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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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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質問

胃開始痙攣,肌肉收縮,腹腔裏的氣體在有限的空間所壓縮,強烈地幹嘔欲讓安於柬無法控制前傾的身體,他只能捂住嘴強忍不適,卻在扭頭看向身後發出動靜的夏將影的一瞬間功虧一簣,安於柬猛地沖向角落的洗浴室,摔上門,抱著洗臉池吐了出來。

狹窄的室內充斥著令人反感的聲音和味道,安於柬吐了個幹凈,雖然他本就沒什麽可吐,糟糕的睡眠也影響到了他的食欲,吐到最後,只剩下一點黃水。胃液灼傷了他的食道,也麻痹了他的口腔,安於柬已然脫力,撐著黑色的花崗巖緩慢地擡頭,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狼狽不堪。如果可以,他寧願今天從未踏入那家酒吧,也從未撞見過門外的兩人,可現在,他只能擰開水龍頭,讓流水沖走池內的臟汙。

水流掩蓋了微乎其微的敲門聲,門被推開,安於柬剛用冷水澆透頭發,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在看見鏡中畏縮的夏將影時再次失去控制,佝僂著身體,靠著抵在膝蓋處的玻璃櫃門上,對著洗手池的中心幹嘔。夏將影慌張地上前,他入戲太深,也把自己想象得太過重要,虛扶著安於柬的側腰,想要替他順氣,卻被安於柬反手推開,濺了一身水,安於柬仍有想嘔吐的感覺,指著身後低吼,讓人滾出去。夏將影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死死抱住安於柬的膝蓋,不肯離開。推不管用,安於柬只能用踹的,他那一腳絲毫不留情面,卻沒想到摔倒在地的人很快再次黏了上來。

安於柬恨透了這樣的苦情戲碼。

“松開!”他大吼一聲,餘音在室內盤旋。“你給我滾!”

夏將影死死不松手,涕淚俱下,嘴裏不斷念叨著什麽,安於柬聽不清,也不願聽他“念咒”,扯了張洗臉巾將臉上的水擦幹,關上水龍頭,就這樣沈默地站了一分多鐘。

“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夏將影儼然情緒崩潰,不敢擡頭,只敢把臉藏在安於柬的膝窩處,嘴裏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字,又再次哽住。

安於柬逐漸失去耐心,“你說啊。”

夏將影抱得更緊了,胸腔起伏不斷,安於柬終於聽清了那幾個字。“不…要…拋棄…他,不…要…解約。”

他沒想到,事到如今,夏將影還恬不知恥地說這些,他失去僅剩的耐心,將人踹倒在地,沖出去找另一人算賬。

祝別仰躺在沙發上,吸著煙聽完了半場鬧劇,仍保持著安於柬第一眼看見他的姿勢,左手夾著還未燃盡的香煙,見到來勢洶洶,目的明確地安於柬也只是淡定一笑。

安於柬走到跟前,將煙拿走,蓄著的煙灰掉落在地面的一瞬,祝別的右臉遭遇重重的一拳,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視線已經換了方向,接著便是一片空白,只剩下耳邊爆裂的聲音。安於柬不如街頭鬥毆專業,但也下了狠手,血管充血的速度比想象要快,祝別的右臉紅腫起來,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可他仍低估了祝別臉皮的厚度,等祝別緩過神,又對著安於柬一笑,很快迎來了第二拳。第二拳打完,安於柬的指骨也無法承受如此猛烈地撞擊,他不剩多少力氣,兩拳下來,安於柬開始大口喘氣,後背也微微發汗,可他仍緊盯著祝別的動作,如果還要挑釁,他會打到祝別服氣為止。

祝別撐著沙發的一側坐起,不再挑釁,拖過一旁的垃圾桶,把嘴裏的東西吐幹凈,又連抽了幾張幹凈的紙巾擦幹嘴角的血,隨手把紙丟盡垃圾桶,祝別掃到了安於柬左手拿著的煙,伸手奪過。

祝別咬著煙,當著人的面,再次躺下,安於柬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全部朝頭頂的方向湧去,血壓升高,他再次動作,卻被身後的人攔住,無法繼續。

“滾。”

祝別深吸一口,沒有吐出,讓煙過肺,等到夏將影無法控制暴怒的安於柬,才緩緩開口,“這裏沒你的事了,收拾東西離開。”

