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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青祁路2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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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青祁路23號

一縷慘白的光束自門外亮起,沿著門邊半開的縫隙緩緩流淌進來,投影在漆黑的屋內,拉長了青年背身而立的影子。

那宛如鬼魅的陰影隨著主人的擡步動作起來,雪色的光芒頃刻取代了黑影的位置,堪堪照亮了墻壁的一角。那個角落被各種照片占滿,幾乎看不見背後墻紙的顏色。

那些照片大小不一,排列歪斜,唯一的共同點是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清醒的,熟睡的,高興的,憤怒的……神態各異。從稍顯青澀的少年時代,到沈穩冷靜的西裝革履,這些照片幾乎囊括了一個人成熟蛻變的十年間所有的場景。

青年的目光從這些照片上滑過,最後,他輕輕在房間中央的大床旁跪下來,膝蓋與地面相觸發出的悶響被厚實柔軟的地毯吞噬。他擡起手腕,任由自己的手指虛虛地停留在半空——他照片上的主角,此時正靜靜地躺在這張房間的床上。

“師兄。”

他的嘴唇無聲地在黑暗裏開合。

施彥昭的指腹在距離蘇裕清面龐的幾厘米處懸停,隔著無形的氧氣,他輕輕地顫抖著,慢慢俯身,繾綣地描摹著對方沈睡的輪廓。

起初,只是指尖的抖動,漸漸地,這顫動仿佛一串電流激起的火花,沿著他身體的脈絡傳遍了全身。他像是在克制著某種難言的激動,又像是壓抑著某種極大的痛苦,在這濃稠得宛若實質的暗色裏,他的身影在微微晃動。

“師兄……”這聲輕喚伴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聲緩緩降落,像是吹落的蒲公英拂過耳畔、脖頸,最後粘連在身軀的某個部位,激起一陣令人酥麻的、揮之不去的癢意。

“你醒了的話,可以睜開眼看看我嗎?”

他輕聲道,仿若哀求。

蘇裕清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無法適應房中的黑暗,一動不動地註視著被光束照亮的那一處角落。

施彥昭像是毫不在意他目光所望向的地方,從旁邊的櫃子上端起一個玻璃杯,語調溫柔,“師兄,頭還暈嗎?……”

蘇裕清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吃力地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從床上坐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從床頭傳來。蘇裕清身形一頓,低頭望去,發現一個冰涼的環狀物緊貼著自己的手腕,與其相接的是一串反射著銀光的鎖鏈,大約兩指粗細,從他的腕部一直蜿蜒至床頭,像是一條蟄伏在黑暗中的蛇。

施彥昭伸手去扶他,蘇裕清的目光從自己的手腕上移開,投向施彥昭攙扶著自己小臂的手,他的語調沒有絲毫的起伏,“這是哪裏?”

“……”施彥昭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詢問,把玻璃杯往蘇裕清的方向遞去,“師兄,你把這個喝了吧,喝了會好受一點……”

蘇裕清沒有擡手,只是用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著那杯中的液體。

“這只是蜂蜜柚子茶,什麽都沒有加,師兄放心好了。”施彥昭匆匆解釋,像是害怕他不相信,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口,才道,“溫度剛好,師兄,你快喝吧。”

他們在沈寂的黑暗中僵持片刻,施彥昭握著水杯的手不曾抖動一瞬,像是一個假人,完美地維持著自己的動作,以及臉上笑容的弧度。最終,是蘇裕清打破了這個僵局,他接過杯子,將其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施彥昭仿佛受到了某種鼓舞,膝蓋跪在地上向前兩步,身體前傾,幾乎要貼上蘇裕清的胳膊。他仰起頭,討好般地望著蘇裕清,說:

“我天天都在泡這個茶,蜂蜜和柚子都是托人去買的最好的……師兄,你知道的,我總是笨手笨腳的,做實驗總是出錯,就連這麽簡單的事情一開始也做不好,不是太酸太澀就是太苦,後來我知道了,原來是應該先把剝下來的柚子皮放在鹽水裏腌制一個小時……”

他細細碎碎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蘇裕清才開口,重覆了自己最開始的疑問:“這是哪裏?”

“你不記得了嗎?”施彥昭反倒是一副困惑的模樣,他偏了偏頭,似乎是突然想起什麽,又重新恢覆了臉上的笑容,“也對,我已經把這裏裝修過了,你一時不認得也很正常……這是我們的家啊,師兄。”

“……我們?”

