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杉被他們的反應嚇壞了，掙紮著努力撐起身子，看了一眼就完全傻住了，霎時含滿了淚水。

「寶寶……這是……」

此刻出現在他們眼下的並非一個活靈活現的嬰孩，而是一個類似卵狀，還被羊胎膜完整包裹的著嬰兒。

嬰兒蜷縮在裝滿羊水的胎囊中，清晰可見纏繞在腰上的臍帶，如同還在母體子宮中的形態。

這種情況很是罕見，八萬分之一才有的概率，民間俗稱包衣兒。

「我的孩子……怎麽會這樣？周不破！寶寶為什麽是這樣的？！」

藍杉哭喊起來，周不破慘白著臉，仿佛什麽也聽不見了，看著這個至今都沒動一下的胎兒，已是心生不祥，倉惶抱起孩子來到一旁。

「周不破！你別寶寶帶走啊！周不破……他到底怎麽了……別走啊……」

周不破仍舊充耳不聞，他只知道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能再讓藍杉看見了，否則他一定會崩潰的。

「藍杉，你、你別激動啊……你剛生了孩子，身體還虛，寶寶會沒事的。」謝英豪也不住艱難安慰道。

「不要……你讓我看看孩子，周不破你別不理我……」

在藍杉的哭聲下，謝英豪懷裏的寶寶也更加放聲大哭了起來，整個手術室場面尤其的喧雜。

周不破顫抖著將手裏的手術刀遞給周逆行。

「哥……」

「你來，把胎膜切開，」周不破聲音有些不穩，「時間一長……孩子會缺氧的……」

「還是你自己來吧，我下不了手啊。」

回頭看了一眼藍杉，周不破搖頭低聲道：「不行！我更下不了手，萬一……萬一……」

萬一是個死胎的話，要他怎麽面對，又如何向藍杉交代。

這個孩子來的太突然了，中間發生了那麽多事，誰也沒想到孕期會這麽短，又沒做過任何胎檢，若是在生產過程中孩子出現意外也不是不無可能的。

周不破這一刀下去，孩子還沒動靜，那和自己親手殺了他有什麽區別，他做不到。

「快動手。」

將手術刀塞進周逆行手裏，周不破就閉眼別過了頭。

周逆行咽了咽嗓子，拿著手術刀的手抖得厲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才能保持些許鎮定。

「侄子，小叔為你開這一刀，你可得爭氣……還有個小哥哥在等著和你一起長大呢……」

聽見胎膜被刀劃開的動靜，羊水順勢決堤而出，周不破整個人全身一怔，靜靜等待片刻後，就聞哐當一聲，周逆手中手術刀掉在地上。

「寶寶！我的寶寶！他怎麽了！你們不要嚇我！不破！逆行！」

藍杉一激動，撲騰著不慎從手術床摔了下來，完全無力的倒在地上，想爬都爬不動，謝英豪也驚呼了出來，手裏又有孩子，只能大喊著不遠處的兩個男人。

「你去照顧藍杉……」

「哥……」

「……讓我……讓我多看看她……」

周逆行含淚應聲而去，將藍杉從地上扶起來。

「寶寶怎麽了？！我的孩子怎麽了？！逆行，你快告訴我！」

被他抓緊了手臂，用緊張而恐懼的眼神望著自己，周逆行流著淚只能不斷搖頭，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哭什麽？為什麽要哭？你說話啊！」

「藍杉，」周逆行緊緊摟住他，不讓他亂動傷了身體，困難的憋出幾個字來，「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什麽……」

藍杉面容一僵，神色呆滯，望向周不破漸漸跪下來的背影，意志徹底崩塌了。

「什麽叫孩子以後會有！你們快去救他啊！你們不是醫生嗎？！去救他啊……周不破，你救過那麽多人的性命，不能不救自己的孩子啊！你給他動手術，給他吃藥，怎麽樣都可以！你讓他活過來……你是醫生啊……」

周不破已是淚流滿面，那一字一句都像針紮一樣刺進了他的心裏，他有一手精湛的醫術，以為人定便可勝天，但醫生終究不是神，面對死亡也只能束手無策。

小小的生命躺在那裏，乖巧極了，那是他的女兒，雖然全身皺巴巴的，但周不破還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天使。

他又想起了那個從樓頂跳下女人，自己殺了她的孩子，終於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或許這就是報應。

上天就是要他感同身受這份痛楚，給他教訓，讓他反省以前不配為醫，不配為人的每一件事。

可為什麽一定要這麽殘忍呢，藍杉沒錯，孩子也沒錯，錯的人是他，如果可以周不破寧願用自己的命來換回這個孩子的性命。

眼淚像洪流般不斷滴在小天使的軀體上，周不破咬緊了牙關，將食指塞進那緊握的小拳頭裏，就像在做最後的道別。

「哥！！」

「周不破！！」

周逆行和謝英豪對望了彼此一眼，不禁異口同聲而出。

藍杉已崩潰得神志飄渺的虛弱抽泣，周不破更是顫抖著背脊慟哭，也是置若罔聞。

「……她動了！哥！孩子動了！」

大驚之下周逆行踉蹌的撲了過來，將周不破用力搖醒：「哥，你快看，孩子在動！」

倉促的擡眼時，朦朧的視線下恍惚看見那小東西的腿微微動了一下，直到周不破感覺到自己的食指傳來摩擦的力度，這才如夢初醒的回過神來。

「她動了……她真的動了！她沒死……我的女兒活過來了……」

「你還楞著幹什麽！快幫她啊！」

在周逆行的催促下，周不破手忙腳亂的找來工具，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又是剪臍帶，又是幫助她呼吸。

隨著嬰兒的一聲啼哭，她開始了人生第一次呼吸，隨後還咳嗽了兩聲，好像是被嗆到了。

「藍杉！你聽見沒有，寶寶哭了！太好了，你的寶寶沒事！」謝英豪興奮的大喊著。

「寶寶……」

他腦子嗡嗡直響，好像真的聽到了嬰孩的哭聲，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沒想到那聲音竟越發的響亮，就像在呼喚著他一樣。

「真的是寶寶在哭，」藍杉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只剩氣息了，「我的寶寶哭了……她還活著……」

周不破的手腳堪稱麻利，從沒有如此細致而快速過，含淚帶笑的為寶寶檢查了一切生命體征，又為她帶上了小氧氣帶，迫不及待小心抱在懷裏走到藍杉跟前。

「看，我們的寶寶，是個女兒。」

「女兒……」藍杉接過孩子，眼淚又湧了出來，忍不住吻上她的小臉，「她好可愛……」

周不破努力的點頭，再無法說出一個字。

一家三口擁抱著彼此哭泣，小家夥哭得尤為敞亮，精神好得很，似乎拼命在證明她來到了這個世界。

人只有歷經過生死的磨難，才切身體會生命的珍貴，才會去懂得如何尊重生命，這應是每一個醫生在穿上白衣前學會的第一件事，高超的醫術只可拯救人命，但能拯救人命的除了醫術，卻還有生命的奇跡。

周不破大概現在才明白了，上天給他的懲罰並非生命的茍且，而是欲火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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