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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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擁抱有點緊,李臨難受地掙紮了一下。宋錦溪松開手後退兩步,糊著淚水的臉色並不好看,帶著熬夜過後疲倦發青的黑眼圈。無所謂了,反正都會被忘記,那麽到底是衣冠楚楚還是憔悴難堪又有什麽關系。

他蹲下,再不想裝成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想無所顧忌地發瘋哭嚎。零零碎碎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裏打轉,笑著鬧著的愛人最終化成面前冷漠的男人,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獨自在過去記憶的泥沼中掙紮。

得了吧,宋錦溪勸著自己,不過是自作孽罷了。

站在門口的李臨不知所措,不斷地回望背後,等待男朋友醒來走出來,又莫名地害怕他被吵醒出來,混亂的念頭在腦海裏打轉,對著大半夜蹲在門口的陌生男人也產生了一些厭煩。

宋錦溪看出來了,站起身,腿麻了,一個踉蹌,撐著墻支撐住自己,歪歪扭扭扶著墻下樓去。

當聽見背後一聲關門聲時,努力直起的脊背無力地聳下,宋錦溪喪家之犬般挪下樓,坐在臟兮兮的路邊,望著昏暗的窗口,看著發不出消息的聯系方式,突然覺得一切都沒什麽意思。

哪怕前夜獨自崩潰失態,第二天宋錦溪還是整理好心態,準備新一輪的開始,畢竟這段關系只剩下他一個人還在堅持,若是他也放棄,就真的無可挽回。

從這一場起他開始精心設計人設,初遇,為之後的發展寫好劇本,並隨著情節的推進隨時修改,失敗後便全部推翻重來,改頭換面再次出現在李臨的身邊。

原本他以為很簡單,追到過一次的人,順著過去的經驗走同樣的路徑,沒想到李臨這次對此毫無反應,更別提心動了。

午夜夢回間,他想起大哥的話,“拿著攻略秘籍開著作弊器的氪金玩家,刷下來的boss,你覺得是真的能算拿下了嗎?”像個太過冷酷的預言。

可是明明這次也有秘籍有攻略,氪金從未停止,甚至還有通關經驗,卻永遠止步開頭,並且沒有存檔,劇情線還會根據前一次過關情況自行修改部分細節。

對比而言,大哥曾經嘲諷過李臨到底是愛他的臉,愛他的錢,愛他出彩的家世還是其他都不算什麽了。現在他更難過於這一切都無法吸引李臨,虛幻的男友沒有錢,離開了家,丟掉了雄厚的背景,仍然能牢牢占據勝利者的寶座。

宋錦溪後知後覺的發現,李臨現在愛的是所謂“男朋友”,但與“宋錦溪”這個人無關。

那之後,他也嘗試過修改人設,偽裝一些更容易親近的性格,或者套用些易於取得信任的身份。

可惜,沒有一次成功。

哪怕偶爾真的有些聊勝於無的進度,也很快就會刷新清零。

一次次重來,一次次被遺忘,宋錦溪在某些絕望的夜晚會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在不斷重覆的無望循環中糾纏到死。

往返於首都、C市和所謂的外派地點之間,時間過得很快。

大哥的孩子起了個花卷的小名,從嗷嗷哭的小嬰兒開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身子骨比同齡人虛弱一些,卻也好歹是順當長大了,不至於游走在生死邊緣。

父親與大哥的關系隨著花卷身體的好轉而逐步回暖。甚至父親某次心情大好時,便又把人邀了回來。大哥就也忙碌起來,在家當奶爸的時間大幅度減少,有時候嫂子也忙,便往宋錦溪母親那丟幾天,嫂子娘家養幾天,或者扔給宋錦溪帶幾天。

實話說,宋錦溪並不大情願,三地跑已經花了他大部分精力,李臨那邊還要頂著個假身份演戲,哪裏有額外的精力帶小孩。只是小孩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作為小叔還是不得不拿起童話書哄他睡覺。

不會說話時還好,念啥都行,會說話了之後,覺也不睡還得像個小大人似的和宋錦溪瞎叭叭。

“我知道有顆星球上住著某位紅臉先生。他從來沒聞到過花朵的芬芳。他從來沒有見過星星。他不愛任何人。除了做加法,他什麽事也不做。他成天就像你這樣自言自語:‘我是個正經的人!我是個正經的人!’這讓他驕傲得膨脹了。但他不是人——他是蘑菇!”(註1)

