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關燈
第218章

自從那次爆炸事件發生過以後,上野秋實就再沒用過與波摩有關的東西,不管是聯系方式還是居住地點,就連他聯絡其他情報販子也是用的毫無關聯的辦法,盡量避免讓人猜到自己的身份。

然而就是在這樣謹慎小心的情形下,他現在用的賬號裏卻多了一封陌生人的郵件。

——初次見面,波摩幹部。

很遺憾只能以郵件的方式向你問好,不過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期待與你正式相見。

署名上是一個大寫的S。

上野秋實將整封郵件看了一遍,沒有別的信息,他看了眼開頭上的波摩幹部這幾個字,眸光微暗,面無表情將手機放下。

409沒人在,借用了一點非常規手段的諸伏景光和松田陣平撬開門,幾人一起進了屋子。

上一任租戶在離開時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清走了,續約的住戶似乎並沒有什麽調整的心思,房間裏除了常規的一些家具外,四處空空蕩蕩,一眼瞧過去甚至有種無人居住的錯覺,私人物品非常少。

組織派出來的人手腳一向幹凈,住房裏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看房間裏的情況,對方似乎也沒有回來繼續居住的打算。

諸伏景光聯系了公安那邊,調取路況監控尋找線索。松田陣平則打電話給房東,從房東那邊拿到一些沼田的基礎情況。

忙完了事情,諸伏景光看向房間裏沈默寡言的兩人,“時間不早了,你們還沒吃飯吧?”

他擡手看眼時間,走向廚房:“我去做點吃的,你們先休息一會兒,等下再說。”

“我來幫忙。”松田陣平起身跟過去。

上野秋實輕輕打了個噴嚏,看兩人都進去了,又拿出手機翻看之前的那封郵件,斂眉思索對方的意思。

毋庸置疑,這一切都是沖著他來的,不管是陣平被襲擊還是研二被帶走。

他的身份大概是完全暴露了,從郵件裏透出的訊息,上野秋實想,對方應該會很快聯系自己。

那位的目標一直是他,哪怕他借著假死的名義徹底脫離組織那邊的控制,對方也依舊鍥而不舍。

上野秋實偏頭看向廚房,做飯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依稀能看到兩人忙碌的身影。

他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讓灰鵝幫忙追蹤郵件地址的同時回覆消息。

——你是誰?

並沒讓他等待太久,回信很快傳回來。

——我是誰並不重要,來做個交易吧,波摩幹部。

郵件附帶著照片,一張是昏迷的研二躺在地上,一張是陣平在街上跑的照片,還有他和兩人各自的合照,包括他做完偽裝的樣子。

——淩晨一點十五分,到這個地方來。當然,如果你不在乎那位公安先生的話也可以當我沒說。

記得請千萬一個人,不然我恐怕不能保證那位先生的安全。

後面還加了一個笑臉。

上野秋實捏緊手機,眸光晦澀,眼底滿是殺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騰升而起的暴戾和殺意壓下去,記下郵件上的地址。

這件事情上野秋實並沒打算告訴松田陣平他們,趁著兩人還在廚房,他走到臥室裏面打了幾個電話,面色如常地回到客廳。

盡管心裏再怎麽焦急,在沒找到線索和目標之前也沒辦法做別的,沈默地吃完晚飯,聽上野秋實一直在打噴嚏,又想到他和松田陣平下午才經歷過那麽驚險刺激的事情,諸伏景光讓他們今天先早點休息。

“一切有我在,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盡快把研二找回來的。”

他安慰著兩人,也沒多做停留,冒著大雨又開車趕回總部。

“把藥喝了。”松田陣平沖了一杯感冒藥拿到上野秋實面前,順勢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上野秋實握著還有些燙手的玻璃杯,低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

“別想那麽多。”寂靜的氛圍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松田陣平忽然開口,手也順勢放在上野秋實腦袋上。

“研二不會有事,那家夥比你想的難對付多了。”

“今天的事情和你沒關系,白癡樹懶,別想搞以前那套英雄主義。”

聽上去像是在調侃,但又像是來自對方的警告,上野秋實眼睫顫了顫,在手掌下微微偏頭看向身側。

松田陣平正看著他,沒有往日兇巴巴的視線,深邃,敏銳,像是能看穿人的內心。上野秋實忽地垂下眼,避開那道目光。

松田陣平拍了拍他的頭,收回手:“把藥喝了去睡覺。”

