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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文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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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文泉

“你在喊我嗎?”李文泉警惕地看著電梯口站著的安於柬,“你認識我?”

安於柬意識到自己唐突了,這一世,他和李文泉還沒有任何交集,“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李文泉沈了下肩膀,明顯輕松很多,“沒事。”說完,便站在安於柬的另一邊,按亮了下行的電梯間,安於柬看了眼電梯口的指示牌,立馬猜出了李文泉的去向——內科住院樓。

顯示屏上黃色的數字不斷變化,安於柬的記憶被拉回了某一時刻。

他和小李的第一次見面。

那時,他剛被確診肝占位性病變,正在等待進一步檢查的結果,確定是否真的是肝癌,可實際上,安於柬心中多少有些數,八九不離十。

安於柬看不懂片子,主治醫生只是告訴他,他的轉氨酶數值異常,甲胎蛋白也高出正常單位一個數量級。

安於柬試圖讓自己樂觀一點,沒有盲目地去百度上搜“肝癌能活多久?”,也沒纏著查房的護士問東問西,他只是憑感覺確定自己的狀態,他還沒有迅速消瘦,身形與正常人一般,身上也沒有明顯的、邊緣清晰的腫塊,除了食欲不佳,老是感覺疲乏以外,他甚至不覺得自己身體出現問題,他把以上的種種歸因於酗酒和缺乏鍛煉。

與其他病房的病人不同,安於柬沒有憂心忡忡,也暫時未被死亡的恐懼所籠罩,但他依然感到日子難熬,偌大的病房只有他一個人。

除了做檢查,便是等待護士查房,安於柬在頻繁地掛水後變得愈發嗜睡,很多次醒來時,整個房間沒有一絲光亮,私人病房隔音效果不錯,他聽不見走廊的動靜,耳邊只剩還未適應的、節奏紊亂的心跳聲,連同輸液管裏,以及床邊覆雜儀器發出的白噪音在耳膜上一同鼓動。燈亮起,安於柬閉上眼睛坐起身,試圖自己的眼睛適應周圍的光亮,等心跳歸於平靜,他就會拉開遮光的窗簾,看一看遠處急診大樓上,在寂靜的夜晚裏變得異常醒目的紅色十字,往往耐不住煩躁,他會背著護士在房間裏抽煙,打開窗戶,讓帶著濕氣的晚風灌進單薄的條紋病服,也帶走惱人的煙味。

護士對他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常常是睜一眼閉一只眼,像他這樣的人,她們也見過太多,明明已經半只腳懸在鬼門關外,還要繼續糟蹋身體。

安於柬也不想心情不好,只是,祝青霄很久沒接過自己的電話。

他只在住院的第二個晚上給過安於柬短暫的三分鐘。

“猜我在哪?”安於柬一貫如此,無論說什麽,都帶著玩笑的意味,沒心沒肺。

對面也是一貫的沈默,安於柬只能聽見撥動轉向燈時的滴答聲混和著車外模糊的喧囂。

“我在醫院,你猜,我在幹什麽?”自問自答。

祝青霄終於開口,“我沒有興趣知道。”

“這樣啊…”安於柬頓了頓,沒有露出一絲難過,裝作平常,“那你呢,你要去哪?”

“安於柬,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好吧,我不問了,我換個問題問。你還打算和衛雪榕結婚嗎?”雖然搶婚沒有成功,但總算攪黃了婚禮,可他也因此被衛家盯上了。於他而言,在醫院裏避著也不算不明智。

安於柬天真的以為,祝青霄不會再有動作,可他遲遲沒有收到退婚的消息,便來試探祝青霄。

許是意圖太過明顯,他聽到了刺耳的笑聲,“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這次,他被問住了,沒想過的答案冒了出來,安於柬口不擇言,“祝青霄,你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你要是敢,我死…”

不等他說完,電話被人為掐斷,陷入忙音。

那天之後,電話在沒有撥通成功,他被拉入了黑名單。

“如果你敢和衛雪榕結婚,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自便。”

他本想再次威脅祝青霄,可他忘了,這是最沒用的東西。但這也根本算不上威脅,安於柬自嘲地想,他也許真的要死了。

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包括祝青霄和祝別。

有人敲門,安於柬把煙滅了,拉上窗戶,把人叫了進來。護士案例尋問了他的身體狀況,又做了些基本檢查,無視安於柬心虛的表情,善意提醒他記得通風,安於柬嗯了聲,答應下來。