夏將影明明是房子的所有人,卻被下了逐客令。

剛才還如同八腳的海底生物死死纏住對方的夏將影,此刻,卻像被砍去觸手,抽去神經,臉色蒼白地松開安於柬,撿起地上的衣服,倉促地奪門離開。

祝別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時間仿佛靜止,只有火光慢慢吞噬白色煙紙發出的聲音,吸完最後一口,祝別將煙屁股扔進煙灰缸,擡眼和安於柬對視後,緩慢站起身。

在安於柬質問之前,祝別先一步開口,“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沒有什麽好說的。”

安於柬無法接受這樣的回答,他只認為祝別還不夠清醒,剛擡起手,卻被祝別抓住手腕,“第一拳,是我對不住你,夏將影跟了我很多年,你打我,我無話可說,第二拳,你生氣,需要發洩,我也忍了,但現在,安於柬,我不接受。”說完,將安於柬的手甩開。

“為什麽,祝別?你要這樣對我。”

“沒有為什麽。”祝別繞過安於柬拿起煙盒抽出一根煙,“要問,你就去祝青霄。”

“和他有什麽關系?”安於柬拿走打火機。

沒了點火的渠道,祝別索性將煙扔在臺面上,“好像是沒什麽關系。可惜,如果你手上還有禾園和興世的股份,那就是有關系。”

“什麽意思?”安於柬走上前。

“什麽意思。”祝別苦笑一聲,在安於柬的逼問下,將煙盒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安於柬,你一個局外人,一個滾出祝家,自己撇得一幹二凈的人,有什麽資格接手禾園,又有什麽資格接受那10%的股份。”

安於柬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看向祝別。“不妨告訴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引你入局,你就沒想過夏將影為什麽會出現在你常去的酒吧,沒想過他為何執意要你簽他,又騙你和他在一起,安於柬,明明這麽多破綻,你都沒有發現嗎?你現在又來質問我,有什麽意思呢?”祝別冷笑道。

安於柬猝然想起他和夏將影的過往,夏將影會突然出現在他酒吧,會把見過第一次的陌生人帶回這裏,一開口便知道自己是禾園的老板…突然想到什麽,安於柬轉身看向那一面綠墻掛著的樂器,以及角落裏的收藏櫃。

不顧祝別的嘲笑,安於柬拉開櫃門,一眼便看到了唱片袋上寫有祝別名字的標簽,這一眼便給他判下“死刑”,任何質問都變得蒼白無力,安於柬關上玻璃門,冷眼看向祝別。

他該想到的。無論是這些顯而易見的線索,還是,對他過分熱情和執著的夏將影,替他擋酒也不見得有多少真心,所以才會在確定關系後對他不像從前,仿佛是可有可無,他竟然還天真地想過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樣,得到了便習以為常,不再珍惜。如此拙劣的演技,他還信以為真,甚至深陷其中,安於柬自嘲地想,他究竟是被前世的記憶所迷惑,還是因為上輩子得不到的東西,這一世變得觸手可得,他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下來。

他是不是永遠得不到有人真心待他?

他又一次敗了,輸得一敗塗地。四肢一點點冷下來,寒意順著血管抵達心臟的位置,安於柬只覺得自己是個笑話,不想再糾結祝別設局的目的,只想離開。他太累了,像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祝別卻沒打算放過他。“你終於發現了。”他走過去,擋住了安於柬的去路,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安於柬麻木的神情讓他有了一絲快感,可這依然不夠,他沒有想過安於柬居然仍找到這裏,撞見他和夏將影,可既然他看見了,祝別也沒想過要彌補這段本就對他沒有多少價值的兄弟親情,“你應該也知道了,我根本沒有簽什麽對賭協議,除此之外,共榮的人也是我找來的,不然你如何心甘情願交出那10%的股份。你就不好奇,那個匿名賣家的真實身份嗎?現在這個時候,除了我,還有誰願意接盤。”

安於柬沒想到祝別肯卸下偽裝,說得如此直白,冷笑著回頭,“祝別,我猜沒猜到都不重要了。拿走那10%有什麽用,你當祝青霄是傻子,還是你爺爺是傻子,你就一點都不知道他老人家這麽做的原因嗎?”

