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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臨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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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李臨的回憶)

直到大四。

大家都有了未來的規劃,準備各奔東西。李臨的績點和獎項非常可觀,保研基本是板上釘釘,就看他選擇哪個學校。他個人想法在於保本校,本校本身的平臺就高資源也好,而且有個非常屬意他的老師給他遞了橄欖枝。

男朋友因為家裏傾向於讓他出國留學,一直在爭執,最後幹脆出了櫃。

後來,李臨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流傳出來了他們是同性戀的消息,由於男朋友本身在校內的名氣,一夕之間仿佛全校都知道了。

走在路上李臨能聽見身邊無數的聲音在小聲討論什麽,無數手指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像是被扒光了放在眾人的視線焦點之下,羞恥感層層疊疊湧上來,而他在當中不停下墜。

男朋友在焦頭爛額忙自己的事情,他們難得長時間分開行動。李臨像是不再完整的自己,時刻被一種孤寂與殘缺感環繞。

他在校園內形單影只地來去匆匆,只求早日安穩畢業。

禍不單行,某個晚上他接到了鄰居大娘的電話,奶奶在下樓時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放在李臨,或者哪怕是隔壁大娘三歲小孫子身上都不是什麽事,拍拍灰站起來就是。這種程度,小孫子都不屑於哭嚎兩聲來博取大人註意了。但是奶奶年紀大了,正如老話所說,老人最怕摔。

李臨坐在車上,已經最好了一系列最壞的打算。

一下車他就趕往醫院,奶奶躺在病床上,她太瘦了,被褥的凹陷幾不可見,長滿褐色老年斑的手放在被子外,掛著吊瓶,病床邊的心電監護儀顯示著各項數值,不同顏色的曲線穩定地波動。

奶奶還沒醒,李臨悄悄在她病床邊的凳子上放下背包,他走的急,慌忙中隨手抓了一些東西就來了。

他在書包裏翻找,實際上他也不知道翻找些什麽,他的腦子一團亂,像他的包一樣。

鄰居大娘推門進來,寒暄兩句,李臨托付大娘看著奶奶,他帶著手機去繳費,繳費的時候想起來奶奶的醫保卡還在家裏,無力感席卷了全身。

大娘這會又給他打電話,說奶奶醒了。他顛三倒四地道了歉,解釋了兩句,又趕回病房。

奶奶是醒了,微弱的呼吸間,呼吸機面罩上有一層微薄的水霧,她扭過頭盯著李臨,眼神很平和。

李臨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說些什麽,低著頭看著那只熟悉的手,幹癟蒼老,無力地搭在自己的手上。他開了幾次口,嗓子卻堵住了,好不容易沙啞地擠出來句,“奶奶。”

奶奶說話很輕,李臨很勉強才能聽清,他湊上前去。

“那個男孩,”奶奶語氣沒有起伏地說道,“我知道的,你開心就好。”

他們註視著彼此,奶奶勉力喘了兩口氣,繼續說道,“奶奶愛你。”

第二天老人便在睡夢中離開了。李臨麻木地替她處理後事,收拾好她在醫院為數不多的東西,繳清費用,一個人回家去了。

學校那邊請了假,反正大四也沒有什麽課程。

他一個人目送著奶奶進了焚化爐,一個多小時後領走了一個小盒子。他把盒子埋在公墓裏,因為手頭緊只能選個最便宜的類型,沒有什麽花裏胡哨的裝飾。他想過把奶奶和父母安葬在一起,但是父母過世的早,時隔多年,那邊早就住滿了,沒有空位。

他上了香,站起身,心想希望奶奶不要介意,連死後都要與兒子兒媳相隔甚遠。

在家裏收拾東西,他也保持詭異的冷靜,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他的肉體完美從容地處理了瑣事,而他的靈魂還在後面追趕,沒有反應,所以對他而言有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他打包了奶奶的衣物,平日裏喜愛的小玩意,常聽的收音機,最後在翻抽屜的時候翻到了什麽,薄薄的平滑的,他抽出來一看——

是奶奶的醫保卡。

他突然從夢境中醒來。

他在家裏呆了很久,拖到最後才返校,交畢業論文,進行畢業答辯。

男朋友那邊情況也不好,和家裏鬧掰之後,小房子被收回去,他們無家可歸。

李臨突然喚醒了四年那種孤註一擲的勇氣,在某天對男朋友說,“你不是要出國嗎?我陪你。”

