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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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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審判

游宸結束旅行回家已經半個月了。

自那次與林莘的談話之後,姚芯很長時間沒有與警方聯系。他也慶幸自己沒讓游宸發現端倪。

也就在這半個月後,網絡上終於出現了有關宋斯的負面新聞報道。

姚芯點進那幾篇報道看了看,大多是針對宋斯早年的不法商業手段進行抨擊,但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幾家報道的媒體居然都隸屬於相同的傳媒公司——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就是莫虹聲家中的產業。

意識到這一點後,姚芯的心底泛起了些許微妙之感。

他沒有細想莫家這麽做背後的原因,只是在一番猶豫後,稍稍搜索了一下莫虹聲的近況——

他竟然已經同金家小姐退了婚。

在最近出席某公司活動的一張照片上,莫虹聲的左手幹幹凈凈,那枚婚戒已不知所蹤;而隔著一排座位,金小姐則端坐在他的側前方,對著鏡頭巧笑倩兮,明艷大方。兩人各自融入不同的人群,平靜得好像兩條從不曾匯聚在一起的河流。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姚芯挑了挑眉,很快就關閉了網頁,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樹倒猢猻散。一時之間,原本在商圈低調隱身的宋斯被暴露在媒體的長槍短炮之下,不僅是在商業上被調查出使用不法手段,連個人的生活作風問題也被扒出,警方很快就發出公告聲明會詳細調查。

宋斯名下的產業與資產被嚴密監控調查,最終,他在坐上逃往國外的飛機之前,於機場被抓獲。

宋斯一案牽扯勢力甚廣,他倒臺之後,警方在後續的排查中順藤摸瓜,查出不少與之相關聯的嫌疑人——有不少是商圈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宋斯被捕後,網絡上相繼爆出他猥褻兒童的罪證,許多曾受他侵害、如今已長大成人的孩子,以及因他的所作所為而破碎的家庭,終於能夠在這個惡魔伏法之後發聲。

但現在還願意、還能夠站出來的人終究只是少數,還有許多孩子雖然不再年幼,卻無法真正長大,他們的心靈永遠停在了幼年時的那一刻,長眠於那一片深切的黑暗中,再也無法走到天光大亮的世間來了。

幼童性侵案性質之惡劣,引起了社會輿論的軒然大波,宋斯的終審現場依法公開,進行直播。與此同時,許多媒體聯系上了想要發聲的家庭,表示願意采訪他們,為他們進行報道。

無論這些媒體的行為是出於純粹的善意,還是只是想來分一杯熱度的羹,但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依然對這個案子起到了正面的作用。

說來也是巧合,當初在高考考場外采訪過姚芯與游宸的那個大學生團隊,也在機緣巧合之下聯系上了錢垣。

小許依舊負責采訪,在見到錢垣時,她隱隱感覺到一絲熟悉,卻一時沒想起對方就是當初在高考考場外短暫入鏡過的那個人。

她的態度誠懇,講明了自己的來意,也尊重錢垣的選擇。

錢垣最終與她握了握手,但還是拒絕了。

小許表示理解,並沒有再強求。臨走前,她聽到錢垣對她說:“我會看你們的報道。”聞言,她楞了楞,隨即眼底蒸騰起一股熱意,她望著錢垣的背影,用力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考慮到保護受害人隱私,也為了避免他們受到網絡上各色評論的影響,這一次,小許的團隊沒有采用錄制視頻的形式,而是選擇了曝光率較少、熱度更低的文字與音頻的形式。

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也沒有對受害者妄加揣測的點評,這群仍處在象牙塔中的學生以這種樸實的、真誠的方式,在宋斯接受終審判決的那個夜晚,將一顆顆破碎後又經拼湊的心捧到公眾面前。

“我曾經想過去死。”

錢垣站在陽臺上,亮起的手機擺放在一旁,從中流淌出一道經過處理的女聲。

“……我從不知道一個小孩子能把一件事情記得那樣清楚。在我七歲之前,如果我在路上跌倒,很快我就會忘記這件事,除了膝蓋上留下的疤,我也很少回憶起當時的疼痛。

“我多希望這一次也一樣。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當我抱住我媽媽的時候,我無比深切地渴望著自己能夠馬上忘掉那可怕的一切。我是安全的,我是完好的,什麽都沒有發生。

