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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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到家,把桶裏的玫瑰花放進花瓶,一瓶擺在客廳的茶幾,一瓶擺在窗頭。

上廁所的時候,終究還是覺得有幾分尷尬,總覺得被小張和他女朋友從背後看著,李臨把水箱裏的也拿出來,擺在了陽臺的小茶幾上。

晚上李臨和男朋友坐在床上,靠著床頭靠背刷朋友圈,他朋友圈人很少,很快就刷到了更早幾天的朋友圈。

那天晚上十點多,小張發了朋友圈,配圖是他和一個清秀的女生。女生估計就是所謂的周女士了,懷裏抱著花,小小一捧郁金香,奶粉色的花,乳白色的包裝紙,笑得很開心。兩個人頭靠著頭看起來很親密很幸福的樣子。

李臨探頭看看床頭的紅玫瑰,也沒明白輸在哪裏。男朋友倒是氣呼呼地抱著他,“這個有什麽好看,還是紅玫瑰好。”

不管多好,反正沒過幾天就逐漸衰敗了。李臨又把它們收拾好丟掉。看著垃圾桶裏的花,無名地泛起幾分傷感。回家的時候看見空空蕩蕩的花瓶單獨擺在桌面上,也顯得突兀奇怪。

從那天開始,他三不五時帶一小束花回家,送給男朋友。兩個人又一起坐在地上拆開包裝,用水瓶養起來。

這天他一個人去逛超市,例行購買些生活用品。

路過冷櫃時,看見個熟悉的人推著車站在冷櫃前猶豫著什麽。

“徐姐。”

徐姐轉頭看見他,依舊是溫和的笑臉,“好巧。”

兩人默契地沒有提及那天的對話,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聊些不痛不癢地無聊話。

“在看什麽呢?”

“提拉米蘇。一整個有點大,吃不完。”

李臨看了眼,想起來家裏那個仿佛長不大的饞嘴男朋友,提議道,“拼一下吧,一人一半怎麽樣?”

“行。”徐姐拿起提拉米蘇,放在自己推車裏,和一小包畫著花裏胡哨圖案的奶酪棒放在一起。

兩人一起去結賬,路過飲料的冷櫃時,李臨停了腳步,猶豫片刻,還是拿了三瓶男朋友喜歡的飲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徐姐的視線在飲料上停頓片刻,又無事發生一般自然地移開。

回家後,李臨先把東西放回自己家,又從碗櫃中拿出一個碟子,上樓去盛提拉米蘇。

關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暖色的燈開著,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是他溫暖而安全的最後避風港。剛買回來的三瓶飲料隨意放在一邊,一小束紅玫瑰擺在桌面上,男朋友盤腿坐在地上,正伸手去撥玫瑰的花瓣玩,遲遲沒聽見關門聲而扭頭來看,對視間,笑逐顏開,兩個可愛的酒窩清晰可見。

“砰”

李臨關上門。

“扣扣”

徐姐穿著家居服來開門,“請進。”

李臨搖搖頭,“我拿了就走。男朋友在家等我。”

徐姐就自己走進屋去端,轉身間,房內一覽無餘。李臨站在門口隨意瞥了兩眼,視線停留在某個角落不動了。

“給。”徐姐遞給他,“小心點。”

“嗯,”李臨接過,帶著幾分急促地轉身,準備告辭離開。

“拿著吧。”還是那張名片。

“不必。”李臨還是拒絕,“我過得很好,自從宋錦溪走了之後我就恢覆了正常生活。我有工作有愛人,甚至現在還養了一只貓,我過得很好。你不要勸我了”

“我不是在說宋錦溪,我單純只是對於你的事情——”

“真的嗎?徐姐。”李臨轉回來,並不看她,視線遠遠盯著她身後的小茶幾。

“自然,”徐姐表情擔憂,語氣透露出幾分犯愁,“在這點上我從未撒謊,你的情況已經需要藥物輔助治療了,我只是咨詢師,並非正式的……沒有權利開處方藥。”

“並非正式的什麽?”李臨的視線終於看向她,“並非正式的精神病醫生?你覺得我是瘋子。”

“我沒有!”徐姐難以保持她的鎮定冷靜,一時間有些慌亂。”

李臨嘆了口氣,“徐姐。”

“花卷這麽久都不用去上課嗎?”

“他請私教——”徐姐下意識回答道,話出口才猛地反應過來,驟然回頭,看見屋內小茶幾桌角邊的地板上躺著一只玩具汽車。

“花卷說過,只要他完成任務,宋錦溪就會送他去小姑那。第二天我就沒在宋錦溪身邊看見他,”李臨也看著那個小汽車,他見花卷在宋錦溪車上玩過,“那麽他完成任務了嗎?他最喜歡的,小姑。”

徐姐呆楞在那。李臨還有心朝她笑了笑,“我說過,我在停車場看見過你,你抱著他。雖然一晃而過,看不清楚,但是那個小黃鴨的書包過於醒目了。”

“而且,這個小區的開發商是宋氏集團底下的。”瞧見徐姐一臉不可置信,他居然有了笑意,“徐姐,我們這種普通人買房還是比較慎重的,事先會了解各項信息的。”

“徐姐,我不傻,只是不願意生活得太明白。”