花卷蓋著自己的小被子,奶聲奶氣地說:“就像爸爸一樣嗎?他現在天天都在做加法,不和我玩。”

宋錦溪頓住,自從大哥重新回到公司,他們倆兄弟為了暗中奪權的確忙碌不少,由於宋錦溪還得兼顧李臨那邊,大哥就抗下了更多的責任,忙到找不著北是經常的事情,不自覺間容易忽視花卷的感受,常常花卷還沒醒他已經出門,等他回家花卷又睡著了。

不過父親逐漸年老體弱,刻意的酒色掏空了他的內裏,即便死死攥緊不肯放權,也無力回天。兄弟倆只是給他蒙上一層眼罩,推遲他發現真相的時間。

“快了,”宋錦溪安慰花卷,“再等等吧,爸爸會有時間陪你的。”

花卷乖巧地點點頭,“我前幾天去了爺爺那裏,爺爺好可怕。他老是說讓我這樣讓我那樣……就像這個國王一樣,連打噴嚏都需要他同意。”

“我不喜歡他,”花卷皺著小鼻子,又有些洩氣,“因為他不喜歡我。”

“但是爸爸媽媽奶奶姑姑小叔都喜歡你呀。”

小孩又高興起來,讓宋錦溪繼續念故事。

在暖色的燈光下,宋錦溪翻頁繼續讀道,“正是你為你的玫瑰付出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是如此的重要。”

花卷已經有了困意,窩在舒服的被窩裏,半瞇著眼,不願意睡。

“人類已經忘記這條真理,”狐貍說,“但你千萬不要忘記。你要永遠為你馴化的東西負責。你要為你的玫瑰負責……”(註2)

花卷不大明白,嘟嘟囔囔問,“小叔,什麽是馴化呀?”

宋錦溪不知道該怎麽和一個三歲小孩解釋馴化,“就像你和饅頭,你天天陪著饅頭,所以饅頭喜歡你,你就馴化了饅頭。”

“饅頭也天天陪著我,我也喜歡它,”花卷笑了,“那它也馴化了我。”

“對,所以即便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兔子,對你而言饅頭就是獨一無二的。”

“世界上有那麽多寶寶,我對饅頭也是獨一無二的。”花卷很開心。

哄睡了孩子,宋錦溪一個人坐在客廳,提不起勁工作,翻著手機裏的照片。

“正是你為你的玫瑰付出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是如此的重要。”

他花了這麽久陪李臨談一次鏡花水月的戀愛,雖然戀愛是假的,但時間是實打實投進去的,牽手的是他,擁抱接吻的也是他,馴化了李臨的是他,潛移默化下被馴化的也是他。

三歲小孩都明白,馴化是雙向的,他那時居然還以為自己能夠置身事外。

宋錦溪想要點根煙,想到花卷還在房間裏睡著,又放下了打火機。

世界上那麽多人,同名同姓的也不少,在他這裏李臨這個名字終究是特殊化了,僅僅指代那個牽動他心神的人。

從此人山人海間,對方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在國外相親,嫌這人瘦又嫌那人胖,希望短發又要溫柔,房東都看穿了他在用模子套。因為他已經被人馴養了,他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玫瑰,其他玫瑰都不像他。

可是他的玫瑰卻像狐貍一樣,被馴化又被拋棄。

“你要永遠為你馴化的東西負責。你要為你的玫瑰負責。”

宋錦溪是想要負責的,但是他的玫瑰、他的狐貍、他的李臨已經忘記了他,宋錦溪變成了被遺忘的狐貍,從此孤身一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小叔。”

宋錦溪回頭,花卷站在門口,可能是認床,他睡的不大沈,沒多久就說要起夜。宋錦溪只能帶著他去上廁所,手機丟在桌面上,小孩眼尖,瞥見了,“這是誰呀?”

