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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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春天,又一批青年響應黨的號召被迫或自願的來到南方一偏遠鄉村大搞建設,其中有一名女青年,年芳十八,書香門第出生,家中幾代從醫,自幼便耳聞目染,閱遍各類醫書,若不是因為這特殊的歷史時期,現在也應該是一名醫學院的大學生了。

女青年性格文靜,待人溫柔和善,雖是被迫來到這裏,但每天還是勤懇的勞動,與當地村民相處得十分融洽。

因這小鄉村很是封閉,醫療條件也很差,女青年在勞動之餘,便為也為村民們治療各種長年頑疾,上門看病,采藥制藥,都由她一人來做,漸漸的村民們的病好了七七八八,對她自是有說不完的感激,時間長了,女青年也就成為了這裏唯一一名醫生,受黨組織喜歡,受村民們愛戴。

但很快的,女青年原本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大男生,眉目犀利間有著傲氣,一副囂張的模樣,聽帶他來的村書記說,男青年在別的村子鬧了很多事,狀況連連,不服從村裏安排給他的勞動任務,前兩天還把村長給打了,來到這裏已經是男青年被轉移的第五個村子了,每次都沒超過三個月就出了問題。

村書記覺得女青年一人當醫生忙不過來,就想著讓這男生來幫忙,俗話說男女搭配工作不累嘛,也不用下田勞動了,想必男青年也不會再出什麽亂子。

既然是組織安排的,這燙手的山芋女青年也只好答應了。

剛開始時,兩個人自是格格不入,男青年別說幫忙了,成天的故意搗蛋,女青年也不惱,每天該幹嘛幹嘛,她心裏清楚,這男生搗蛋鬧事就是為了回城裏去,可誰不想回家呢?女青年也想,但只能是想想罷了,日子還是得一天天的過。

每天冷目看著女青年為村民們治病,有時遇到棘手的病癥徹夜未眠的想辦法,男青年起先心裏諷刺著,照樣游手好閑,直到有天女青年累得病倒了,醒來時發現床邊多出了一碗藥,男青年站在門邊趾高氣昂的讓她把藥喝了。

女青年將藥放到鼻下聞了聞,有些驚訝,問他怎麽會配藥?難道也是學醫的?

男青年說每天看她配都會了,還需要學?

女青年覺得這男生很有學醫的天賦,病好了後就教男青年各種醫理,男青年好像也很感興趣,學得又快又好,以前那股子搗蛋勁全鉆進了女青年帶來的醫書裏,兩人常常一起討論,一起為村民看病,男青年上山采藥,女青年就在家制藥,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密,很快便墜入了愛河。

男青年說,如果能回城,他一定要去考醫學院,當一名厲害的醫生,最好是做大手術的,還問女青年想做什麽?

女青年說,真能考醫學院的話,她想當一名婦科醫生,因為她喜歡那種新生的喜悅。

村子裏經她之手接生的嬰兒有好幾個,每當看見母親與孩子第一次見面的畫面她都忍不住要感動,小小的生命是在她眼裏就像是對未來的希望。

但在那個時期裏,能不能回城,什麽時候能回城,都是未知數,有可能永遠也回不去了,兩人便一同約定,如果回不去,那就一輩子在這裏為村民們好好治病,也算沒有辜負自己的人生。

可那一天來得太突然了,1977年恢覆高考的消息傳遍了中國的大江南北,也標志著那十年浩蕩終於結束了,各個村子出現了返城熱潮,大多家庭成份好又有關系的知青們都借此高考的名義回到了城裏。

男青年是工人家庭出生,在那時候很看重工農商學兵這樣的排位,家裏人找關系為男青年爭取到了返城的名額,但女青年就不同了,家裏是知識分子,父母早就被下放勞改,可謂是家破人散了,沒有人替她找關系自己的出生成分也不好,所以組織上沒有批準她考大學的申請。

戀人眼看要別離,男青年死活要帶她一起走,找了組織理論,還出手打人,差點連自己都走不成了,女青年不願影響了他的前途,這畢竟是男青年唯一的機會,便讓他先走,回去一個是一個,總好過都留在這裏。

男青年就這樣走了,臨走時將她拜托給了好友照顧,再三承諾只要自己回到了城裏一定很快就把她接過去。

她是相信他的,每天盼著等著,一天天的過去,男青年的好友也回城了,而這時她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當時沒有說出來,就怕男青年那性子一定會鬧大事,她不想給他負擔和壓力。

但她能等,孩子卻不能等啊,肚子漸漸大了起來,眼看就要瞞不住了,她未婚先孕在那個時代就是傷風敗俗的大罪,組織上如果知道定饒不了她,村裏仍舊沒有傳來絲毫有人接她回城的消息,連那人的一點音訊都沒有,女青年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麽,只怕他是不會來了。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她連夜悄悄的離開了村子,組織上派人抓她,她就一路的逃,躲躲藏藏了好幾個村子才終於安定了下來,這時肚中的孩子已經九個月大了,女青年波折數月,早已經是身心俱傷,靠著好心村民的救濟才生存了下來,羊水破的時候,她虛弱得連力氣都使不出來了,難產了一天一夜。

