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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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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城墻

面前的女孩用力地向他點了一下頭,姚芯卻感覺到自己揚起的嘴角傳來陣陣酸澀。

聯想到華亙身上可能遭遇——不,是一定遭遇過的事情,他幾乎難以維持自己臉上的笑容。

可為了不讓華亙察覺出異樣,姚芯幾乎沒有讓自己停下來為她難過的間隙,他將筆重新遞給華亙,道:“你叫華‘亙’對嗎?是哪兩個字,可以寫給我嗎?”

女孩沒有拒絕,她接過筆,一筆一劃地在自己畫的那棵柳樹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握筆的姿勢很別扭,寫得也相當吃力,只能勉強認出這些松散的筆畫所組成的字形是什麽。

“亙……”姚芯的指尖停留在在這個字上,輕輕點了點,對華亙道,“其實除了xuān,這個字有另一個讀音,gèn。”

華亙一時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睛。

姚芯拿起筆,在“亙”字上圈了一下,緩緩道:“‘亙者,之初文也’。意思就是回旋的水流,又通‘宣’。”說著,他在其上加上一個寶蓋頭。

“如果在‘宣’字的頭上,再加一個草字頭,”筆尖在紙上劃過一橫,姚芯繼續道,“就是‘萱’字。”

見到這個字,華亙突然坐直了些許。孩子纖細的手指有些遲疑地在紙面上輕輕撫摸,隨後又看向姚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姚芯知道自己也許是猜對了,他緊接著問道:“亙亙,萱萱——是誰教你寫的自己的名字?”

“……”華亙無意識地揉捏著自己過長的袖口,“媽媽。”

“‘萱’的本意就是萱草。”姚芯在旁邊加上了一個“草”字,又用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株盛放如五角星的花朵,“萱草能夠使人心安神定,忘卻煩惱與憂愁,所以也有‘忘憂’的意思。”

“我知道。”華亙突然開口,她指著姚芯畫出的那朵花,“我見過這種花……在我小的時候。”

自提到“媽媽”起,華亙枯井一般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了除卻警惕外的情緒。她的眉頭蹙起來,像是夢游的人突然被叫醒,臉上乍然出現一種要哭的神情。

“媽媽說希望我無憂無慮。”

華亙突然用手捂住臉,壓抑的抽泣聲悶悶地從她的手心底傳來,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抽噎著道:“可是我把媽媽教我的名字也寫錯了。”

窗外傳來樹葉被風聲拂動的聲響,“沙沙”的音律和著不竭的蟬鳴匯成了這個夏日的底噪。姚芯坐在這個悶熱的房間,註視著這個與他有六分相似的、幼小的女孩。

一個孩子到底要如何才能長大成人?他心底驀地泛起這個疑問。

一個孩子的身體與心靈究竟能承受多大的痛苦?

姚芯的眼前驟然浮現出某個身影。

“亙字也很好。”他突然開口,提筆在紙上寫下另一個字,“‘亙’作聲旁,加一個‘土’,就是‘垣’。

“‘垣,墻也’。在古時候,它指的就是用來保護城池的城墻。”

年幼的孩子尚還聽不懂他的話,那雙淚眼茫然地朝他望過來。姚芯慢慢地靠近她,擡起手來,輕之又輕地拂過她垂落在肩頭的發絲,那力道輕柔得像一朵雲,或是一陣風,幾乎讓人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華亙卻莫名從他的動作中察覺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我認識一個人,他的名字裏就有這個字。”姚芯將自己的身體壓低,再壓低,直到與孩子的視線齊平,他輕聲道,“就算是被打破的城墻,它也始終在那裏,只要他還有想要保護的東西,那就不會輕易放任自己倒下。”

華亙沒有躲開他。她也許聽懂了,也可能沒聽懂,她只是望著姚芯,很小聲地道:“我不知道……要保護什麽。”

“保護你自己。”姚芯說,“保護你的心,不要讓它輕易地碎掉。”

說完,像是魔術一般,他的手心裏突然出現了幾根彩色的小皮筋。

“你的頭發太長啦,亙亙。”他微笑著道,“我幫你把它們編成辮子好不好?”