上野秋實沒接話,溫順地擡起水杯喝藥。

萩原研二出事,松田陣平也沒什麽聊天的心情,上野秋實看他抿緊唇一言不發地走向浴室,眼簾微微低垂。

時間正走向晚上十一點,喝完藥,他放下水杯去廚房清洗幹凈,看著透明的水流從水龍頭裏流出來,耳邊是一直未曾停歇的綿綿雨聲,也不知為什麽,突然就想起那個雷雨夜晚做的夢。

從夢中驚醒後,研二一直在哄他。最後因為蹲的時間太長,腿都麻了,結果還笑瞇瞇的問他,想不想吃宵夜?

因為下雨,好多店都停止營業了,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還被配送員小小抱怨了一句,怎麽這麽晚還不睡覺之類的。

上野秋實沒聽清,只看到對方三兩句就被哄好了,離開的時候掛著一張大大的笑臉。

那個人一直很神奇,好像不管和誰都能迅速打好關系。

上野秋實輕輕呼出一口氣,關掉水龍頭,把水杯放回原位,走回客廳,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松田陣平換好衣服出來,看著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有點靜不下心。”他開口解釋,“我打算去總部看看情況。”

松田陣平說完又擡起手,放在上野秋實額頭上試了下溫度,感覺溫度還算正常,也放下心,“你早點休息,我很快回來。”

上野秋實抿著唇點了點頭,看對方到玄關換好鞋子,拿上鑰匙和雨傘。

“我和景光會想辦法盡快把研二帶回來。”出門前,松田陣平特意停下來,站在門口側過身,表情突然變得兇神惡煞起來,擡起手指指著上野秋實兇巴巴的開口:“你在家老實呆著別亂跑,我很快回來,要是回來發現你沒在家,這次說什麽都要把你的腿打折。”

上野秋實眨了下眼,作出一臉乖巧的樣子點了點頭。

松田陣平這才算滿意,勾著嘴角哼笑一聲,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房門關上,上野秋實臉上溫順乖巧的樣子逐漸收斂。他看著緊閉的大門,唇瓣輕抿,眼底閃過覆雜的神色。

過了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房間裏面。在臥室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拿起手機接通一個電話,在確定情況後帶上出門的裝備拉開房門。

雖然還沒過淩晨,但路上已經看不到什麽人了,下了一整天的雨也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停下,只留了滿地濕漉漉的水痕和一些漏水的地方時不時發出的滴答聲。

街上的溫度有點低,上野秋實不自覺地裹緊衣領,走到馬路旁邊,招手打了一輛出租車。

可能就連司機也受不了這種鬼天氣,車裏開著暖氣,一上車整個人都暖和了。

上野秋實報了地址,偏過頭看著後視鏡上反射出來的小區遠景,手握成拳擋在唇邊輕聲咳嗽。

時間來到淩晨一點十分,還剩下五分鐘的時間,黃色的出租車開著遠光燈破開濕冷漆黑的夜晚,停在某處還在施工中的建築工地外面。

上野秋實從車上下來,冷風一吹,忍不住咳嗽幾聲。

出租車遠去,他放下手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擡起腳步走向建築裏面。

順著一大片空地走到轉角,背面的平臺上停著幾輛黑色的車。

“一點十五分,還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車上的人笑了一下,推開車門下來。上野秋實擡眸,看著那個戴著一張奇怪面具的男人,對方身邊是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聲勢浩大的像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出場。

上野秋實輕輕扯了下嘴角,註視著男人臉上的面具,總感覺那些花紋好像在什麽地方見到過。

“初次見面,波摩先生。”

看他似乎沒開口的打算,男人率先擡起手,帶著笑意打起招呼。

“你應該沒見過我,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蘇茲,在組織裏主要擔任一些簡單的文書工作。”

假。

一句話下來可能只有代號是真的。

“別廢話了。”上野秋實捏了捏鼻梁,嗓音帶著幾分沙啞,沒什麽耐性的打斷對方,“我對你是誰沒興趣,人在哪?”