他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選擇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男朋友搖搖頭,“我不出國,我和家裏鬧掰了,他們不管我。我們可以好好在一起,沒人會反對了。”

於是李臨租了一個房子,在學校旁邊作為臨時的家,沒有原來的大也沒有原來的好,小小的,像蝸牛的殼。

在學校因為他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時,他去找了導師,放棄了已經到手的保研資格。

他只想離開,帶著自己的男朋友,去開始新的生活。

畢業後,漂亮的簡歷讓他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

好景不長,試用期還沒過就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被辭退了。

再之後就連連碰壁,直到某個好口舌的人私下吃了他的好處,才暗示性地告訴他,“你得罪了人。”

他拖著無力的身體乘上地鐵,擁擠的人潮中盡力拉扯著拉手,手機在兜裏震動。下了地鐵,才掏出來看,是房東。

拋開表面上客氣的語氣,去掉字裏行間禮貌性的惋惜,中心思想就是,房子我要收回了,你趕緊找別的地方吧。

他提前下了站,轉車去了漿汁梨,想點兩份烤布蕾回去。

到了地方,只見一扇關閉的大門上貼著轉租的廣告。

回到小出租屋,推開門,男朋友迎上來。李臨看著男朋友,久久的沈默後,他開口,“你願不願意和我回老家。”

李臨買了兩張票,DF座位連號。他讓男朋友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過道。他握著男朋友的手,註視著他。李臨能察覺到邊上的人在看他們,但他不在意,露出了近期第一個完全放松的笑。

雖說是狼狽倉皇地逃離,但只要你在身邊,又為什麽不能稱之為私奔。

小城市的雖說工資不高,但物價也不貴,房租更是實惠,生活節奏上慢得多。

李臨順利地租了房,解決了工作問題,如他所願地開始新的生活。

工作摸魚應付,不犯大錯,也不立什麽所謂功勞,含糊著過,下班後就和男朋友黏在一起,散步逛街。

那時候李臨還喜歡和男朋友一起逛超市,買些生活用品瓜果蔬菜都好,像久遠的那個寒假一樣,一只手推車一只手牽著彼此。

“你沒看路啊!”中年男子罵道。

李臨不住道歉,扯住了要上前理論的男朋友。

男人罵罵咧咧走開,回頭看見李臨安撫性地輕吻男朋友,嚇一跳,“臥槽,有病吧你!”

李臨猛然間回想起那些閑言碎語,指指點點,他僵直站著不敢擡頭,但能感受到邊上無數的視線再一次落到他的身上,嘀嘀咕咕的言語此起彼伏。

他丟下超市的小推車,扯著男朋友一口氣跑出了超市,在門口,他氣也沒喘勻,說起話來帶著哭腔一般,“別走。”

男朋友蹲在他身邊看著他,“我沒走,我不會走。”

李臨努力平覆自己,“回家吧。以後你就呆在家裏等我回來好不好。”

男朋友沈默片刻,說,“好。”

一切就又重歸正軌,只不過長期呆在家裏男朋友更加黏人,對他早出晚歸抱有幾分不滿。

李臨換過幾次工作,也搬過幾次家。

慢慢地,一切都穩定了下來。

他找到了一個中檔小區,看房的時候非常滿意,位置好,周圍基建完善,面積上也恰好合適沒有孩子的小情侶,裝修上也對李臨的喜好,連價格都優惠。

原房主看出他的幾分猶豫,“小夥子你看看,這個位置這個房,我們家是最便宜的了,你再能上哪兒找這麽好的房?唉,我們是著急出手,不然哪裏有這麽實惠的價格!”

他瞧著李臨沒有做聲,一咬牙,“再便宜這個數,最低價了,不行你就去找別家吧!”

李臨當場陪他去簽了合同,一些攢下來的積蓄和當年賣房剩下的錢,再加上銀行的貸款,他又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家。

帶著男朋友住進來那天,他喝了點酒,醉醺醺地環視新房,大著舌頭對男朋友說,“我們有家了,以後不會被人趕出去了。”

在那不久前,他剛找了新工作,離家近,那天HR坐在他對面給他畫大餅。

“我們不996,朝九晚五,八小時工作制,各種節假日按時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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