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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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舊夢

讓他怎麽回答?

安於柬將煙湊近,當著人的面深吸一口,試圖冷靜下來,有什麽東西像霧一樣地纏了上來,等他放松戒備之時,又闖入他的神經,絞痛他的心臟。“你同她結婚,我從那裏搬出來,沒有什麽不對。”說完,安於柬擡眸,想要在這汪如淵的淥水中找到認同,在淪陷的前一秒,猛地推開眼前的人。“你離得太近了。”

祝青霄自是沒想到,冷不防地向後退了兩步,許是方才太過用力,祝青霄看了眼身上的褶皺,擡手撫平。

見此,安於柬倒是生了些許愧疚感,奈何嘴硬,他實在開不了口,與祝青霄嫌棄他做不了一個稱職的情人一般,此刻,他倒覺得是祝青霄浪費了一根好煙。

事已至此,他安於柬是死是活,於祝青霄又有什麽關系。

“也不止因為衛雪榕,我住膩了,厭煩了。”安於柬冷笑著,自嘲道,“你的那位藍顏呢,要想金屋藏嬌,正好有空。”他這樣刺祝青霄,也是在提醒自己,剛才短暫的四目相對,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冷感,足夠麻木,可面對這個他曾愛過勝於生命的人,安於柬發現自己仍然念有舊情。他果然是個很賤的人,輕易敗下陣來,繳械投降。

原以為祝青霄會罵他神經,他只是站在原地,沒有前進一步,也沒有離開。

安於柬冷哼一聲,避開祝青霄打算往回走。

“你有什麽打算?”祝青霄開口。

安於柬停下腳步,他真的很好奇祝青霄是不是吃錯藥了,剛想回嘴,轉身卻看見他疲憊的身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鮮少有過這樣的時刻。祝青霄站在月光下,像樹梢掛著的透明蟬衣,只有外殼仍是堅硬的。祝青霄不會像祝別那樣悲慟落淚,但這並不代表他會無動於衷。到底不忍心,安於柬隨口編了幾句,“我打算離開這裏到國外去生活。你不想我在衛雪榕面前晃,我也厭倦了這裏,不是嗎?”

安於柬心意已決,他要和祝青霄斷得一幹二凈,最好像電視劇裏說得那樣,死生不覆相見。

“你能這麽想,最好。”祝青霄松了領帶,一圈一圈纏繞在手上,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再次逼近,侵犯安於柬的安全地帶。被陰影覆蓋,安於柬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大意,他居然為假象所迷惑,臆想祝青霄那根本不存在的脆弱感,還聖母地體諒他。“至於你的提議,我會考慮。”

說完,祝青霄取走了安於柬指尖的煙,拇指擦過濕潤的濾芯,像在把玩誘人的唇,卻又在安於柬片刻的詫異間,隨手拋棄只剩半截的香煙,態度輕蔑,“很廉價,不是嗎?”

安於柬垂下頭,看著被積水浸濕的煙,尖上的紅逐漸縮小,只剩青煙一縷,有什麽被無端澆滅了,可莫名有種不甘,翻上心頭,“是很廉價。”他重覆祝青霄說著過的話,像是肯定,如果他還沒有死過一次,他活該受這樣涼薄的諷刺,可…“那談一點不廉價的,興世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你有興趣嗎?”

祝青霄皺了下眉,“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安嘉荷的那套房子,你把房子給我,我同意放棄這百分之十的股份。”安於柬昂起頭,這是一筆無論是誰聽了都會恥笑的買賣,他信心十足,祝青霄不會不同意。“現在就可以讓律師起草轉讓書。”

祝青霄點了點頭,承認這筆交易的合算。安於柬松了口氣。

“你覺得我會答應你?”祝青霄抱臂,那根藏有暗紋的領帶手肘處摩擦,“對嗎?”

被抽走底牌,安於柬大驚失色,“這房子對你有什麽用?這是她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祝青霄對此置之不理,走上前縮進兩人之間的距離,慢條斯理地解開手上的領帶,伸手控制住安於柬的雙肩,不容反抗地把人拉進懷裏,低下頭,絲毫不避諱安於柬憤怒的眼神,一點一點扣上之間被他解開的紐扣,替他系上自己的領帶,像在包紮一份禮物,最後,目光落在那朵躲在頸下的絨球雛菊,許是覺得不夠,祝青霄取下,別在安於柬耳後。安於柬想要掙紮,卻沒能成功。

“現在不是了。”祝青霄滿意地笑了笑。

“你——”安於柬想罵人。

“爺爺這麽做有他的目的,我不會違背他的意願。”祝青霄松開安於柬,“何況,有沒有於我都沒有什麽影響。”

安於柬只覺得他神經,他自己也神經,在這裏浪費口舌,浪費時間,他顧不了其他,轉身就想離開。

“去哪?”