被打斷的蘇茲也沒生氣,語調依舊帶著笑意,饒有興致地開口:“果然和情報裏說的一樣。”

“目中無人,傲慢又孤僻古怪的波摩先生。”

上野秋實輕輕蹙了下眉,眼底滿是不耐。

“好吧好吧。”蘇茲舉手投降,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聳了聳肩,“請放心,那位先生現在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至於之後會不會安全,就要看波摩先生你的誠意了。”

他走上前幾步,身後兩個人連忙跟上,神色緊張滿臉戒備地看著前面,一只手甚至已經放在胸口準備拿槍。

其中一個是下午見過的黑墨鏡,上野秋實沒認出來,因為兩人的動作視線輕輕掃過,扯了下嘴角,又看向中間的主事人。

“條件。”他依舊言簡意賅,這點在情報上寫的很清楚,蘇茲並不覺得意外,只他身後的人都不約而同露出些許不滿的神色,眼神帶著警告。

蘇茲勾起嘴角,面具下的視線上下打量著面前的青年,“很簡單,人質交換,畢竟從始至終我的目標就只有你。”

意料之中,上野秋實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可以,但我要確認他的安全。”

“當然。”蘇茲側過身,朝後面的人招招手,停在汽車旁的一個人小跑過來,態度恭敬地雙手遞上平板電腦。

“人被我放在一個隱蔽的倉庫裏面,監控連接著這臺電腦。”蘇茲笑盈盈地讓人將電腦遞過去,“你可以親眼看看。”

上野秋實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接過旁邊黑西裝遞過來的平板,屏幕上正顯示著監控畫面,上野秋實掃了一眼,畫面裏一個一只手和腿都打著石膏繃帶的人被綁在椅子上,低著頭看不清臉,四周也看不太清。

他放大了監控畫面,仔細確認上面的人是不是研二。

“確定了?”見他從電腦上擡頭,不遠處的青年笑著詢問,又晃了晃手裏的手機。

“我可以讓你親眼看到他被警察安全帶走,不過前提是……”他朝剛才上前的保鏢擡了擡下巴,對方立刻從口袋裏掏出一對手銬,放在上野秋實面前。

蘇茲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還要麻煩波摩先生帶上我特地為你準備的見面禮,不然我可能會有點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畢竟,你可是從那個地方活著走出來的男人。”

“當然你不願意也沒關系,就是可惜了那位公安先生。”

上野秋實眼睫輕顫,驀然銳利的視線刀子似地落在對方身上。

蘇茲滿眼笑意,將有恃無恐彰顯的淋漓盡致。

對視了幾秒後,上野秋實擡起手。

蘇茲挑挑眉,旁邊的保鏢見狀立刻上前,將手銬扣在上野秋實手腕上。

“老實說我還挺驚訝的。”雙方隔著一個安全距離,上野秋實的視線一直緊盯著對面,蘇茲見狀也不浪費時間,當著他的面按下報警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後,他直接掛斷,把編輯好的地址短信發送過去,一邊抽出電話卡一邊說道:“情報上說波摩先生一向不把人放在眼裏,也沒什麽在意的東西,沒想到現在會為了一個公安做到這種程度。”

他捏著電話卡,折斷後隨意丟在地上,側過身做出邀請的手勢:“可能需要幾分鐘的時間,要到車上等嗎?裏面會比較暖和。”

上野秋實盯著他看了幾秒,邁開腳步,在經過對方身邊時停下,望著前方的車輛冷淡開口:“你最好別耍什麽花招。”

“當然。”蘇茲笑著攤手:“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波摩先生。”

“你要是反悔了現在也可以馬上離開這裏,我並不想和你交手,畢竟那位交代過,盡量不要傷害到你,我有點擔心自己掌握不好分寸。”

“也不用擔心我會不會遵守約定,事實上要不是因為你的話,我對公安並沒什麽興趣,那些也不在我的工作範圍裏。”

上野秋實冷眼看過去。

青年眉眼微彎,笑吟吟地對上那雙寫滿殺意的眼睛。

人一旦有了軟肋,再怎麽厲害的角色都只會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暴露出自身弱點的那一刻,這位給組織帶來了不少麻煩的波摩先生就已經是他的掌中之物了。

表現的再怎麽兇惡,也不過是獵物的垂死掙紮。

黑色汽車停在安靜的空地上,猶如一只只蟄伏在黑夜中的野獸一般,時間在慢慢流逝,也不知道具體過去多久,監控上的畫面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倉庫大門被人從外打開,強光手電筒一下將倉庫內照亮,全副武裝的警察快速跑進來,有人在解救人質,有人進到倉庫裏面搜索。

