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池魚思故淵(五)

關燈
第96章 池魚思故淵(五)

看著李元義一臉震驚而後又如臨大敵的表情,故淵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李元義慌忙給二人的屋子落了鎖,急著再找無妄稟告情況,走得太急,甚至沒顧上說兩句安撫的漂亮話。

亂了步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故淵理了理池餘褶皺的衣襟,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端方持重的君子模樣。

池餘想到他剛才的眼神,卻莫名的指尖發癢。

很新奇……很鮮活。

他的視線直白,故淵想裝作不知道都難,他眼神一閃,在腦海中回想剛剛自己是不是戲過了一點。

明明是如此緊張的局勢,他卻因為莫名的放松而有些忘形……真是汗顏。

“…天色要暗了,等他們反應過來後可能馬上就要來滅口,我們先出去。”

“既然明天有門派之間的集會,那無妄他們一定不敢大肆搜尋。”

池餘看著故作鎮定的樣子和飄忽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配合的點點頭,二話不說就開了門鎖,先向外探路了。

故淵搓了搓自己發燙的耳根,悄悄舒了口氣。

真正的純陰之體其實極為罕見,擁有這樣體質的人在各種被“正道”稱為“邪魔歪道”的方面都堪稱天賦絕佳,池餘以弦月為媒,很容易就能感受到近處的純陰之體。

可出乎故淵意料的是,三長老用來藏人的地方非但不是什麽隱蔽之處,反而光明正大的讓人咋舌。

竟然就在無妄殿正中的假山石下。

他皺著眉,躲開匆匆返回的李元義,手指在山石上摸索,尋找一處理應存在的開關。

“哥哥。”為了不被人發現,池餘俯下身,幾乎貼在故淵的耳邊,聲音有些低沈:“為何不讓我捉住那個弟子,搜個魂便是了。”

他又不是什麽正道之人,而且對方…只怕比他還不像個正道之人。

對於這樣的人,搜魂有何不可。

以前這樣的話藏在心裏,現在卻能坦率地說出來,故淵聽了有幾秒的欣慰,而後又有些輕微的覆雜。

池餘聽他的話不再隱瞞,他卻反而要開始遮遮掩掩了。

他沈默了片刻,還是說:“……小魚,我不太想讓你在這裏用術法。”尤其是這種能殘留氣息的,過於引人註意的。

他有些吞吞吐吐,顯然在糾結還能說什麽解釋一下,但池餘看著他有些為難的樣子,搶先一步點點頭:“好,我聽你的。”

無需多問為什麽,你說了,我便做。

毫不猶豫,風輕雲淡,滿是對故淵的信任。

手下的一處假石“哢噠”一聲,假山內部的傳送法陣亮起,故淵看著池餘,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的腦子裏莫名出現了一句“我喜歡你”,和剛才差不多的語氣,盡管不願意承認,但是這四個字結結實實的糾纏了他一整個難眠的夢境。

池餘不通情愛,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他知道這一點,只是他……緣何心亂。

他在刻意的逃避這個答案。

他也不能清楚這個答案。

“哥哥?”遠處有一陣腳步聲傳來,池餘耳朵一動,低聲問,“不下去嗎。”

故淵猛地移開視線,有些急速的嗯了兩聲,過法陣的時候左腳甚至還別了一下右腳。

一雙平穩有力的手扶過來,故淵有些臉熱的站直,悄悄深呼吸幾次,才略微能夠勉強控制一下擂鼓一樣的心跳,耳畔似有鈴聲又起。

池餘有些奇怪今天故淵的反常的表現,擰著眉探了一下他的脈搏。

除了心跳有些快,其餘倒也正常……嗯?

池餘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剛想要分出一縷本源之力詳查時,故淵就縮回了手,他看著故淵有些慌亂的表情,心中的聲音卻越發肯定。

沒有錯,故淵的體內,有一道封印。

攀附在丹田之上,牢牢封印了故淵的氣息。

這就是他這兩年體內沒有一絲靈力波動的原因嗎?只是……為什麽?會和他有關系嗎?