上次編辮子是什麽時候?

她探尋著自己短短六年的記憶,卻好像在一段長而漆黑的隧道裏行走。她拖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酸痛不已的四肢在這個不被陽光庇護的世界裏跌跌撞撞地前進,令她害怕的黑暗那麽濃,那麽重,那麽多——

而那些快樂的,屬於過去的,屬於媽媽的記憶,它們到哪裏去了呢?是被這些黑漆漆的東西遮住了嗎?是被人藏起來了嗎?

她找不到,她幾乎都要忘記了。

就好像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到底該怎麽寫,忘記了上一次編辮子是什麽時候,忘記了——她就要忘記了,媽媽的樣子,媽媽的聲音,媽媽是怎麽用她溫暖的手撫摸自己的頭發,笑著說:“我們萱萱的頭發真好呀,又黑又長的,多得一把都握不住,像白雪公主的頭發一樣。”

“你看過《白雪公主》嗎?裏面說,公主的頭發就和烏木一樣黑,你的頭發也一樣。”

她聽見另一道溫柔的聲音,來自隧道的盡頭,來自現在,來自她的身旁。

“你編辮子會很好看。”

華亙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熟悉感來自何處,那像雲又像風的觸摸,像母親的愛撫,像母親的擁抱,像母親的輕吻。

“媽媽。”

她無聲地張了張嘴,有什麽鹹鹹的東西淌了進來。

臨走前,姚芯對始終守在門邊的老婦人說:“阿姨,天氣熱了,平時給孩子把頭發紮起來,再換一件短袖吧。”說完,他沒有看對方的表情,徑直離開了這裏。

等他重新回到院子裏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孩子們大都去吃晚飯,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滑滑梯附近玩鬧。

姚芯環顧四周,沒有找到錢垣的身影。蘇裕清撇撇嘴走上來,對他道:“別找了,他剛走。”

“哦。”姚芯倒也談不上什麽失落,神色如常地點點頭。

他自認為自己的表情沒什麽問題,不至於情緒外洩得那麽明顯,卻不知蘇裕清是不是看出來了什麽,他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整理孩子們的畫作,蘇裕清突然把一張畫紙往他面前一拍,“喏。”

姚芯疑惑,“幹嘛?”

“你今天不是給那群小崽子做什麽人格測試,說畫棵樹就行——我剛畫了一棵,你給我看看?”蘇裕清笑嘻嘻地道,“我什麽人格?”

姚芯打眼往那幅畫上一掃,哼笑一聲,“自大狂。”

“什麽?”

“說你是自大狂人格。”見蘇裕清把耳朵往自己跟前湊,姚芯忍不住笑,對著他耳邊就道,“自傲自負,不切實際,畫的樹都不著地,跟空中樓閣有什麽兩樣。”

“哎,”蘇裕清也不管姚芯這是在暗戳戳罵他,揉了揉耳朵,道,“怎麽沒有‘姚芯男朋友人格’啊?我以為我多少和那個沾點邊呢。”

姚芯被他逗笑了,耳根紅了一片,小聲嘟噥一句:“去你的。”

“那你呢?”

“嗯?”驟然轉換話題,姚芯一時反應不及,笑容還沒收回來,擡起頭來看向蘇裕清,發出詢問的聲音。

“你的樹呢?”蘇裕清望著他,問,“你的樹是什麽樣子的?”

姚芯一時楞怔。

蘇裕清目光認真,攜盛夏傍晚的餘暉落到他的身上,先前打趣時臉上的玩笑意味漸漸收起,轉而變成一種柔和的專註。

“我,”姚芯卻在這樣的註視下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隨後又擡起臉來輕輕搖了搖頭,微笑道,“我已經知道這種分析方法的原理,畫出來的樹也不是我心裏本來的那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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