看著人被安全帶離了那個地方,上野秋實心裏輕輕松了口氣。

幾乎瞬間,汽車引擎發動,坐在副駕駛上的人轉過頭,語調依舊是那副惹人厭煩的腔調。

“交易達成,波摩先生,接下來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盡量配合了。”

坐在上野秋實身邊的人得到指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細管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噴霧。

“一點點迷藥。”像是在和熟識的朋友開玩笑似的,對方似乎將有恃無恐幾個大字貼在臉上,篤定著青年不會反抗。

畢竟,那兩人的情報已經被完全掌握了,能綁架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除非他們願意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公安總部,但盡管這樣也沒關系,他們的親人,朋友,同事,又或者……街上的路人甲乙丙丁。

正義的警察不會看著無辜的平民受難,就算組織現在的勢力縮水,能用上的人沒剩多少,但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怕魚死網破。

松田陣平在市區內被帶走,萩原研二所在的公寓更是在公安總部附近。

肆無忌憚,又……不折手段。

上野秋實看著那雙眼睛,面具上詭異的花紋似乎也隨著車流開始運動,一條條線仿佛活了一樣,他眼神恍惚了一瞬。

細管泵頭朝他噴出細膩的薄霧,眼皮沈重的像是壓了兩塊石頭。

汽車安靜行駛在車道上,經過市區,開上高速,進入山林,濃郁的夜色如同一張大嘴,將一輛輛汽車吞入口中,沒留下一點痕跡。

車上,蘇茲翹著二郎腿坐在副駕駛上,後背靠著座椅,腦袋微微傾斜,看向駕駛座上安靜的司機先生。

“怎麽不下去打個招呼?”

“沒什麽好說的。”戴著眼鏡的青年輕聲開口,視線從前方的擋風玻璃挪開一秒看向身側。

“再有就是,我們沒那麽多時間了,閣下。”

“真可惜。”蘇茲收回自己的視線,將身體完全放松,捂著後脖頸左右挪動脖子放松緊繃的肌肉。

“我以為你見到之前的上司會很開心,板倉。”

“波摩先生並不會記住我這樣的小角色。”板倉推了下鏡框,根據路況將方向盤轉了一圈。

“他從來不會把別人放在眼裏。”

後車座上除了陷入昏迷的上野秋實外,還坐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上野秋實身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也像兩尊木偶假人似的,正襟危坐,就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一絲抖動。

“所以我才說啊。”蘇茲發出感嘆:“這次還真是讓我感到意外,看情報裏的那些戰績,我還以為會有一場惡戰呢。”

“真是讓人感動的情誼。”

“聽你之前說,波摩和琴酒還有蘇格蘭,波本,甚至是貝爾摩德關系都很不錯?”

板倉沈默了一會兒。

“您可能記錯了,琴酒先生的事我並沒說過,蘇格蘭早在兩年前因為奪權和波摩先生決裂了,至於波本,接觸的時間不長不太了解,波摩先生和貝爾大人的關系一直不錯,或許也是這個原因。”

蘇茲搖搖頭,帶著笑意反駁:“看事情可不能只看表面。”

“至少我從沒聽說過,有人能從琴酒手裏順利逃走。”

“事實上,三年前就發生過一次。”板倉語氣平靜:“當初黑麥不僅順利逃走,還在叛逃之前給琴酒先生造成了不小的損失,以至於後面每次見面,波摩先生都會拿這件事情來嘲諷琴酒先生。”

“這還真沒怎麽聽說。”蘇茲摩挲著下巴喃喃開口,一臉感興趣的樣子,只是還沒開口讓人細說,就感覺車速在慢慢下降。

“到地方了,閣下。”蘇茲楞了下,轉頭看向窗外。

幾輛汽車停在一處安靜漆黑的碼頭上,岸邊還停靠著一艘開著幾盞燈光只能看清楚大概輪廓的快艇。

“把人帶下來。”他下車時對著後面的兩人吩咐,站在車前看了一圈帶過來的手下們,“1號2號還有3號上船,板倉,你也跟著一起來吧,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奇?”

板倉動作頓了一下,推動鼻梁上的鏡框,點頭,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

等他下了車,蘇茲才慢悠悠地接著開口:“不過要考慮清楚,上去了可就沒機會摘下來了。”

他笑著看向對方,“要去嗎?”