宋錦溪沈默。

窗外夜色昏暗,屋裏小孩子暖暖的身體靠著他,沒有旁人,只有這個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幼童。他蹲下身,看著花卷清澈的雙眼,“這是小叔的玫瑰。”

花卷似懂非懂點點頭,小手掌摸在宋錦溪臉上,“小叔,不要難過。”

“這是小叔和你的秘密,不能告訴其他人,好不好?”宋錦溪和花卷拉勾。

三年間,宋錦溪換了那麽多人設背景去接近李臨,有那麽幾個瞬間甚至會害怕李臨愛上另一個虛構的幻想。設計的人設多了,他偶爾也會忘記面具底下真實的自己又是什麽樣子。

不過性格上的確變了很多。

他當然變了。在被所愛反反覆覆遺忘中,獨自走在這條不見希望、周而覆始的無解之局中,又要保護著舍不得戳破的易碎夢境,早已磨平了他在感情中的傲慢自大,他終於學會俯下身去體貼所愛。

悄然無聲中,宋錦溪偷摸著一點點的改變李臨的生活。樓下的水果店總能有最新鮮的水果,還時常打折,新換的物業異常地敬業,樓道裏總是壞掉的燈也很久沒有出過問題了。

他還在c市分公司為李臨準備好了一個工作崗位。甚至通過層層篩選找到了一個與李臨同齡的人,脾氣秉性都不錯,性格開朗熱情,能快速與人打成一片。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樣工作,實際上真正的工作是混入人群後和李臨做朋友,去哄著李臨,在宋錦溪看不見顧不著的時候以朋友的身份幫著李臨。

最後是由宋錦溪親自面試,他記得這個能言善道還會裝傻的人,連姓氏都符合預期的大眾化——姓張。

正忙到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半來用,王叔辭職了。美其名曰年老了,想回家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兩兄弟腦內的警報同時響起,王叔當年是陪著父親一起打下江山的老人了,說是退休,背後不過是看出點奪權的貓膩,不願意摻和這趟渾水。

來回幾番拉扯,王叔算是說了真話,“想你們父親當年,再看看他現在這副樣子,剛愎自用、沈溺美色,寒了老朋友的心啊。”

“你們倆兄弟要做點什麽我是管不了了,但也不必扯著我下水,勞碌一輩子了,我就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分分卸任養老。”

“王叔算是看著你們長大的,小時候哪個我沒抱過,一轉眼都這麽大了,王叔也老了。”

之後禮貌地送客。剛走出大門,宋錦溪想到了什麽,折返回去,“我東西忘拿了,回去一趟。”

大哥應了一聲,沒大註意。

“王叔,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山清水秀的,生活節奏慢,很適合養老。”

“不知道您去過沒有,C市。”

分公司搬過地址,後來離宋氏集團下的一個小區很近。

宋錦溪親自看過的房,選好的樓層單元,采光好視野好。定的中檔小區,不惹人懷疑,雇來一個假房主,二手房更便宜點,寫寫算算估出一個在李臨承受範圍內的數值。

一切準備就緒,宋錦溪還是不放心,樓上樓下幾層全都是自留的,空著幾戶以備不時之需,其他的則雇人入住,扮演一群永遠熱心腸好脾氣的鄰居。

某一次相識時,李臨恰巧提起曾經吃過很喜歡的烤布蕾,可惜不再開門了。

宋錦溪花了大功夫,找到店老板,用錢砸到老板願意把手藝傳給他們,嘗過確定味道沒錯後,在分公司設置了下午茶環節,並讓人專職給分公司做烤布蕾。

可惜,李臨不大願意和人打交道,下午茶提議也不大去申請。無奈,宋錦溪又雇了個隔壁部門的小姑娘,負責在下午茶提議環節提交烤布蕾的建議,然後走後門同意。為了防止太過明顯,還控制出現頻率。

就這樣,宋錦溪一磚一瓦地給李臨搭建了一個玻璃罩,給他一段虛假的完美人生。

某些時刻,宋錦溪覺得好像維持著這個扭曲的關系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雖然不再是李臨的愛人,他也能換著不同的樣子出現在李臨的生活裏,即便李臨自己不記得,但他也完整地陪伴參與了李臨的人生,作為不同身份的同路人。

只不過從那之後,他在李臨眼中是宋錦溪是陌路人是蕓蕓眾生,卻不再是李臨的心上人罷了。

作者有話說:

註1、註2均出自《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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