一下被戳中了軟肋,祝別口不擇言,“別傻了,安於柬,不是祝青霄從中作梗,你以為你能拿到那10%的股份。你也根本不配擁有禾園,老東西都死了,還想著要把屬於我的東西分出去。”祝別擡頭看向天花板,“你也不要怪我賣掉媽的房子,這本就是你欠我的。”

安於柬抓住了一處,“你如何知道是你哥?”

祝別端起手臂,嘆了一口氣,“哥啊,哥,我該說你什麽?不是他還能是誰?沒有那10%的股份,我拿什麽和祝青霄爭?你的股份只是我的第一步,除了你,祝家其他的世叔也得交出他們手裏的股份,你以為我只下了這一步棋嗎?跟祝青霄鬥,我不能也不敢輕敵,我設了不少陷阱,等著他們跳,唯獨你,哈,是最容易的一個。”

“你真是瘋了。”

“是,我是瘋了,我就是瘋了,興世也必須有我的名字。”祝別逼近安於柬,像一只貪婪的獸,眼神裏沒有一點溫度,“安於柬,不是我想把你逼上絕路,是你!是你和祝家的那些人一樣,從來就沒有看好過我。你還記得爺爺走的那一天嗎?宣布遺囑的那一刻,你是多麽坦然,好像那10%本就屬於你,你身上也流著祝家的血嗎?”

“祝別,你說這話的時候,你想過安嘉荷的感受嗎?你把她置於什麽地方?她把你生下,就是為了靠著另一半的血啃食家產的嗎?”安於柬反問。

“不是我要出生在祝家,不是我選擇了這樣的家庭。可她把我生下,把我帶進祝家卻什麽都給不了我,家產,名譽,我什麽都低祝青霄一等,你看過學校那些人,外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嗎?連爺爺都做不到平等對待,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我是為什麽永遠比不上祝青霄!”祝別憤恨道。

“那愛呢?”安於柬抓住祝別的領子,“你把自己說的那麽可憐,飽受冷眼的只有你一個人?你敢說你沒有得到安嘉荷全部的愛,你敢說祝雲非沒有疼愛過你?”

祝別扯開安於柬的手,“愛,愛是最廉價的東西,愛能讓我在祝家立足嗎?你說全部,那為什麽她留下的房子還有你的名字。她…”也許是談起安嘉荷喚起了祝別僅剩的那點良心,擊潰了他的心裏防線,“媽他這一輩子都給了祝家,臨死了祝家還要對她設防,你知道嗎?我看過我爹的遺囑,什麽都沒有留給她…上飛機的那天,她還笑著對我說等我大學畢業了,就讓我爹送我進興世…她這一輩子都是失敗的。”祝別掩面哽咽起來,“我不甘心,安於柬,我不甘心,我不會走她的路。事到如今我無話可說,安於柬,我其實也是恨你的,為什麽你可以什麽都不顧,頭也不回地離開祝家,為什麽你也和那些人一樣看不起我,我也恨我自己,是我沒本事,讓我媽在祝家窩囊了二十多年,但我最恨的…還是祝青霄,那種看我像看垃圾的眼神。”

安於柬閉上眼,也許一切都註定如此。在這場本就不對等的婚姻下,沒有多少人是贏家,他和祝別更像是註定的犧牲品。他逃了出來,可是,被血緣困住的祝別永遠也走不出來。臨走前,安於柬最後問了一句,“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接受夏將影?”

祝別癱坐在地上,心虛地偏向頭“我沒有把握。只是從小到大,我們的喜好都很相似,所以我想,我看中的,你也許也會被他吸引。我只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讓你簽下他,我沒有想過你會和他在一起,你似乎對他格外心軟…我便將計就計。”

安於柬苦笑,打開門,“祝別,你能看清很多事,也能算計很多,但唯有這件事,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激烈的爭吵蓋住了屋外的狂風暴雨,安於柬走進雨中,被淋得透濕,他強撐著走到小區門口,喉嚨一緊,吐了出來,鮮血很快被雨水沖散,值班的保安見他淋雨,送了一把傘遞給他,安於柬道謝,卻沒有接過,扶著墻走出小區。

已是深夜,無人經過,安於柬走在香樟樹下,與夜色裏,開著遠光燈的車,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說】

雞蛋: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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