板倉迎著那道笑吟吟的目光,垂下眼,手放在胸口微微彎身。

“遵從您的指令,閣下。”

蘇茲挑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嘴上卻是在說:“正確的選擇。”

昏迷中的上野秋實被帶上快艇,被點名的其他人也緊隨其後,濕鹹的海風透著刺骨的陰冷,蘇茲和屬下站在岸邊目送快艇遠離岸邊,乘著海浪逐漸消失在海面上。

“嗯……總算把人送走了。”

戴著面具的青年擡手伸懶腰,放下時嘴裏發出感嘆,遙望了一眼一望無際的海面,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真是……讓人有些迫不及待呢。”

……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海岸線上升起一抹亮光,晨曦在雲層間鋪上一層明亮耀眼的金黃,連接著平靜的海平面,海水波光粼粼閃爍著星星點點,景色迤邐至極,就連最鬼斧神工的畫家都無法覆刻的屬於大自然的奇跡。

越過海峽,穿過層層白霧之後,一望無際的前方出現一道陰影,隨著距離拉近逐漸放大,一座隱藏在迷霧中的海上孤島映入眼簾。

在快要接近島嶼之前,一人從箱子裏取出一面旗幟,走到快艇前方掛上,一路暢通無阻,順利登入島嶼。

……

意識從黑暗中漸漸蘇醒,上野秋實顫動著眼睫慢慢睜開眼睛,最先出現在視野裏的,是頭頂上散發著白色光線的圓形燈具。

還沒等他完全適應光線,一張大臉突兀地擠進視野裏,擋住上方的燈具,背著光,將上野秋實的目光完全吸引過去。

那是一張年邁的,充滿了時間痕跡的臉,失去活性的皮膚猶如幹枯的樹皮掛在骨架上,散步著深褐色的斑點,凹陷至深的眼窩裏是一雙渾濁至極的眼睛,失去了光亮,宛若布滿了灰塵的玻璃球,裹挾著令人感到不適的惡意。

“看樣子你醒了。”

嘶啞深沈的聲音傳入耳中,上野秋實微微轉動眼眸,視線跟隨著這位穿著白大褂的老人。

“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面吧,傲慢的小子。”

“不過看樣子,你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低低的冷笑聲響起,上野秋實動了動手腳,毫無意外的,身體完全被束縛了,手和腳都被綁住無法動彈。

早就做好的心理準備,他也沒做出什麽反應,視線掃過周圍,潔白的墻壁,看不出具體用來做什麽的大型儀器,在儀器前操作的實驗人員,並不陌生的一切。

上野秋實閉上眼,輕輕呼了口氣,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顯然他這樣的反應並不讓人滿意,原以為他睜眼看到自己,意識到現在的處境後會一臉驚慌失措的老人滿心滿眼寫滿失望。

“看樣子,你還不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波摩。”

上野秋實緩緩睜開眼,再次看向和自己說話的老人。

老人帶著惡意輕笑,幹瘦的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和上次完全不同,這個地方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也沒有人能從這裏離開,更沒有人回來救你。”

“我這樣說,以你的聰明或許已經猜到這裏是什麽地方了。”

摩根船長的臉又一次湊近,手掐著上野秋實的下巴,尖銳的指甲掐進肉裏,滿帶惡意地在他耳邊低語。

“歡迎回到地獄。”

“可憐的小子。”

……

這座隱蔽在迷霧中的海上孤島表面看上去是一個未經過任何開發的原始森林,密集的雜草樹木籠罩著整座島嶼,外圍建立著一處簡陋的軍事基地,有士兵在四處巡邏;森林深處的某個地方被圈起來,那裏就是所謂的訓練場。

更深處就是組織的‘心臟’,所有核心資料、技術、人員,全都藏在地下,通過層層關卡才能順利抵達的地方。

上野秋實也從未想過,組織的核心基地就在這附近。他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手術臺上,臉頰上多了兩道鮮紅的掐痕,造成這一切的人站在不遠處。

“老實說,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波摩。”

摩根船長將檢測用的儀器和線路連接起來,另一端貼在他身上,低頭看了眼那張惹人生厭的臉,殷紅的眼睛裏空無一物,哪怕人就站在他面前他也好像完全看不見。

他盯著那雙眼睛。

“在你身上,我沒看到屬於正常人應該有的感情。”

“之前說你是生命的奇跡,但經過這麽久的觀察和了解,我現在卻感覺,比起奇跡,你更像是一個人格缺陷的怪物。”

