渾話,應該也會傷心的。”祝別低下頭,自嘲得笑了笑。“我以為,我至少不會輸得這麽難看,她要是看到,也會對我失望吧。”

“你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也是。”祝別點頭,“時間差不多了,我該動身。”

安於柬背過身,沒有送別的話,徑直朝出口走去。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做兄弟了。”祝別朝身後喊去,“我欠你的,也許只有等到下輩子了。”

安於柬怔住,卻沒有停留。

走出大廳,安於柬擡頭看著湛藍的天,數道尾跡劃過天空。他想,這樣的結局對誰都好,他沒有告訴祝別的必要,無論是安嘉荷那些不堪的往事,還是他和祝青霄之間的糾葛,讓他知道了,無非是多添煩惱,催生怨念,帶著不甘與恨意踏上未知的旅途。

他做不到原諒,也不能替祝別開脫,他不是聖人。

可他也無法做到同祝別一樣心狠,把人送進監獄。

事實上,他也清楚,祝別早就找好了替罪羊,規避掉了所有風險。

如果還有下輩子,安於柬想,他不需要提前透支的“彌補”,他更願意形同陌路,不要再有交集。

繞過車身走向後座,卻發現車門被鎖,安於柬皺起眉,不清楚用意,在心裏祈禱默默那人最好已人間蒸發,正好開溜,又怕人真的死在裏面,解釋不清,剛敲響,車窗勻速降下,安於柬探進身,看到笑意明顯的一張臉,祝青霄目睹了他氣惱的全過程,見人快要發作,示意對方坐進副駕。

鐵青著臉坐上車,安於柬順手系好安全帶,不想說話,背對著人側身縮進靠枕。

遲遲沒有出發,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詭異,安於柬睜開眼,想知道祝青霄又在發什麽瘋,轉身卻不想人已經湊到了跟前,手指已經攆上了耳邊的碎發,安於柬大驚,猛地將人推開。

“你幹什麽?”

手重新回到方向盤上,祝青霄俯下身,饒有興趣地看著被激怒的安於柬,“你似乎對我的安排格外不滿。”略作無辜地提到祝別,“我至少讓你見了他最後一面。”

安於柬冷笑,“你還要讓我對你說聲謝謝不成?”

祝青霄點點頭,攤手表示無奈。

“要是今天離開的人是我,前來送別的人是他,我倒是會感激你。”說完,安於柬轉過身,閉目養神。“你應該也給我買張機票。”

被強行打斷,祝青霄按下控制鍵,不容忽視的推背感讓安於柬被迫睜眼,直至調整到令人滿意的角度,無法躺臥,但靜坐也不會難受。

“你知道,這不太可能。”說完,祝青霄將安全帶系上,將車駛出停車場。

一路無言,安於柬目視前方,看似專註,實則神游,後知後覺才發現,這不是回老宅的路,穿過重重隧道,天色不再明朗,染上柔和的黃,安於柬強忍著困意,等身旁掠過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高樓和路燈而是連綿低矮的山時,祝青霄將車平穩地停在路邊。

硯山腳下,人要比之前更加稀少。祝青霄下車,詢問安於柬是否要一起。

被安於柬拒絕。他不清楚祝青霄心中所想,只是不願舊事重演。

上輩子,祝青霄遭遇車禍,雖僥幸逃過一劫, 安於柬仍是後怕,脅迫著人跟他一起上山,只是祝青霄向來不信神佛,只願意坐在車內等他,讓他一個人去廟裏祈願。

他還記得以前種種,他曾一步一磕頭,希望佛祖能保佑祝青霄平安健康,長命無憂。

也曾無知地在佛前祈願,希望能有一次,祝青霄能開口承認。

如今位置互換..."不是不信?”

祝青霄沒有回答,反手鎖上門,獨自一人上山。

安於柬坐在車裏,手機沒有多少電量,索性閉目。

“喵。”

睜眼看去,是他曾在寺裏逗弄過的三花小貓,他還記得僧人說過,這只貓與他有緣。小貓昂起腦袋,註視著車裏的安於柬,遲遲等不到人下車,尾巴四處搖晃有些許不耐煩,可惜,安於柬被困在車裏,想伸手摸兩下,又被局限的空間限制了動作,只能看著小貓在車門邊蹭來蹭去。

有人從山下下來,小貓聽到動靜,立刻逃竄進竹林裏。安於柬暗自可惜,再擡眼,祝青霄已經走到跟前,看了眼貓逃跑的方向,又看向略帶怨念的安於柬。

山上空氣濕潤,祝青霄坐上車,身上沾有潮意。安於柬沒有開口的意思,抱臂等待開車。祝青霄脫下外套,又抓過安於柬的左手,不等人反應,一條紅繩已經系在了手腕處,預見安於柬會反抗,祝青霄抓住亂動的另一只手,示意他看向自己的手腕處,安於柬低頭,兩條相同粗細的紅繩交疊在一處。

“你這是什麽意思?”安於柬慍怒。

松開手,“你自己想。”

“你還會相信這個?”安於柬冷笑,說著就要摘掉,卻被再次控制住。

“不要取下。”祝青霄力氣不大,“沒什麽意思,只是覺得帶著會好看。”

“你有病。”安於柬罵道。

原路返回,安於柬放棄抵抗,在思考到底哪裏出現問題,一時分不清他和他哪一個更犯賤。

“你要關我多久?”

祝青霄沒有給出答案,專註開車。自討無趣,安於柬將座椅手動調下,額前的碎發耷拉下來,遮住視線,碰巧看見路邊旋轉的黑白線,安於柬出聲讓人停車。

店內沒有多少人,安於柬也沒有多少時間,祝青霄坐在車內。

“我想剪短一點,前面,還有後面,麻煩幫我推一下。”

“好嘞。”

噪音嗡嗡作響,有些惱人,安於柬看著鏡中的自己,剪掉的頭發一點點落下。

“麻煩您側過去。”理發師擺弄著方向。“坐起來一點。”

“好。”

坐起身,蓋在身上黑色圍布上移,暴露出手腕的一截,安於柬垂眸,被額前垂下濕發遮去的,是一條刺眼的紅繩。

【作者有話說】

雞蛋:左顧右看明天繼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