法陣傳送的地點是一間密室,一排排放著上品丹藥的高架有序的擺放著,各式各樣稀奇的藥材被小心儲存,只散發出淡淡的馨香,四周環境除了略微暗一些外,和一處放置秘寶的密室別無二樣,一個身居高位的長老有這樣一間私藏,也說不上什麽異常。

只是故淵和池餘兩兩對視,一時都有些顧不上。

故淵強行讓自己收回視線,他動了動嘴唇,在池餘難得執拗的眼神下輕嘆一聲,像是做出了某種妥協:“先做正事……等結束之後,我告訴你。”

得了保證,池餘緊皺的眉才略微平覆了一些,他嗯了一聲,看故淵在擺放的丹藥中尋找摸索,上前一步,擡手在他頭頂的一對白鹿角上轉了一下。

“這個陰氣最重。”

淺淺的香氣從鼻尖一閃而過,故淵轉過頭,看著慢慢打開的隧道入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黝黑的隧道似乎望不到盡頭,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濃烈的像是能傷到人的眼球,池餘眨了眨眼,按捺住有些躁動的血液。

裏面的東西,對他也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可他只是垂著眼,緊緊握住故淵的手腕,仔細的拉著他繞過腳下的血窪,隧道門合攏的聲音隔絕了身後的最後一絲光亮,在黑暗中難以視物的故淵抿著唇,在被池餘攬住肩膀的瞬間,肌肉有片刻的僵硬。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小魚都已經長得比他還要高了,故淵有些忍不住腦盤子裏的胡思亂想,他已經能……像這樣護著他了。

蔓延的思緒在走出隧道後瞬間被拉了回來,幽暗的燭火遠沒有前方的法陣明亮,米字狀雕刻在地面的渠道反射著上方的亮光,故淵走近一看,八道向四周延伸的淺渠,每一道裏面,都盛滿了血,源源不斷的向著中間輸送。

池餘虛攏了一下故淵的眼睛,手掌一擡,一道簡單的照明訣在讓暗室在瞬間亮如白晝,照亮了法陣核心的那一枚血丹,也照亮了末端連接的一個個半人高的小小囚籠。

池餘轉頭看去,每一個囚籠裏,都有一張迷茫、恐懼又蒼白的臉,亮晶晶的眼裏失了神采,手腕上的傷口翻出皮肉,被勉強吊著一條命,連綿不斷提供著鮮血。

沈青娘眨了眨早已模糊不清的眼,終於在一片明亮中看清了來人的面孔,她猛地顫抖兩下,嘶啞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哀鳴聲。

“小、小魚哥哥……故淵哥哥……”

……

李元義捂著胸口,在看到那間被他親手鎖上的偏殿掉落的門鎖時,內心突然湧上一陣巨大的恐慌,他用力踹開虛掩的房門,看著空曠的房間,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

“師尊不會放過我的……”

他大張著嘴,眼神失焦的在房內看了又看,胸口剛被打的一掌在此時開始疼了起來,李元義蜷縮著身子,想到無妄整治人的手法,在極度的驚慌失措之後,漸漸浮現出一抹瘋狂。

這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定是察覺到不對勁逃出去了。

只要…只要他不說,無妄就不會知道他們沒死在他手下。

是了,他前程大好,一片光明,不能折在這件事上。

無妄殿

無妄道人低著頭,看著眼前持續了一天的棋局,臉上喜怒不辨。

無塵放下最後一顆子,笑呵呵的站起身:“師弟,明日還有論道集會,早些歇息吧。”

“師兄棋高一招。”無妄擡頭笑了笑,耷拉的眼皮掩住眼中的情緒,“無妄自愧不如。”

無塵眼神落在他身上,片刻後移開,突然說了句:“師弟,你還記得師尊當年給我們取名的用意嗎。”

“勿嗔勿癡,勿妄勿執。”

“師尊羽化之後,大師兄飛升,小師妹游歷,你我守著這昆侖,輔佐新教主,抗衡魔教……靠著這半仙之體,強撐著將近千年了。”