事情敗露,徐姐倒也放開了,她抱著手,姿勢隨意,那種恐慌和擔憂全都從她臉上褪去,慢慢地一層憐憫浮現而出。

她說——

李臨跑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可以打車。隨手在路上攔下一輛出租,告訴他去往高鐵站,同時在手機上訂了一張最近的票,目的地是那個熟悉的地方。

卡著點上了高鐵,坐在位置上才晃過神來,他什麽也沒帶,渾身上下只有一個手機,甚至腳上還穿著毛絨的家居鞋。強迫癥般地反覆將手機熄屏和開啟,手也在顫抖。隔壁坐著的女生看見他的樣子有幾分害怕,抖著嗓子問他還好嗎?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給隔壁的女生道歉。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車廂安靜下來,但他能聽見一陣天崩地裂的颶風驟雨呼嘯而來。他多年建設的廟宇樓臺搖搖欲墜,細心栽植的草木花卉開始紛紛枯敗,這個本就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欲蓋彌彰的小小世界,即將湮滅。

每一次站點播報的時候他都想下車逃離,他想,走之前忘記和男朋友告別了;他想,提拉米蘇好像沒放進冰箱;他想,今天還沒有來得及去看過貓崽;他想,玫瑰還沒有換水;他想,他想……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勸自己什麽都別想了。

到站的時候是淩晨,李臨直接在出站口打車,說出那個地點的時候,有種視死如歸般的坦然。

出租車師傅想和他搭話,但是看他的狀態也訕訕閉上了嘴。到了地方,把人放下就火速離開了。

李臨的衣服有幾分單薄,在夜風蕭瑟中,像一支即將飄搖的小草。

他獨自站在熟悉的門前,恍若隔世。

A大。

他當年敗犬一般夾尾逃離的母校。

經年之後,她又在夜裏沈默地註視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學生。

找到以前翻墻的地方,他試了試,踢開礙事的家居鞋,赤足翻了進去。

趁著黑夜的遮蔽,往一個方向奔去。他也不能確定是否會如他所願,也許不過一場空,也許比一場空更加慘敗的結果,但是還是毅然決然地來了,來找一個答案。

一片寂靜中,只能聽見他自己的腳步沿著樓道響起。瓷磚的地板在冬夜的淩晨冰得瘆人,他卻一點都沒有反應,赤腳走著。

眼睛看過一個個門牌,尋找某個曾經多次出入的房間。其實也不確定他要找的東西是否還在,也不確定是不是換了教室,就憑著一股勁走到這裏。

在拐角的綠植盆裏翻找片刻,某個人還是習慣於把鑰匙放在這裏,他握著冰涼的鑰匙心想,鑰匙還在,那麽也許……

把鑰匙插入鎖孔的時候,他松手了,盯著自己臟兮兮的手和腳。要後悔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打開門也許就是無可挽回。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動鑰匙,推開,教室的門在深夜的漠然中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他細心的查看,在某個桌子上,看見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個相框。

很久之前,有個人看著相框對他說:“你們是我帶出來的第一個金獎。”

再更早前,他踮著腳站在心愛的人身邊合照。

手機的光打在照片上,他看見更青澀的自己,身邊站在一個人,那張臉甚至有幾分陌生。他在心裏把這張臉和與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臉放在一起比較,恍然間居然想不起那張日夜相對的臉。

他把相冊翻過去,想要拆開。聽見一陣腳步聲,手電的光從身後打過,“誰在哪裏?”

情急之下,他把相框往懷裏一塞,從門口沖出去,身後有人在追,在喊些什麽。他什麽都不管。

許久沒來,他慌不擇路之下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個小土坡上的小樹林裏。

不經意間摔倒在地,他懷裏的相冊飛了出去,砸在地上。他趴在地上,看著那個不遠處的相框。

紛擾的記憶席卷而來,片段似地不停閃現。

他站起來。

“我們是同一屆的。我也在籃球社。”

一步。

那張紙,“我在家裏等你,無聊的時候隨手畫著玩。丟了吧,也沒什麽用。”

兩步。

宋錦溪拿著的那款飲料。

三步。

那場煙火,和沒聽見的話。

四步。

男朋友突發奇想抓出的背頭,和身上的松木香。

五步。

脖頸處的那個牙印。

六步

男人蹲在角落逗貓,“小寶貝,你叫什麽名字呀?”

李臨撿起相框,更多零散的畫面紛至沓來,記憶中的無形的鎖裂開一道裂縫,遺忘的回憶從中試探性地洩出,嘈雜的聲音擠得他大腦像是要炸開一般,只能無力的跌坐在地上。

摸索著拿起一旁的石頭,他聽見有人在喊他,扭頭看不清來人,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個輪廓,但他心知肚明。高高舉起石頭,狠命砸下,玻璃清脆地碎開,在他腦子裏翻湧地所有畫面全都褪去,只留下一副。

徐姐站在裝修精致的家中,暖色的燈光打在她身上。

他顫抖著手扒開碎片,從中撿起那張照片。

她滿是憐憫地看著他。

他喘著粗氣,拿起照片,在手機電筒的光照下,照片一角兩人顯得有幾分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她問:“那你知道你男朋友是誰嗎?或者說,李臨,你還想得起來他叫什麽嗎?”

他咬牙狠狠翻過照片。

在照片的背面,有兩個靠在一起的鉛字印刷的名字——

李臨,宋錦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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