“對啊,師兄,這就是我們當初一起來看過的房子,你說過我們可以一起住在這裏。這裏離學校很近,環境很好,戶型也很漂亮……你當時特別喜歡。”施彥昭的眼睛眨了眨,聲音哀傷地低下來,委屈地道,“你怎麽能忘了呢?”

“……青祁路23號?”良久,蘇裕清才恍惚地開口。

他的大腦依然混沌,仿佛被一團迷霧籠罩,迷霧的背後是一塊殘缺的畫板,些微的思考都會牽動他神經劇烈的疼痛,卻因著施彥昭的一段話而被填補了一部分——

他回想起大學時,自己的確和施彥昭一起來看過這棟房子。

但不僅僅是和施彥昭,還有他們隊伍裏的另外一個人。他記得自己當時大三,已經開始在校外投遞簡歷,尋找公司實習。為了通勤方便,他計劃在校外租一棟房子,施彥昭和另一位隊友表示也有這個意向,可以和他一起分攤房租。

三人前後一起看了幾處不同的房子,青祁路23號,也就是這裏——的確是他最喜歡的一棟。但因為房租太貴,那時候他們還無法負擔,只能悻悻離去,後來又因種種原因,在校外租房的計劃也被擱置,他也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所以,這裏怎麽就成為他和施彥昭的……“家”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出聲辯駁,卻不可抑制地咳嗽起來。

施彥昭被嚇了一跳,擡手輕拍他的背部,擔憂道:“怎麽了,師兄?你哪裏不舒服嗎?”

蘇裕清驟然感到一陣荒謬,他轉頭看向施彥昭,後者依舊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好像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先前所說的話有什麽問題。

蘇裕清垂落在身側的手逐漸收緊,他僵直著脊背,躲開對方的觸碰,沒有再對房子的問題繼續同他糾纏,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他一開始看向的角落。

“那些照片,”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待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才轉過頭去,同施彥昭對視著,“是從哪裏來的?”

聞言,施彥昭臉上的笑容又擴大幾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我拍的。”

說完,他飛快地彎下腰,拉開一旁的抽屜,從中拿出了一本長方形的書本。他將其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仔細地拂盡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小心地在上面吹了吹,隨後才將其獻寶似的攤開到蘇裕清面前。

借著微弱的燈光,蘇裕清看見,原來那是一本相冊。

相冊很厚實,每一頁上都被塞滿了照片,和一些有手寫文字的紙條。蘇裕清瞇起眼睛,只能勉強分辨出照片中的人是他自己,而一旁,施彥昭依然在用一種飽含著幸福的口吻說著:

“這都是我拍的,師兄,你記得嗎?你誇過我拍照好看,說我有攝影的天賦……這是我用攢錢買的第一部相機給你拍的……還有這個,你看,這是我們隊裏一起拍的拍立得,其他人太礙事了,所以我把他們都剪掉了,就只有我們兩個……

“這些可能你不記得了,沒關系,我可以說給師兄聽……這是你打球時候的照片,其實我每一場都會去看……這個是你熬夜改PPT的時候睡著的照片,你那段時間太累了,黑眼圈好明顯……這些也是……”

施彥昭的聲音帶著某種回憶的甜蜜意味,修長的手指在這一片昏暗中一一滑過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

“……師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看到,我恨我自己不能時時刻刻和師兄待在一起……就算拍這麽多我還是覺得不夠,照片怎麽能比得上師兄本人呢?……照片根本不夠……

“……還有墻上的那些……這些年,我沒有辦法待在你身邊,只能拜托別人拍下這些照片……他們拍的一點都不好,可是我不滿意也沒辦法。”

施彥昭的語氣低沈下來,他猛地伸手握住了蘇裕清的手腕,雙手並用,將其緊緊地捉緊在自己懷裏,眼睛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亮,一錯不錯地望著他,呢喃著道:“師兄……我實在是太想你了……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但是還好,我現在回來了,回來了我們的家,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好久……現在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了。”

施彥昭牽引著他冰涼的手,眷戀地用臉頰貼著他的手背。

驀地,他的眼神一變,身體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低聲道:“不對,不對……還有一個人。”

蘇裕清心頭一跳。

“還有那個人……”施彥昭緊緊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的皮膚上留下幾道抓痕,喃喃道,“還有那個叫姚芯的人……對嗎,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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