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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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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流星,雨

大雨的確落了下來。

兩人的情緒像是被雨水折射到了與平時截然相反的地方,就連彼此扮演的角色也交換了——本應為此失落的人此時卻變成了程湛,而姚芯則像以往程湛安慰他時那樣試圖安慰對方,用他自己的方式。

不得不說,姚芯調動氣氛的方法可比程湛高明了不止一點,而後者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很快就把情緒隱藏了起來。

根本沒人預料到今晚山頂會下雨,就連一向周全的程湛也沒有準備雨傘,雨下得又急又快,無法兩人只能從背包裏拽出原本用來禦寒的外套,高舉過頭頂,將其當作一塊簡易的雨披。

但盡管如此,兩人還是被大雨從頭到腳毫不留情地亂潑了一氣,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沒有被飛濺的泥土汙臟的地方,舉著衣服並肩坐下來。

姚芯打了一個噴嚏,動作太大,濕漉漉的發絲甩出幾滴水珠,全濺在了程湛身上。他抽了抽鼻子,突然聽見身旁傳來低低的笑聲,便立刻轉過頭去故作兇狠地問:“你笑我?”

程湛用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將那條運動毛巾從包裏拿出來遞給他——謝天謝地,姚芯居然還真買了一個有用的東西。

他望著姚芯胡亂擦拭自己頭發的動作,愈發覺得自己的比喻正確起來,“你像……剛洗完澡的小狗。”

“哈?”姚芯佯裝生氣,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用尚還泛著濕意的頭發在他肩窩處一通亂蹭,“你又沒有比我好多少。”

事實如此,程湛平時都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衣服此時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出門前精心打理過的頭發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有型的歷史,幾縷發絲從額前落下,卻意外柔和了程湛平時生人勿近的嚴肅氣場。

“天啊,”姚芯托著腮看他,突然像發現什麽新大陸一樣感嘆起來,“叔叔,這樣顯得你好年輕啊。”

程湛先是一楞,很快就反應過來對方這是在拿自己現在的發型開涮,無奈之下只能笑罵一句,“小混蛋。”

雖然他明白姚芯說的只是玩笑話,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程湛不能否認,始終存在於他心底的那根隱隱不安的弦,此時被姚芯簡單的一句話撥動,發出了不和諧的音調。

一直以來,他都有這方面的擔心。從他認識姚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擺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他是姚芯父親的合作夥伴,是姚芯從十五歲叫到現在的“程叔叔”,是姚芯如今在工作上的上級。

雖然現在才擔憂起這個問題好像有點晚了,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姚芯真的能接受自己的感情嗎?或者說,他應該讓姚芯接受嗎?

他在姚芯成長的年月裏扮演了太多角色——亦師亦友,如兄如父,姚芯拿不定主意的事情要找他商量,身邊發生的事情要跟他分享,程湛有時甚至會覺得,姚芯在自己面前,比在他真正的父親面前還要自在,還要像一個小孩。

感情的界限總是模糊不清、難以辨認的,就連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也不例外。在變化發生的那一刻之前,他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小自己十幾歲的孩子,產生除了愛護與友情之外,其餘的感情。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說,都似乎為人不齒,這段關系並不比世間任何一對不被接受的感情光彩,它同師生之戀、兄弟相愛同樣違背道德。

在程湛對姚芯說出那句“我愛你”之後,兩人曾在聊到過去時提起——姚芯說,當時他帶著柯安遠回家,姚之明聽到他說這是他的男朋友之後,表情恐怖得像是立刻要從抽屜裏掏出一把槍來把柯安遠斃了。

姚芯把這樁舊事當作笑話提起來,說完歪倒在程湛懷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程湛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心想,姚之明也會把我給斃了的。

畢竟姚之明在商業場上和他稱兄道弟,而他居然在打對方寶貝兒子的主意。

而此時此刻,姚芯對他的想法一概不知,也許就算他知道了,也只會說他是在杞人憂天,“我爸他現在都在坐牢,哪裏還能管你呀?”——他想象中的姚芯晃蕩著雙腿,一派天真地答道。

但程湛自己知道,讓他有所顧慮的從來都不是姚之明,而是姚芯。

就好比現在,姚芯沒有為錯過一場流星雨難過,也許是因為程湛承諾過他還會有很多很多場,而他就連被雨淋濕也沒心沒肺地笑著,甚至還能出言調侃自己。可程湛心裏想的卻是,雨下得這麽大,一會該怎麽下山,會不會有危險?姚芯被淋濕了,回去之後會不會感冒?……最後,同時也是最讓他難過的一點,未來的日子裏,他能陪姚芯看的流星雨又少了一場。

你瞧,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距——年齡的溝壑,身份的隔閡,過去十年留下的烙印,永遠也無法抹平。他們還能再一起共度多少個十年?

姚芯輕盈如精靈般的心靈,襯托著程湛的靈魂愈加蒼老了。他的感情,他的欲望,對於姚芯來說或許太過成熟,甚至有一點兒沈重,就像是一座大山——它已經壓得程湛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怎麽忍心再將其施加到自己所深愛的那個人身上呢?