“害怕、恐懼、不安、憤恨、怨懟,在正常人處於現在這種情形下該有的情緒你從來沒有表現過,不管是上次,還是這一次。”

摩根船長繞到後面,在上野秋實兩邊太陽穴上貼上兩個連接線路的貼片,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無動於衷的青年。

“日常生活中,正常人該有的開心、快樂、委屈、難過,你也從來沒有表現出來。”

“你不在意任何人,這其中甚至包括你自己。”

“這具軀殼裏裝著一幅貧瘠殘缺的靈魂,無法承載欲望,沒有喜怒哀樂,哪怕再激動的情緒一眼看過去也只是浮於表面。”

“一個披著人皮的冷血怪物。”

他走到最近的儀器旁,調整完設置,按下確定。

細密的電流順著貼片侵入皮肉,上野秋實手指收緊,抿緊唇沒發出什麽動靜,平靜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老人身上。

“放心吧,我現在並不打算對你做什麽,只是在確認你的身體情況。”

摩根船長笑著,森冷的笑容配上那副幹瘦蒼老的外表,宛若地獄爬出來的倀鬼。

“不管你是奇跡也好,怪物也罷,從現在開始,你只會是我的實驗對象。”

“這具軀殼上的皮肉,血液,器官,甚至骨髓,每一寸我都會榨得幹幹凈凈。”

……

機器按照程序有條不紊地運行,一側的屏幕上閃動只有專業人士才能看懂的線路圖,聽著周圍的腳步聲,被頂上燈光照得視線有些恍惚的上野秋實恍然間想起曾經那端一直避忌的回憶當中。

那時候也是這樣,白熾燈懸掛在頭頂上,入目皆是純白,他被束縛在實驗臺上,看不清臉的人在周圍走來走去,腳步聲有些雜亂,氣氛卻異常安靜。

有人拿著針管來到他身側,尖銳的疼痛從手臂上傳來,炫目的白色中出現了一抹血腥的殷紅。

那種感覺很奇妙,他能清楚感覺到身體的血液隨著抽動逐漸離開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到達身體設立的警戒線,逐漸感受不到四肢的溫度,大腦開始發出警告,視線模糊,意識卻很清醒的感覺到自己在變得虛弱,那種眼看著自己生命在流逝的感覺令人十分不適。

但上野秋實仍保持著理智,冷靜地尋找機會想要逃出去。

最後也說不上是成功還是失敗,他順利離開了這個鬼地方,卻也被人送到了另一個鬼地方。

送他去的人說,從他踏進那個地方開始,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敵人,不管是人還是動物。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個,殺光看到的所有東西,只要能堅持半年,他就能離開這裏。

不過半年時間,上野秋實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死,只要堅持半年。

只不過有些事情說起來很容易。

每天無論何時都要保持警惕,時刻繃緊神經應對隱藏在某處的殺機,一點點動靜就足夠叫人提心吊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吃飯和睡覺都變成一種很奢侈的東西。

時間長了,上野秋實的精神也變得有點不太正常,有時候會出現幻覺,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時刻感覺身旁有人。

神經質地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開始期待和幻想某天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過來,說要帶他離開這裏。

只不過,他的理智始終都在,他知道這裏只有他自己。

於是,期待落空,怨念橫生。一貫冷淡的情緒逐漸被負面思緒侵染,狀態也變得更加糟糕。

也是那一次,他差點死了。

鋒利的刀子刺穿肩膀,滾燙的血液將衣服染得通紅,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等理智回籠,意識再次清醒的時候,他拿著那把刺穿自己肩膀的匕首,溫熱滾燙的鮮血在臉上滾動,沿著下巴滴落,浸入土地,成了雜草肆意生長的養分。

回過神來,他並沒有停留太久。這裏不止有人,還有聞到腥味就會趕來的野獸。

處理好傷口和血跡,他找了個地方吐得昏天黑地,靠在山洞昏睡過去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在和陣平吵架,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吵起來的,吵得面紅耳赤,零和研二按住他倆的肩膀,景光夾在中間不停勸說,最後實在沒辦法把班長叫了過來,一人頭上給了一巴掌,看他倆還不老實,黑著臉攆著他們去操場跑步。