“只是歲月皆有終,師弟。”他嘆了口氣,一張佛相上斂去了笑容,眼中的審視一覽無餘,“……你答應我的,還記得嗎。”

無妄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喉嚨裏才發出一聲笑,“當然了,師兄。”

“那化形之事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師兄幫我遮掩,無妄銘記在心……也遵從師兄教誨,放其自由了。”

無塵嘆了口氣,轉身離去,“但願,你還記得吧。”

他的背影有著說不出的疲累,無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很快便強壓下去。

……還不是時候,等血丹成了…

“師尊。”李元義走進殿內,看著臉色發青的無妄,悄悄咽了口唾沫。

“事情辦的怎麽樣了。”無妄隨意的掃了他一眼。

“……不負師尊之令,那二人,已經被我解決了。”他的聲音有些幹澀,竭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無妄卻眉心一跳,驀地擡起頭,銳利冷冽的視線掃過李元義舔唇的動作,倏地擡起手。

“呃…師尊……”李元義被他掐住脖子,猛烈的窒息感從頸部傳來,死亡的恐懼瞬間將他籠罩。

無妄:“我只問一遍,元義,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子,不要讓我失望。”

“是、是……那兩人,跑…跑了…”李元義艱難道。

無妄閉了閉眼,緊握的手松開,李元義捂著脖子跌落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著,然而還沒等他松口氣,一雙手邊摁在了他頭頂,五指內陷,牢牢地控制住了他。

“師……師尊……”李元義大張著眼,腦中傳來的劇痛讓他的臉上滿是恐懼與痛苦:“饒……”

話音未落,搜魂之術縈繞著黑氣毫不留情的鉆入他的大腦,霸道的絞碎他的神識,無妄平靜的感受著手下的抽搐,而後擡起頭,看著眼前浮現的畫面。

兩張陌生的面孔出現在畫面中,言行舉止普通又怯懦,無妄看著其中一張臉,在片刻的端詳之後,瞳孔卻猛地收縮。

“元新!”

門外守著的李元新快步走到殿內:“師尊,弟子在!”

“這兩個人,去找。”

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讓李元新有些疑惑的擡起頭,首先看到的卻是在無妄手下抽搐的李元義。

搜魂…是魔教才用的搜魂之術……?!

他被嚇得後退兩步,眼神卻猛地對上無妄冰冷又滿是殺意的眼睛。

李元新渾身一震,連忙跪倒在地:“師……師尊…這、這兩個人面容不辨……找起來,只怕有些難度……”

他的聲音打著顫,像是怕極了。

無妄看著哆哆嗦嗦的李元新,松開已經昏死過去的李元義,一步步走了過去。

一截隱約透露著溫潤光澤的指骨被送到手中,滿心驚駭的李元新被無妄伸手扶了起來,後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如往日一般平和:“元新,拿著這截指骨,去找他的蹤跡。”

“找到之後不要驚動他,立刻用傳訊術告訴我。”

“事成之後,你就是我的大弟子,自有你享不盡的尊崇地位,比元義只多不少,明白了嗎?”

比李元義…只多不少……

想到李元義私下裏對他們這些師弟頤指氣使的高傲樣子,李元新捏緊手中涼的瘆人的指骨,咬了咬牙。

“是!師尊!”

……

故淵一早就給阮燭傳了信,他化成人形,帶著又長大了不少的兩只崽子匆匆趕過來,一頭紅發在黑夜裏依舊耀眼。

幾個孩子被安頓好之後,阮燭眉頭緊皺的拉著故淵到一旁,池餘視線在他手上停了兩秒,指尖在握住的血丹上敲了敲,極力克制著內心叫囂的渴望。

“大人……躲都躲不及,你這、你這怎麽還帶他來了昆侖呢。”阮燭撓了撓淩亂的頭發,從接到消息時就提起的心臟慌得不行。

今夜不是滿月,月色算不上亮,樹林裏窸窸窣窣地響起樹葉摩擦的聲音。

故淵回頭看了一眼池餘月影下的側臉,恰好對上他轉過頭。

視線在空中相撞,故淵勾了勾嘴角,帶了幾分無奈,內心百感交集,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罷了。

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