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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池魚思故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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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池魚思故淵(七)

鈴音清脆悠揚,在聽者的耳中悠悠回響。

當因果鏡應本源之力的召喚飛離眼前時,一臉怔然的故淵下意識的跟著扭頭看過去。

池餘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眼神,讓人看不出情緒。

在一片莫名又詭異的沈默之中,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阮燭。

“沒事吧!天吶!”他看著故淵手上的傷口,著急忙慌的想要處理。

手上的刺痛感還是沒能讓故淵完全回過神來,池餘擡起頭,看著他有些茫然的眼神,在心中嘆了口氣,上前半握住他的手。

因果鏡的寒氣順著指尖被他吸走,池餘小心的吹了口氣,就像故淵曾經對他做的一樣。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最終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手上的血跡被輕柔的擦掉,故淵看著池餘月色下顯得有些青澀的臉,突然感覺眼前湧上一層朦朧。

“大人……”阮燭訥訥道。

池餘手中動作一頓,卻沒有擡頭,他盯著故淵的掌心,好像上面有什麽覆雜到極點的謎題一樣。

半晌,有些低啞的聲音響起。

“江南,還去嗎……哥哥。”

白虎和雪狼都湊了過來,一只用頭親昵地蹭了蹭池餘的腿,一只用爪子扒著故淵劃破的衣擺。

“去。”故淵喉嚨動了動,壓下一陣陣酸意。

“我們現在就出發。”

……

阮燭覺得兩人都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池餘古怪就算了,他一向不怎麽愛搭理人,但是他家大人也奇奇怪怪的,表情空白的像這個小世界第二天就要崩塌了一樣。

他們原本打算的是順著方向一路南下,順便還能領略一下沿路的風土人情,但池餘和故淵卻在剛才不約而同的改成了直接禦劍去,就像慢慢趕路會來不及一樣。

阮燭的視線在一直沒有交流的兩人之間游移,再次肯定,他們之間絕對發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可能是什麽呢?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想不通,抓心撓肝。

他看了一眼故淵的背影,悄悄地湊到池餘的劍上。

“你們這是怎麽了啊?那老頭的屍體也不處理一下,被發現了不得讓人來找麻煩啊?”阮燭小聲說。

池餘從麻亂成一團的思緒中回神,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阮燭,在把人看的頭皮發麻之後才轉過頭,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原來你從小就這麽讓人不順眼。”

阮燭:??你說什麽?

阮燭:“姓魚的你好端端的人身攻擊是吧?我招你惹你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

視線裏是逐漸清晰的江南夜景,池餘楞了楞,在耳邊的聒噪聲中勾起嘴角,看著眼前的景象,跟在故淵後面落到地面。

“我不姓魚。”

故淵剛落劍站好,剛好聽到這麽一句話。

他肩膀很明顯的顫了一下,而後回過頭,對上一張還略有一些稚嫩之氣的臉。

阮燭氣哼哼地跟著落劍:“不姓魚你姓什麽,姓小?”

池餘看著眼前的這個人,耳邊仿佛又響起剛才的鈴音。

“池,池餘。”

他看著故淵,如往常一般笑笑。

這是我後來給自己取的名字

在此刻還沒有發生的後來,在曾經已經過去的後來。

池餘,思故淵。

哥哥,你知道嗎。

……

客棧是江南最有名的一處,名為望江客棧,三層小樓上推開窗就能看見水鄉的羅剎江,紅紙糊的燈籠倒映在江面,微風細皺,波光粼粼。

池餘坐在窗邊,手裏的酒杯也映了月光,他端詳了片刻,而後一飲而盡。

倒酒的動作被一只手阻止,池餘擡起頭,看到一張混合著心疼與怒意的臉。

“哥,你怎麽來了。”

“我一直守著因果鏡。”池非說,“今天的事,我都看見了。”

池餘啊了一聲,摸索著瓷白如玉的酒杯,“現在星際怎麽樣了?”

“你還有心思管這個?”池非的聲音裏多了些冷硬,他看著池餘帶著醉意與失意的眼睛,原本想教訓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在重逢的時候,池非就知,他的弟弟有一副得天獨厚的好樣貌,但給人的感覺卻總是懨懨的,就算是笑著,眼裏的溫度也好像總是達不到心底。

現在的池餘,他卻是第一次有機會這樣面對面的看著他,沒有後來的八面玲瓏,也不怎麽愛笑,但眼睛裏卻是從未有過的自在。

可一想到這樣的變化是因為什麽,剛壓下的火氣就又冒了出來,池非板著臉坐在他對面,胸口起伏明顯。

“別告訴我,今天因果鏡中的畫面你都沒有看見。”

池餘垂著眼,勾了勾嘴角:“自然是看見了。”

“好。”池非說,“既然這樣,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麽。”

池餘給自己斟滿了酒,沒有答話。

池非深吸口氣,強壓著想要找故淵算賬的想法,“我很感謝他,他救了你,護著你,這些年你們共同經歷的,我都看在眼裏。”