門被帶上,安於柬仰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覺得是時候買一塊墓地,又覺得死後只能呆在一處有些無聊,也許海葬是更好的選擇,就算買,他也不打算和安嘉荷在一處。

飛機失事後,只剩下無法辨認殘骸。祝家拿走了大部分葬進了陵園,剩下的交給了祝別。祝家以祝青霄的母親為重,安嘉荷到底不能跟祝雲非埋在一塊,安於柬沒有意見,都已經燒成灰了,祝家這麽做無非是顧及祝青霄的感受、也圖個心安,只是買下雲峰的一塊好地,用來安葬母親。

葬禮上,祝別哭得不能自己,差點昏死過去。

安於柬擦去臉上的痕跡,不是淚水,只是些陰雨天凝結的水汽,耳邊是禮儀人員沈重的告別詞,安於柬能感受到悲傷的情緒,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對安嘉荷覆雜的情感讓他無法和祝別一樣感同身受,但他能理解祝別的崩潰,如果他曾擁有安嘉荷一半的愛。

安於柬拉起祝別,用手帕抹去他臉上的涕淚,學著安嘉荷的模樣拍打祝別的後背,希望他能堅強,儀式接近尾端,安於柬同祝別一起扶著骨灰盒緩慢地將它送入地下,封上石板,等待禮儀人員盒上最後的大理石棺。

儀式的最後,安於柬為母親獻了一束花,安嘉荷生前最愛的銀蓮花,在看到墓前照片裏笑得燦爛的安嘉荷後,安於柬突然釋懷了,如同銀蓮花的象征一般,過去種種皆隨風而去,他會在心裏保留下她最年輕、最美好的樣子。

想好了身後事,安於柬翻了個身,一陣風刮過,他聽見門開的聲音,許是剛剛查房的護士沒有關緊,安於柬起身往門口走去,卻看到門口站著一人。這不是安於柬第一次瞧見他,好幾次這人都在他門口鬼鬼祟祟的,徘徊良久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有事嗎?”安於柬伸出腦袋尋問在病房門口罰站的李文泉,“你好像經常出現在我門口,你認識我?”

“不…不。”年輕人像做壞事被發現了一樣,連忙擺手,安於柬低頭註意到這人手中攥著個冊子,上面寫著一長串拉丁文,還有幾個英文單詞,安於柬只認識其中的兩個,一個New,一個target,安於柬反應過來了,可能是來傳教的。

“醫院不允許傳教,這不符合規定,你要再在我門口鬼鬼祟祟的,我就叫保安來了。”安於柬雙手叉腰,“還有,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一個小夥子幹什麽不好,小心被人舉報了要蹲牢子。”

“不是,我這不是傳教的東西。我從唐主任那裏…”

“打住,你怎麽還敢跑到主任辦公室宣傳這些東西,我不管你是幹什麽的,從現在開始,你不許再來這裏,聽明白了嗎?”

李文泉就這樣被嚇跑了,安於柬倒是理直,心不虧,想著自己還幫著醫院做了件好事。

可警告似乎並不起作用,年輕人依舊出現在走廊,只是不敢再在自己門口逗留了,安於柬沒有閑工夫管這些,只要自己不受打擾,他也學著那些護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三天後,安於柬拿到了病理報告,唐主任理性地告訴他結果。

人就是這樣,沒判死刑前,或多或少抱有僥幸心理,可真當厄運降臨,偽裝起來的理智不堪一擊,安於柬也不能免俗,他只問唐主任,自己最多還能活多久。

唐主任沒有回避,直白地告訴安於柬,他的情況不太樂觀,可能幾個月,但如果配合治療,一兩年的可能也有…

在聽到幾個月時,安於柬短暫地耳鳴了,他甚至聽不進去配合治療四個大字。他在懷疑,是不是弄錯了,也許自己該換個醫院重新檢查。他一邊聽醫生的話,一邊呆滯地點頭,口裏重覆一個字,好,可無助的眼神只能欺騙自己,無法讓他欺騙醫生。

“不是完全沒有希望,我們會為你制定治療方案…”

安於柬什麽都聽不進去,他聽不懂那些覆雜的術語,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感覺天旋地轉,快要昏了過去。

