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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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在外過元旦到底沒有在家過年體驗深,小小的紅燈籠高高掛起,家家戶戶裏裏外外大掃除,走在街上商場放著喜慶的歌,人來人往提著滿當當的新年采購。

家裏倒沒有什麽氛圍,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買個對聯福字,大哥大嫂沒來,連大姐都還沒回,今年過年早,宋錦溪卡著寒假尾巴回家還成了最早的。

宋錦溪也不願在家待,自己溜溜噠噠出了門,在路上漫無目的地閑逛,最後來了A大門口。

A大出入管的不嚴,他很輕易地進去了,變化不大,每條路他都走過,每棟建築他都眼熟,畢竟在戀愛期——如果可以稱之為戀愛的話,他們曾無數次在這個校園內並肩同行。

今天只不過突發奇想回來看看,畢業生回母校追憶青春,多正常,誰規定一定要個正兒八經的理由,也不一樣是為了找某個人,是吧?

路過主教,路過操場,路過寢室,路過那個樹樁,宋錦溪蹲著觀察了片刻確定是他曾經無數次站立其下的那棵樹。這只是棵普通的樹,不開花,冬天也不常青,算得上粗壯,又遠遠達不到古樹的地步,就是棵平平無奇非常普通的樹。但是宋錦溪知道,就是它,他認得它。

可惜了,他想著。

直起身,繼續走,是吃飯的時間了,幹脆繞路去了上學時常吃的食堂,快過年了,學生都回家得差不多了,食堂裏就零零星星的一些人,散落在各個窗口排隊。宋錦溪插著兜,在桌子間穿梭,視線在陌生的臉上輕飄飄掃過。窗口換了幾個,但阿姨還見著了幾個熟悉的,宋錦溪一向不大願意吃食堂,四下看了圈,又轉身離開。

校園裏挺冷清,宋錦溪繼續逛了一會,走幾個以往常去的點,沒什麽收獲,又無趣地折返。臨走前,他還是去看了眼那棵樹,或者說現在該叫那個樹墩,橫切面平整,年輪一圈圈清晰可見,宋錦溪無聊得慌,用手指點著數了數,尋找屬於他大學四年的四個圈。

“宋錦溪?”

他回頭,看見一個男生,不算太高,利落清爽的短發,長得五官端正,一臉驚詫,有點眼熟,但是一時也認不出。這一回頭,對面也認出了他,一箭步沖上來,揪住他的衣領,“你還敢回來?”

宋錦溪掰開他的手,想不起到底是哪裏得罪過對方,“為什麽不敢?”

“是你把李臨害得那麽慘!”

宋錦溪手勁一松,沒明白,“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松勁的同時對方一拳就上來了,宋錦溪出手格擋,對面不管不顧一腳朝他下盤踢來,也沒啥正規招式,看得出是從小不怎麽打架的乖孩子。宋錦溪兩下扭住他,沒成想他一仰頭,連牙也用上,一口咬在宋錦溪虎口處,疼痛導致下意識洩勁,對方猛地翻身壓制他。兩人就這樣扭打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到被路過的同學雙雙分開。

宋錦溪想起來了,這是李臨的室友,姓什麽來著,陳?還是梁?他不記得了,也不太能對的上,他和李臨室友不常見面,交集也少,這麽久不見,乍一碰面確實沒認出。

對方碰了碰嘴角,嘶地抽一口氣,剛剛宋錦溪趁亂往那來了一拳,估計明天得青一塊。

“你說他怎麽了?”

“什麽他他他的?我哪知道你說誰,人家是沒名字,還是您老貴人多忘事,拍拍屁股現在連他叫什麽都忘了?”

“李臨,”他很久沒說出過這個名字了,哪怕想起也不過是他他他地稱呼,好像欲蓋彌彰一般自欺欺人,再一次切切實實地說出這個名字時,像是掀開模糊了記憶的一層面紗,那個“他”終於真切清晰地關聯上李臨,重新有了真實的形象,而不再是懸空於回憶中一個虛幻的影子,“李臨,他怎麽了?”

“哦呦,現在曉得來裝無辜裝不知道了,當年拍拍屁股走得多幹脆啊,要真走得那麽幹脆倒也可以,為什麽臨走前還要給他潑汙水?”

“我沒有!”宋錦溪頓住了,“什麽汙水?”

“天吶,瞧啊,您老人家居然完全不知情,真真是無辜。”對方朝他呸了一口,“誰信啊。”

宋錦溪腳底發涼,他當年走得急,出事當口還和李臨吵架,一氣之下刪了所有信息,拉黑相關好友,還丟了卡,宋錦溪知道所有人都找他,但他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當年氣,後來倔,犟著一口氣不肯低頭,更不肯認錯,覺得分手了就相忘於江湖,再不相見,彼此的事情再與對方無關,這麽久下來還真一直不曾探尋。

終於,他隔了那麽久,才從別人口中發現他一走了之時,對方在面對什麽。

楞神間,室友一拳打來,宋錦溪楞神沒躲,臉上一疼,隨之被摁倒在地,臉貼著水泥地面,沙石摩擦間有點痛,應當是破皮了。他無力去掙紮,眼睛朝向樹墩,只看見一截褐色幹枯的樹皮。

“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了嗎?”

“這棵樹,是怎麽了?”

室友沒反應過來這跳躍的思維,下意識接道,“夏天打雷,劈折了,學校就幹脆砍了。”

“是嗎?那你說它會疼嗎?”