“流星。”

就在他陷入沈思的時候,他驀地聽見姚芯的聲音。

程湛循聲擡頭,又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望過去,正巧看見了自天空的一角飛速落下的,那一顆微弱的光點。

在這種情況下,這顆一閃而過的流星簡直像是一個奇跡,或者是上天給予他們這兩個狼狽不堪的觀星者的某種安慰。

隨後,姚芯又伸手出去,將雨水接到手心,然後道:“雨。”

“流星,雨。”

像是在講什麽笑話一般,姚芯又認真重覆了一遍。說完,兩人都一齊笑起來。

笑聲仿佛在這空曠的山頂回蕩了好久,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為其作伴。

笑過之後,用外套搭起的這一小片屏障下,靜謐在兩人之間流動。

“抱歉。”程湛突然說。

沒頭沒尾的一句道歉,姚芯卻明白他的意思——沒有讓你看到真正的流星雨,抱歉。

但他不認為程湛應該向他道歉。

“有遺憾的結局才會是好結局,對嗎?”

他看著程湛,微笑著說。

程湛看著他的笑臉,突然放松下來。他紛亂的大腦一瞬之間便被清空,幾乎靜止的心臟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轉過頭,望著漆黑的夜幕,心想,再為他降落一顆流星吧。

然後真的有一顆流星降落了。

它比先前出現的那顆更大,更顯眼,那光亮的尾羽在程湛的視線中緩緩劃過了一個完美的弧度,化作寧靜的黑暗包裹了他的眼球。

程湛輕輕閉上眼睛。

請給姚芯一個好結局。他在心裏默念著。請讓他永遠開心。

等他再將眼睛睜開,轉頭對上的卻是姚芯好奇的目光。

“你剛剛在許願。”他用很肯定的語氣道,像是發生了什麽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猛地朝程湛湊近,用萬分好奇的語氣問,“許了什麽願望?”

程湛看了他一會,然後輕輕移開了他的臉,說出了那句小說、電影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經典臺詞:“說出來就不靈了。”

姚芯倒是沒糾纏,撇撇嘴,“那好吧。”

“那你許了什麽願望?”程湛反問道。

“我?”姚芯指指自己,然後笑著搖了搖頭,“我沒許願。”

這下倒是輪到程湛懷疑了,“你沒許願?”

“對呀,”姚芯說,“因為我沒有遺憾,我現在就很幸福。”

良久,程湛發出一聲輕笑。

姚芯往程湛的肩膀上靠去,目光依舊望向外面連成線落下的雨滴,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道:“不知道為什麽,和你待在一起,我總是感覺很開心。”

程湛低頭看著他,說:“就算今晚沒看到流星雨,而且還被雨淋濕了?”

“就算今晚沒有看到流星雨,而且還被雨淋濕了。”姚芯用肯定的語氣覆述了一遍,“我依然覺得很開心——那你呢?”

程湛有些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試圖讓姚芯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他道:“你開心我就開心。”

“我不要你因為我才開心,我要你自己覺得開心——難道你不開心嗎?”姚芯對他的這個回答不滿意,於是提醒道,“你現在應該說,‘我也很開心’。”

聽聽,又是“我不要”又是“我要”的,多霸道的話。程湛忍俊不禁。也就姚芯對著他才說得出口。

“好吧。”但他還是誠實地回答道,“我也很開心。”

簡直是最開心的一天了。

程湛不忍心打破眼下美好的氛圍,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十分幼稚的想法,那就是將此時此刻封印在一個水晶球中,讓一切愛的沖動,迷亂的心跳,包括他瞻前顧後的不安,都停留在這裏。

他問:“我可不可以說我愛你?”

姚芯轉過頭來看他,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他潮濕的眼睛閃爍著比流星還要明亮的光澤。

他答:“可以。”

於是程湛說:“我愛你。”

“……”

“你現在應該說‘我也愛你’。”這回輪到程湛提醒他了。

姚芯張了張嘴。他喉頭滾動,眼眶酸澀,盡管他不明白為什麽,只是在聽到程湛說出那三個字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又要哭了。他這幾天哭得實在太多了。

但他還是說:“我也愛你。”

程湛註視著他,就連那瑩潤的眼淚都令他心動,他輕聲問:“所以現在還開心嗎?”

姚芯用手背擦拭著自己的眼淚,盡管他的手背上全是雨水,他只會越擦越濕。可他還是努力地點了點頭,用哽咽的聲音說:“開心。”

程湛擡起手,用拇指擦拭他通紅的眼尾。

“那如果我現在吻你,你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呼吸微微凝滯,兩人的目光交互,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正牽引著他們彼此。姚芯沒有出聲。他用行動回答了程湛的問題。

程湛傾身抱住姚芯,任由雨水隔著濕透的外套落在他們身上,順著他們的發絲,淌過他們的臉頰,輕柔地滑過他們相貼的雙唇。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原來向流星許願這麽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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