“與你無關。”

“不多住一晚?”

“怎麽,你想我給祝家守靈,還是想我明天和你們一起去陵園?”安於柬刺道。

“不需要。”祝青霄走上前去,“只是,你還有其他選擇嗎?裕園的東西你都燒了,你母親那的東西,也要一起燒掉嗎?”

“你知道我——”安於柬猛地回頭,“你早知道我去了哪裏。那你還問這些?”

祝青霄沒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六個月,六個月後,你留在那的東西,我會叫人一起處理掉。”……

安於柬還是留了下來,他賭氣一說,這麽晚了,湖灣根本叫不到車。吳念給他安排了一間臥室,就睡在祝別的隔壁。安於柬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他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祝別“擺”了一道,上輩子公司被祝別整破產的事情,他還可以安慰自己,他這個弟弟不是這塊料,這輩子,他實在無法過心裏這關,說不定這傻小子心裏還偷著樂,認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祝青霄居然願意接他的盤。

六個月,六個月只夠他在國內再找個房子,他只是隨口一說,祝青霄當真了,他也得當真。他根本不是祝青霄的對手,他以為的底牌,對方不屑一顧。該怎麽辦?

任憑他在床上翻滾,安於柬也想不到辦法,若祝青霄不願意,他就算押著祝別給他磕頭,這房子也不可能要的回來。

怎麽跟上輩子不一樣啊?安於柬罵道。

本就跪了一整天,肌肉難以完全放松,酸痛感趁著夜色席卷而來,也不知折騰了多久,安於柬才有了星點困意,思緒渙散,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十四歲的下午。

那時,安嘉荷托祝雲非的關系把自己送進了渝城的私立中學。安於柬是從小地方過來的,沒見過什麽市面,身邊的同學不是家境殷實,就是背靠權山,安於柬又不敢伸張自己養子的身份,總是明裏暗裏地受欺負。

先開始只是作業本被丟進班級的水桶裏,宿舍的衣服被人扔在操場,這些安於柬都認了,他目睹過身邊人的手段,知道反抗只會加劇這些惡劣行為。安嘉荷把他丟進學校,便認為盡了作母親的義務,祝別的出生占據她所有的心力,她甚至兩個月都不會給安於柬打一通電話。

無人可依,安於柬只能無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仍然沒有躲過劫難,這群人只會覺得安於柬更好欺負。

他們知道夜裏熄燈的時間,將熟睡的安於柬從床下拖下來,用衣服遮擋去他的視線,對他施暴。安於柬只知道護住頭,一次又一次的挨打讓他對疼痛的忍耐力變得極高,除了難以抑制的地痛苦的呻吟聲,他甚至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一句求饒的話也沒有,只是有時候,痛得狠了,便會咬住衣服的一角,直到口水浸濕了整塊布料。

不是沒有人聽見,可寢室裏的人不會多管閑事。學校也並非不知情,見多了也就麻木了,為了幾個學生,校方不願意站在大多數利益者的對立面。

就像他們說的,要怪,只能怪安於柬自己,沒有好出身,沒有好背景。是他該受的。

一學期不到,安於柬迅速地消瘦,非人的對待使他停止生長,人只有不到90斤,一碰就碎。衣服被拿走,他只能尋被人丟棄的校服穿,寬大的校服裹著瘦小的身材,遠遠看去,安於柬就像一盞受熱膨脹的燈籠,又像動物園裏滑稽的企鵝,好像只要看不見傷口,看不見淤青,傷害就沒有發生,他就不會痛。

他變得沈默寡言,畏畏縮縮,走在長廊上,只要有人靠近,他都會第一時間抱住頭。他也不願意跟安嘉荷說,三個月一次的電話,每次,安嘉荷都要和他說好久關於祝別的事,只有兩句關心屬於他,好似,安嘉荷只有祝別一個孩子。

很多次,他站在頂樓,卻沒有往下看。

安嘉荷第一次帶他坐飛機,是為了進祝家的門。她曾牽過年幼的安於柬,半蹲著問他,“害不害怕?”

安於柬告訴她,不怕。

安嘉荷便以為他不害怕。安於柬什麽都不害怕。

其實,安於柬不僅怕疼,他還恐高。只是那時,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掃母親的興,她要奔向新生活了。

安於柬沒有自殺的念頭,但他逐漸找到了新樂趣,他從老師的辦公室裏拿來了裁紙刀,偶爾平靜的時刻,他會拉起校服,在手臂上劃下一刀,像作畫一樣,一筆過去,留下極細的線條,血便冒了出來,像水墨一樣的淌了下來。

畫布不夠了也不要緊,刀片不會鈍,他可以用新的線條覆蓋。

他原以為自己學會接受了。

只是祝青霄的突然出現,讓他死水一般的生活,泛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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