“你要盡快重新辦理住院,你現在在哪個病房…”…

逃避的心理讓安於柬不敢面對病歷單上的結果,他隨便找了個理由迅速辦理了出院,逃回私宅,他把自己關了起來,試圖在祝青霄和他共同的地方找到一絲安全感。

原來,他真的要死了。

在私宅的每一天,他都在等祝青霄,等他出現,等他接電話。

他在漫長的等待中消耗自己僅有的樂觀情緒和求生意識。

“…我就從這裏跳下去。”

“自便。”

他終於認清了現實。

五天後,他收拾東西搬出了私宅,回到醫院重新辦理了住院,護士站的幾個眼熟的護士都感到意外。只是幾天,安於柬便斷崖式地消瘦,人也沒了精神。

唐主任很快為他制定了方案,安於柬開始了化療,但效果都不太好,他體質本就特殊,舊的方案讓他高燒不退,唐主任只能把藥停了,等他體溫降了才換了新的方案,安於柬倒是不燒了,他開始頻繁地嘔吐,吐到胃裏沒有任何東西,只剩下黃色的水。翻來覆去,安於柬都跟護士開玩笑,說自己已經被打成了篩子。

但同時,他心裏也清楚,化療的副作用抽去了他的精力,他變得越來越虛弱,也許他現在還沒有喪失行走的能力,但幾個月後…安於柬有了終止治療的打算。

李文泉卻再次出現在病房門口,踏入病房時仍是一副扭捏的樣子,安於柬實在好奇他到底要做什麽,並沒有立馬趕他走。

“你好。”李文泉把房門關上了,私人病房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次,安於柬又看見了那個小冊子。

“你直說吧,你要做什麽?”

“安先生,我知道你的情況。”李文泉鼓起勇氣站到安於柬的床邊,低下頭悶悶地說了一句,“不是很樂觀。”

安於柬被氣笑了,“謝謝你告訴我哈。”

“安先生,其實我不是什麽傳教的…我是…”李文泉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安於柬,安於柬瞅了一眼,除了李文泉三個字是拼音,其他都是他不認識的英文和日文,還有一個似乎在藥店還是電視新聞裏見過的大Logo。“我是個藥代。”

“藥代 什麽是藥代?”

“醫藥代表,我們公司是外資的醫藥公司,前兩年研發了一款靶向藥物,適應癥就包括肝癌,已經通過FDA獲批了…也通過了CFDA的審查,正式在中國投入臨床使用,縮瘤效果很好,轉化率也很高,但是一直缺乏臨床試驗數據。”

安於柬沒有立刻回應,掏出手機查了下名片上的公司,還是個挺大的日資醫藥公司,不過不算很出名。“為什麽?我聽不懂你說的那些東西,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效果很好,怎麽會沒人用?”

“因為貴。”李文泉低下頭,“因為太貴了,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的。”

“那你憑什麽覺得我能用得起。”安於柬往後一躺。“我也只是一般人。”

李文泉掃了一圈單人病房,又看向安於柬手上戴著的江詩丹頓,似乎在問這還用覺得嗎?

安於柬無語住,“好吧,就算我能用得起,我憑什麽相信你,我雖不了解醫藥代表什麽的,但起碼我知道一點,你是個新人對吧。”

“我…”李文泉噎住了。

“你一直在我門口鬼鬼祟祟的。”安於柬吐槽到,“而且,你都沒告訴我,這藥叫什麽,具體有什麽作用,成功的例子有哪些,療效療程價格,甚至還有你說的臨床數據。”

“這些都在這,您看。”李文泉連忙把冊子遞過來。

安於柬隨手翻了兩頁,“這麽貴?”

“是很貴。”李文泉低下頭。

“你走吧。”安於柬把冊子還給李文泉,“我不信任你,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專業度。”…又過了一個星期,安於柬再沒有見過李文泉,這一個星期,因為出血,安於柬再次停藥,在和唐主任商量後,安於柬打算辦理出院。路過安全走廊時,安於柬卻聽到了一人在哭。

拉開消防門,安於柬看到坐在水泥地上的李文泉,旁邊是吃了一半的盒飯。

【作者有話說】

雞蛋:文泉其實是個小天使,下一章就知道啦,咱星期天再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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