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破最頭疼的就是每次輪到自己值班的時候，這破醫院的條件根本沒辦法和北京他所在的醫院相提並論，值班宿舍竟和婦科病房是一層樓，十幾平米的房間，裏面一個雙層床和一張桌子就再放不下其他的東西了。

更糟糕的是，周不破自從住在這裏開始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到了晚上，剛動了手術的病人各種痛吟聲就跟幽靈似的在耳邊盤繞，簡直讓他抓狂不已，真恨不得註射一支麻藥讓他們全體睡過去，還有些病人啊，大半夜的動不動就按鈴召喚他過去，結果一看屁事沒有，要麽是待產孕婦睡不著找他聊天，要麽是肚子餓了找他要吃的，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說說，這些人他媽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周不破吃著藍杉帶來的晚餐，忍不住開始抱怨了一通，「就昨晚上，一個剛剖腹產的孕婦也是大半夜把我吵起來，我還真以為出什麽事了，結果你猜怎樣，她臉上被蚊子叮了個包，居然問我是不是手術的後遺癥！我當時真想拿一瓶六神潑在她臉上！」

藍杉正打掃著房間，一聽他這麽說，再回頭看周不破那副誇張的表情，倒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麽笑？！這根本就是對我人格赤裸裸的侮辱，這些小事他們就不能直接找護士嗎？！我一個月值班補貼才一千元，他媽的連護士的活兒都幹了一大半，我憑什麽啊！」

「但你也不能全責備病人啊，」藍杉老老實實的看著他道，「你想想，有誰願意生病，願意住院動手術呢，對於病人而言醫生就是他們的救命稻草，也許看見你出現他們就會感到很安心，當然什麽事都要找你啊。」

周不破翻了個白眼，哼哼唧唧道：「你倒是挺會說的嘛……」

「有嗎，大概因為我也是一個病人吧，所以有同感而已，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麽好運氣能認識你這個醫生啊。」藍杉有些不好意思的撓著腦袋傻笑道。

「……」

見周不破突然停下動作，一瞬不瞬的看著自己，藍杉莫名緊張道：「幹嘛這樣看我？我是不是又說錯了？」

「哦，沒什麽，」周不破回過神，急忙又動起筷子，「我只是在想你這個紅燒獅子頭味道還不錯……」

「真的嗎？我想你是北方人，所以就多放了些糖，你喜歡就多吃些。」

雖然周不破在這裏住得窩火連天，但好在藍杉隔三差五的就會來看他，為周不破帶著些換洗衣服過來，再把臟衣服帶回家洗，而且又是打掃衛生，又是送美味的飯菜，不光是周不破份兒，連其他醫生護士的也有，一來二往的藍杉也成了這裏的熟臉，周不破對外說都他是自己遠房的表哥，同事們就直誇他這個表哥又能幹又親切，吃的順嘴了，藍杉兩天沒露面，大家還找周不破問他什麽時候來呢。

不就是個鄉巴佬嗎？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周不破就想不通了，怎麽到了藍杉這裏好像比自己這個大帥哥還招人喜歡。

話雖這樣說，但住在這種地方，周不破心裏其實也會偶爾期待藍杉每次來，但凡三天沒出現，周不破就臭屁哄哄的打電話過去質問，怎麽還不來啊，自己都沒衣服穿了，快帶幹凈的衣服過來種種，然後藍杉自然就會馬不停蹄的出現，而且還充當樹洞聽周不破罵罵咧咧的各種抱怨。

反正藍杉來一次，周不破之後的心情總會好個一兩天，不厭其煩的故技重施，好像當做了值班期間的唯一樂趣。

「對了，周不破，我上次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嗎？都已經好久了……」

聞言，周不破差點被飯嗆到，做賊心虛的掩飾道：「你、你說那個啊，是出來了，但我還要想想怎麽治你的病。」

本來打算忙完之前那陣子，就把藍杉的卵子拿出來人工受精，但起初的興奮過後，現在冷靜下來，周不破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人類的基因本就覆雜，如果通過自交制造出來的生命，很有可能會存在基因缺陷，植入回母體後會不會有排斥反應，周不破也拿不準，搞不好孩子還沒出生，就一屍兩命了都難說，這麽大的風險，在想到一個萬全之策前他當然不能貿然行事。

「是不是化驗結果不太好？我的病果然很難治對不對。」藍杉的情緒突然低落了下來。

「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我是個醫生除了考慮你的病，還得考慮你的安全，到時候病治好了命沒了有什麽意思。」

周不破被他弄得有些煩躁，口氣也不太好，藍杉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點頭道：「嗯，那我相信你，但……如果我的病真的很難治，你就告訴我，治不好也沒關系，你願意為我治病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看藍杉又露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望著自己眼神充滿了信任，周不破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劉小心連門都沒顧得上敲便慌亂的沖了進來。

「老大！不好了！前兩天的那家人又來了，把病人都擡到病房門了，說一定要你治病！你快去看看啊！」

「什麽？！又來了！」

周不破聞言一驚，撂下碗筷，披上白褂就跑了過去，藍杉嚇壞了，不知道發生什麽嚴重的事，擔心的也緊跟了出去。

婦產科病區門口此時已圍滿了很多病人和家屬，人群中恍惚可以看見一個老漢跪在地上和幾名護士拉扯著，而旁邊的地上一個人正蜷縮的躺在木板上。

「你們別拉我！我要見周醫生！」

「先生！這裏是病房！你不能這樣的……」

「是啊！周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先起來好不好！」

「我不起來！除非周醫生肯治我家老伴兒的病，否則我就一直跪在這裏！」

混亂的喧嘩聲中，周不破已撥開人群擠了進來，地上的老漢一見他出現，急忙爬過去拉住周不破的褲管，老淚縱橫道：「周醫生！周醫生！我求求你救救我老伴兒吧，她疼得不行了，求求你了……」

周不破皺眉，看看了木板上面色慘白，被疼痛折磨得瑟瑟發抖的女人，又轉眼看向這老漢，神色冷硬道：「你把她擡到這裏幹什麽！我說了不治就不治！你快把病人擡走，否則我就叫保安過來了！」

「我不走！周醫生你不治我老伴兒的病，我死也不走，」老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道，「周醫生啊，求求你救救她吧，我給你磕頭了！磕頭了！」

老漢果真彎腰就朝地面磕了好幾個響頭，周不破被氣急了，一把拉起他怒道：「你在威脅我嗎！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治了？！未免也太小看我周不破了！劉小心，打110把警察叫來！」

「老大，這……」

劉小心面有難色，正猶豫間，老漢又反抓住周不破的雙臂道：「周醫生！我們兩老口長途跋涉才從山裏來到這裏治病，就是想治好我老伴兒，找了很多醫生都治不好，所以才來求你能夠妙手回春啊……你怎麽能見死不救呢……」

周圍不知情的人們皆對老漢露出了同情的目光，藍杉看不清裏面的情況，但就是覺得那老漢的聲音很耳熟，墊高了腳尖一看，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擠了過去。

「虎子爸？！」

在場的人都楞了楞，老漢朝藍杉投去視線，辨識了好一會才驚道：「你你……是杉子！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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