“……可是沒有。”

緩緩敘述的女孩聲音顫抖,卻沒有啜泣聲傳來,她繼續往下說。

“從那天之後,我幾乎每個晚上都在做噩夢……我夢到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手,那個人松垮的皮肉,一層又一層地搭在他的骨頭上……我忘記了他的長相,卻依然能在夢中觸碰到他粗糙的皮膚,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感受到我身上的痛苦。

“我想要去死。”

錢垣的手指懸停在手機界面的暫停鍵上,錄制的沙沙聲響起在這靜謐的夜裏,兩秒後,他還是收回了手。

“……噩夢的場景換了又換,從那個音樂教室,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最後到了一口井裏。

“我認得那口井,它就靜靜地躺在我家院子的中央,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我站在它旁邊望著它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幻想著自己跳下去會是什麽感覺。

“……我在夢裏完成了這個幻想。我記得我縱身一躍,然後開始無止境地下墜,下墜,下墜。這口井好深,好黑,我擡頭去看井口,發現它好像變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光點,到最後,我幾乎看不見它了。

“‘噗通’一聲,我終於落到底了,我感覺到冰冷的窒息。

“我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在夢裏的這口井裏墜落……我喪失了浮力,水底伸出一只大手拽住了我——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只手。我想我永遠無法掙脫。我放棄了,我想要死,我想要平靜,平靜對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錢垣緩緩閉上眼睛,他好像看見了一個女孩,她站在井邊,凝望著井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可就是這樣,每個我縱身躍入井中的夢境,每個我將要溺斃在那漆黑的井底的夜晚,每個我習慣性地想著‘要去死嗎?’的時候,都有一只手會從上方出現,將我從水底拽出來。

“我睜開眼,看到我自己的臉。那是七歲的我,是十二歲的我,是十七歲的我。我想到是她們一次次地從這個深不見底的井裏打撈起了自己,想到是她們每一天好不容易地堅持下來,所以我現在才活著。

“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勸說自己:不要辜負這幾個了不起的孩子,請繼續勇敢地活下去吧。”*

“……”

進度條漸漸行至末尾,女孩的聲音彌散在空氣之中。

錢垣的手指動了動,任由手機繼續往下播放著,沒有觸碰。

直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他看到屏幕上靜靜躺著來電人的姓名——姚芯。

錢垣幾乎是木然地行至樓下,然後看到了站在單元樓下的姚芯。

“宋斯的判決結果剛剛出來了……”姚芯上前幾步,微微仰視著他,略有些難為情地道,“我在想,你是不是需要一個人來陪陪你……”

他話音剛落,便猝不及防地拉進了一個微涼的懷抱。

“錢、錢垣……?”姚芯驚訝,在他懷中微微踮腳,只是下意識地回抱住了對方。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一滴冰涼的液體順著他裸露的皮膚,滑進了他的身體。

他突然意識到什麽——這個意識讓他全然僵住,不知所措地慌亂起來。

被堵塞的感官在見到姚芯的那一瞬間沖破了桎梏,輕微的嗡鳴自耳邊響起,那是他麻木的心臟重新活過來的聲音。於是他情不自禁,將這顆因對方而牽扯著跳動、抽痛的心臟貼近了姚芯的胸膛。

他的眼淚掉下來,在姚芯慌亂的安慰聲中止不住地落下,像是一場遲到許久的暴雨;可他又控制不住地牽起嘴角,忍不住地露出笑來。

在這一刻,他多想能就這樣抱著姚芯,直到天空倒懸,大地崩裂,星河輪轉,支撐著這個世界的秩序崩塌,宇宙的一切在這裏死去又覆蘇。萬物旁觀他們,而他們註視彼此。他將帶著姚芯逃離,變成呼嘯而過的鴉群,變成振翅欲飛的白鴿,變成千萬年輪回的風與月,來到一個全新空白的世界,姚芯是他的橡皮,將他過往的一切都輕輕擦除。

“你永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借著哭泣的遮掩,他輕輕吻上姚芯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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