她不肯放棄,因為她說過小小的生命就是她對未來的希望,也是對那個人的希望。

周不破說到這裏停下了,眼神空洞的發著呆,故事顯然沒有結束,藍杉一路聽到這裏已經深深陷入了進去,急迫的問:「後來呢?她生出來了嗎?」

「生了,」周不破回過神,無力一笑,深吸了口氣,「但她難產死了。」

藍杉瞪大了眼睛,張著嘴,楞了半天才道:「那……孩子呢?後來怎麽樣了?」

「我就是那個孩子。」

周不破扔出這一句,就又拿起酒猛的喝了起來,藍杉看著他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打破腦袋也沒想到周不破竟有這樣的身世。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當個婦科醫生了,說來真是可笑,我媽一心想當個婦科醫生,但卻連自己都救不了,還來不及看我一眼就走了。」

眼前這個強勢的男人好像一瞬間變得可憐了起來,周不破不停的諷刺笑著,但卻像在哭一樣讓人覺得心疼。

藍杉喃喃的:「那男的該不會就是……」

「對!沒錯!」周不破紅眼看他,「那個背信棄義的人,就是你覺得偉大得不得了的伯父!」

「……」

「他騙了我媽那個傻女人!」周不破恨得咬牙切齒,手中的空酒罐也被他捏變了型。

「可他最後還是來找你了對不對?要不你們怎麽會在一起呢?」

「找我?!他才不會來找我!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周不破閉眼嘆道,「或許是我命大,我媽死後,隔壁一個善良的農婦收留了我,我媽可能知道自己挺不過去,生我前便留下了一封信和那個人的姓名以及所在城市,早已交代好了一切,希望農婦能把我和那封信交給我的親生父親。那家人真的對我很好,想我身世可憐,就算家裏拮據也沒讓我受半點委屈,並且攢了一年的路費,帶著我才千裏迢迢的來到北京,四處打聽了幾個月終於找到了他。 」

藍杉急忙問道:「那伯父是不是過得很不好,或是有苦衷,才沒辦法來找你們?」

周不破冷笑一聲:「苦衷,他當然有苦衷!我告訴你他是怎麽苦的,回城後他考上了醫學院,第二年便娶了他們教授的女兒,我媽直到死都不明白他為什麽失言,原因不過是見異思遷,錦繡前程八個字,我媽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但卻把他送到了另一個女人手裏!」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從我媽的那封信裏,也許這就是天意讓我知道了這一切,我時常在想,如果那家人沒把我送回來該多好,我一定過的比現在快樂,我離家出走了無數次,想找到那家人,找到我媽的墓地,但……我連該往哪兒走都不知道,我的出現打亂了那個人春風得意的生活,更或許我……才是多餘的那一個吧。」

他顫抖著吸氣,雙手不由自主的掩面扶額,驀地回想起初看那封信的心情,娟秀的字跡上布滿了淚痕,擊垮了他成長的天地,他的世界變得憤怒,叛逆,對一切都充滿了仇恨,那個人慈愛的面孔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最可惡而骯臟的嘴臉。

「周不破……」藍杉輕柔的扶上的他肩,心裏也很難過,鼻子酸酸的,眼裏也起了霧氣。

周不破側頭看他,聳了聳肩,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我沒事,你別用這種同情的眼光來看我。」

「……」

「雖然那個人和另一個女人結了婚還生了我弟,但小媽一直對我很好,從小就把我當成親兒子看待,比起我弟她處處更偏袒我護著我,我知道她是在替那個人恕罪,我不恨小媽,但我恨的是那個人,他的所作所為讓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我忘不了是他親手害死了我媽!」

周不破的聲線突然變得哽咽了起來,藍杉擡頭時詫異的看著他眼角流下的眼淚,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周不破哭,印象裏那麽霸道那麽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竟脆弱得像個孩子,連哭都仿佛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那個溫暖的懷抱撲來時,周不破全身一怔,發現藍杉正埋首將他緊緊摟住,周不破如平地驚雷般將藍杉用力推開。

「你幹什麽!我說過不需要你的同情!更討厭被你這樣的人同情!我好得很!」

「我、我不是同情你……」看著那張猙獰面孔,藍杉驚慌失措,「我……只是想安慰你,陪著你……」

「……」

周不破失語而望,楞楞的沒了反應,眼神間充滿了掙紮,他周不破怎麽會需要一個鄉巴佬來安慰?!但當藍杉再次輕柔的抱住他時,周不破卻再沒有辦法推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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