疼不疼沒人知道,但是失去了樹梢枝幹和四季輪轉間生死輪回的簇簇樹葉,風雨搖擺間,它大抵是再哭不出聲了。

回到家,氣氛是緊繃的,宋錦溪心裏有事,又滾的一身泥灰,直接上樓沖澡去了。下來後,母親看見他側臉破皮紅腫,隨口問他怎麽了,他也敷衍應付過去,兜裏的手機在嗡嗡震動,拿出來看了一眼,回完消息才坐下吃飯。

宋錦溪托人去問當年的事,和他從室友那邊聽來的拼湊在一起,便八九不離十了。

對父親而言散播這麽個小傳言只需要隨口一句吩咐。虛假的故事卻搭建在真實的細節上,在看客吃瓜熱鬧人眼裏自會有判斷,再經過他們的口,一傳十十傳百,當它傳播得足夠廣,失真是自然的,惡意在流言蜚語的每個環節裏添油加醋,最後變成一場狂歡。

而那些真實的細節,那些所謂證明他被包養的證據,那些吃穿用度卻是在這一場欺騙中宋錦溪唯一一點不摻雜質的真心,他從沒想過在這方面對李臨算計什麽,不想卻成了謠言的開端。

接踵而至的打擊沒給李臨一點喘息的餘地,他就這樣被惡意的命運推著向前,選擇了離開學校踏入社會。

對方的資料只給到這,說來也嘲諷,他回得如此之快,不過是因為這件事曾經過他的手。對方聲明僅僅是到此為止了,宋錦溪出國而李臨畢業後,不曾找過李臨的麻煩。

但是沒人聯系得上李臨,室友說他號碼成了空號,QQ微信之類的從未回覆過消息,發過動態。

宋錦溪心裏有幾分疙瘩,不願再讓他去找李臨的消息,換了個人,讓他去打聽李臨畢業後的去向。

自己在通訊錄翻了翻,想起來這是那年哥哥新辦的卡,以前的聯系人早就沒了,社交賬號也全換了幹凈,一時間都不知道從何入手。

大半夜睡不著,爬起來開車出門,在街上亂晃。回國後到底是有些不一樣的,遍地都是回憶的勾子,甚至連身高體重測量器都不放過他,他記得李臨投幣時清脆的聲音,記得烤布蕾味道的吻,記得自己都難以置信那句脫口而出的好看。

也許,在某些風也溫柔的晚上,他的確是動過心的,不是演技不是劇本,只是面具背後的演員入戲太深,錯把自己當做男主,鳩占鵲巢地動了情。

把車停在路邊,這個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不會認錯,這次卻有幾分迷茫。店員的吆喝和顧客的談天聲都帶著孜然的香氣,記憶中甜品的清香消散在過去的時光。一時間他懷疑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太長的夢,錯亂了記憶,是不是他其實從未有過一段戀情,也從未碰見過一個叫李臨的人。

“以前的老板啊?我怎麽曉得?”

“以前的確是開甜品店的,叫什麽梨子,哎呀,早就關門了。”

他一個人坐靠墻的位置,當年他們就很喜歡這個角落,霸占一整張桌子,點了幾串烤串,一個人吃。在嘈雜喧囂的店裏,對比著呼朋引伴來吃宵夜的人,他像個孤單的異類,獨自咀嚼這份遲到的遺憾。

樹砍了,店關了,人也失散在人海之中,只留下來晚的他順著舊日的痕跡慢慢尋找。

結賬後,宋錦溪沒去開車,插著兜走。四周的樹在夜風裏簌簌作響,街上靜悄悄的,人很少。

他終於在這樣一個夜裏把過去攤開在自己眼前,強迫自己去想,去想為什麽在同居的房子裏專門費心思按照李臨的喜好修一個房間,大到家具的選擇擺放,小到桌面上一盞小小的臺燈,都是按照李臨的喜好來的,明明可以隨便空個房間就行;為什麽強勢地侵占他所有的生活,日夜相對卻從不嫌膩煩,並且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李臨也侵占了他幾乎所有的時間;為什麽瞧著他喜歡個甜品還上了心,聽別人提一嘴就屁顛顛帶著人去吃;行吧行吧,都是演技精湛,臥薪嘗膽。

那為什麽被呼來喝去拿著個老土的熱水瓶倒洗腳水都覺得樂意,為什麽在舒適的周末耐著性子出門,專門去給賴在床上的李臨打包一份漿汁梨的烤布蕾,為什麽那個壞脾氣的演員還不生氣,還不發火?

最後他問自己,為什麽當年事發的時候堅信那些柔軟的情感都是屬於角色的,而自己從未動心,不過扮演深情。他不肯承認自己愛過,於是要離開,更要走得瀟灑,否則不是輸了嗎?

輸給誰?

這時宋錦溪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張賭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贏家和輸家都是他自己罷了。

宋錦溪坐在馬路上,走累了,休息一會。他頓住,一個富家子弟,人家出門動輒豪車美女,而他一天到晚動不動就是走路、散步,為什麽呢?

因為小情侶談戀愛的時候,最愛和喜歡的人一起壓馬路。

他牽著李臨的手走了三年,遠遠跑開後,卻還是一個人在走著,走了這麽久也沒走出這段感情。看花是他,聽曲是他,世間萬物都讓宋錦溪想起他。

宋錦溪站起身,久坐後猛然地起身讓他眼前一黑,歪倒地磕到了邊上的行道樹,蜷縮在樹底。

馬路對面是個商場,不知道是忘了關設備,還是故意擾民,大半夜還在放著音響,喜氣洋洋地唱著今天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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