最後跑得精疲力盡,被看戲的那三個連拖帶拽送回宿舍,結果遇上鬼冢教官,一群人被罰去洗澡堂,在澡堂鬧成一團,拿水管互相呲水。

還夢到了那次去京都,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天上炸開,他轉過頭,看到那幾個家夥站在不遠處朝他揮手,朝他大喊。

絢爛的煙花照耀下,他看到的是每個人臉上明媚的笑臉。對他來說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很多時候他看別人的臉都是一種模糊的狀態,就好像每個人都長著同一張臉,除非有十分鮮明的特征和記憶點,否則很多時候他可能轉頭就忘了對方的樣子。

於是情不自禁地邁開腳步走過去,握住那一只只朝他伸過來的手,睜大眼睛看著那一張張清晰明媚的笑臉,然後看到,那一雙雙眼睛裏面的自己也在笑。

在山洞醒過來之後,他坐在地上發了很久的呆,又莫名想到,他離開這麽久的時間,老爸老媽還有那些家夥估計已經急得到處亂跳了,可能還會有人把這件事情完全當成是自己的責任,每天都在自責和愧疚。

回過神來,他看向周圍,地方很小,但用來休息似乎也還行,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上野秋實冷靜地開始梳理現在的狀況,調整身體狀態,逐漸習慣和適應現在的一切,平靜應對各種麻煩,偶爾也會做做夢,在夢裏看著那些家夥嬉笑打鬧。

就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他的精神也再沒出過什麽狀況,直到某天,銀發綠眸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離開的時候,還有種莫名的恍若隔世。大概就像在海上漂流許久的人終於踩在陸地上,處處透露著陌生和不適。

手腕上一陣刺痛將上野秋實從回憶裏拉回來,他眼皮動了動,視線向下,看到有人拿著針管從他身上抽了一管血,之後又拿出另一個針管,紮在胳膊上,將裏面的不明藥劑推進去,註射完沒多久,酥酥麻麻的痛意從針孔處開始蔓延,逐漸變得明顯,痛感也在加劇。

上野秋實忍不住皺起眉,手指收緊成拳忍耐這份疼痛。

“7號藥劑出現排異反應,實驗體體溫異常。”

旁邊的實驗人員觀察後平靜描述,有人在一旁記錄數據,摩根船長指揮人拿出另一管藥劑進行註射,實驗進行的有條不紊。

上野秋實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昏迷過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再睜開眼睛,那些人已經不見了,後知後覺的疼痛也隨著意識蘇醒再次從四肢蔓延開來,痛得人忍不住想要蜷縮起身體,最後也只能閉上眼睛,深呼吸去緩解和忍耐。

逐漸適應,他顫抖著眼睫慢慢睜開眼睛,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不清,那盞一直亮著的白熾燈出現重影,散發著令人暈眩的光暈,他有些失神的看著,視線失去焦點,雙眼無神,呆呆楞楞地看著那盞燈,直到再次昏睡過去,意識沈入黑暗,像從高空落下,又像墜入海底,身體在不斷下沈,周圍一片寂靜。

“……a……”

模糊間,他好像聽到什麽聲音,又好像只是錯覺。

“……ak……i”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得不太清楚。

“……aki……!”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莫名的疲憊感卻腐蝕著軀體和意識,眼皮沈重,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秋!”比剛才更明顯的聲音傳進耳膜裏,好像穿過厚重的雲層和海水,一把將他從黑暗中拽了出來。

意識回籠,上野秋實慢慢睜開眼睛,還未聚焦的視線模糊映著那盞白熾燈,有些刺眼的光被人擋住了,燈光下金色的發絲微微跳動,被燈光照映得猶如金子般閃閃發亮。

那人背對著光,一雙漂亮的藍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被刻在記憶裏,能清晰分辨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擔憂,上野秋實輕輕眨了下眼睛,下意識擡手去觸碰,擡到一半沒了力氣,掉下來之前被人穩穩接住。

掌心的溫度傳過來,溫暖的觸感從冰冷的指尖傳過來,上野秋實莫名有點恍惚。

他好像回到那座不見天日的森林裏,蜷縮在角落捂住自己的耳朵,卻突然間有人握住他的手,如幻想的那樣出現在他面前,如陽光穿過樹蔭灑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叫人忍不住有點想笑。

上野秋實勾起嘴角,蒼白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眼睛裏閃爍著明顯的光亮。

他高興的對著那人說:“你來接我了。”

“zer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