“但小餘,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已經不欠他的了,你為他做的這一切,已經足夠償還這份恩情。”

“當年因果鏡鈴聲響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將會發生的一切,這就是他的選擇。”

酒是江南有名的女兒釀,以酒香回甘聞名,池餘又喝了一口,笑了笑。

苦的。

“我知道,哥。”

“他看到了怎樣才能打敗尹玄,也知道這樣做會發生的所有,這是他的選擇,我懂的。”

知道他突然的消失之後池餘會重新落入前來尋仇的“正道”手中,幾次瀕死掙紮終究墮了魔,知道他會失去和池餘有關的所有記憶,知道他會魂魄離散,也知道池餘會一個人,那樣艱難的尋他上千年。

知道池餘會迷茫、痛苦、絕望,而後麻木,仿佛支撐他活著的只有這麽一個念頭。

但他還是這麽選了。

意外嗎?不算太意外。

這樣一個仿佛為憐愛眾生而生的人,做出這樣的選擇,多麽正確。

“他職責所在,我不怪他。”池餘說。

瓷器脆裂的聲音響起,池非扔下被他捏碎的酒杯,素來平靜的臉上氣得漲紅。

“是,他職責所在,為了那狗屁的位面穩定,沒人能說他做的不對。”

池非:“但是、但是——!”

但是你為他經歷的付出的這一切,到底又算得上什麽呢。

你為了尋他,費勁心血與謀算,去往完全超出認知的地方,看著周圍全部陌生的事物,連個能傾訴的人都沒有,被迫一步步成長到現在樣子。

這些所有的時刻,你是不是也怕過,也不安過。

“小餘,對不起啊……”酸澀的喉頭讓池非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握住池餘的手,一遍遍的說:“對不起。”

他何嘗不是那個拋下他的人,何嘗不是那個讓他孤單的面對這一切的人。

“哥。”池餘緊緊回握住他,“都過去了,你我之間,不要說這樣的話。”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由小變大,落在水面上,攪動滿江漣漪。

“我們走吧,小餘。”池非說,“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尹玄現在已經掌控不了星際,他手中的證據足夠,我們離開因果鏡,完成這個循環,回到現實吧。”

“三魂七魄合一,他已經不是小世界心裏只有你的人了。”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欠,不好嗎?”

“橋歸橋,路歸路。”

池餘念著這幾個字,短促的笑了一聲,然後搖了搖頭。

“哥,可我不甘心。”

他不怪他,可他不甘心。

他們之間,怎麽能兩不相欠。

“我想知道,如果還有別的選擇,他還會不會,再拋下我。”

最後幾個字說的很輕,像是含在唇齒間,池非看著自己漸漸透明的身體,知道是因果鏡的主人開始關閉這場循環的入口。

“小餘——!你——”

話音未落,他便在池餘的意志下徹底被彈了出去。

那一枚由他的內丹煉化成的血丹和因果鏡都浮現在他面前,池餘垂著眼,對著它們招了招手。

“轟隆隆——!”

“轟隆——!!”

雷電在瞬間炸響整片天空,無邊暗夜在此刻竟明亮的如白晝一般,烏雲滾滾,卻沒能遮蓋得住月亮,它穿透雲層,以肉眼可見速度變得圓滿、碩大、明亮。

在這樣的月光下,池餘站起身,眉宇間的稚氣幾乎在瞬間褪去,眼尾的淚痣鮮紅奪目,挺翹的鼻梁,琥珀色的眼眸,無一不散發出攝人心魄的妖冶。

無盡深淵裏的腥紅瞳孔睜開,被封印千萬年的妖魔激動的跪倒在紅月之下,虔誠的對著池餘的方向,迎接他們的王。

九霄之上,仙府震動,在天地之力枯竭之後僅剩的幾個仙人站起身,久久沈默之後,艱難長嘆。

一墻之隔,一臉震驚的阮燭在面前漸漸消失,故淵看著月亮,許久,閉上雙眼。

……

“昨夜那樣大的雷雨交加,沒想到今天竟是這樣的好天氣啊!”

“是呀,我家那口子昨天還擔心廟會不能舉辦呢……”

天清日朗,窗外在江面乘著小船的幾個人操著一口俏生生的家鄉話,一夜未眠的故淵擡起頭,看著幹凈湛藍的天空。

確實,是個好天氣。

“叩、叩——”

敲門聲在此時響起,故淵轉過頭,看向倚著門框站著的人。

“哥哥,我們出門嗎。”池餘對著他笑笑,少年身姿如玉,灑著星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我聽小二哥說今天是廟會,雖然沒有中秋的花燈會熱鬧,但傍晚也是會放河燈的。”

故淵的視線掃過他又抽條了不少的身高,黝黑瀑布般的長發,棱角分明的下顎。

看得很認真,很仔細。

而後站起身,語氣包容又溫和,輕輕點頭。

“好啊。”他說,像在赴一場曾經未能完成的約。

盡管這結局,他們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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