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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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小狗

游宸沈默地坐在轎車後座。

他十年內素未謀面的父親今天來接他回家了。

在此之前,他從未幻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他甚至從沒有想過他的生命中還會出現“父親”這一角色;並且,他的父親很有錢。

洛洛不被允許上車,但是來接他的司機承諾會把它也接回“家”。游宸覺得不安,總想抱著點什麽,只能緊緊地抓緊了懷裏那個破舊的書包。

上車時司機想要從他手中把那個書包接過,但他緊咬著牙不松手,司機無奈,只能作罷。

書包裏很沈,放著一罐亮晶晶的糖紙,一沓又一沓厚實的錢,一張銀行卡,一封信。

這些都是他從養母床底下的一個箱子裏找到的。

信是養母寫的。雖然游宸從來沒有見過養母寫字,也不知道她會寫,但他就是知道,這一定是養母留給他的。信的旁邊放著一只被削得短短的鉛筆,游宸認出那是自己上一年級時某天弄丟的那一支。

信紙是從某個作業本上撕下的一頁,粗糙的毛邊軟塌塌地摩挲過游宸的指腹。他展開這張已經有些皺巴巴的紙片,開頭的七個字占據了他的視線:

“我肯定快要死了。”

他把那封信放下,無所適從地四下張望了片刻。然後他將那只躺在地上的鉛筆拿起來,攥在手心裏,才繼續將那封信讀下去。

“我肯定快要死了。最近總是頭暈,流筆血。隔壁的小李帶我去之前去過的醫院看,醫生說是神經什麽什麽病惡化,我記不得。他讓我住院,這個我記得,因為很早之前他就想讓我住院,但是我沒錢。

“游宸,我不知道怎麽告訴你,之前有一個男的突然找上門來,說他是你爸。他穿的很好,手上帶了很亮的戒指,他應該很有錢。我覺得很奇怪,他不說接你回家,也不說想見你,他只說要謝謝我養你,還說要給我錢治病。

“他給了我一張卡,我不要,他就拿出現金給我,我拿了。我沒想過他是不是在片我,因為我覺得片我沒什麽好處,而且,如果他不是你爸,有錢人為什麽要認你這樣的小孩當兒子。

“但是他給我的那些錢我劉給你,那是你爸的錢,我不會用的。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活不久了,我讓你爸在我死了之後把你接回去。他好像很為南,但還是答應了。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他那樣的有錢人,應該不會片我。

“游宸,你跟著他回去後,肯定比跟著我過的好。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傷心,我覺得你爸不西歡你。他如果西歡你,就不會把你丟掉,也不會在找到你之後繼續把你劉在我身邊。

“所以,這些留給你的錢,你自己拿好,不要讓別人知道。如果,你爸把你接回去後又後悔了,他不想養你了,你可以回來,回來這裏,回來我們的家。我也不知道那些錢到底有多少,但肯定也夠你用很久了。

“等你跟他回去了,你要聽話一點。不要像跟我一樣跟你爸吵架,不要總是不說話。要有禮冒,別人和你說話不要裝作沒聽見。可能等你回去之後,很多事都有人幫你做好,但你不要把這些事都劉給別人,洗衣服,折被子,還有別的,你都要自己做好。

“天氣熱的時後,不要貪涼,你爸家裏肯定有風扇,風扇不要開一個晚上。還有你喜歡吃冰棍,以前我沒錢給你吃那麽多,等你回去之後,也要記得不要吃那麽多。你長味不好,吃了涼的容易吐。還有,你對花生過民,記得要告訴你爸,吃東西的時後要註意。

“……

“我還漏掉了什麽嗎?還有什麽我沒有寫到的?我的記性也越來越差了,總是忘記很多東西。

“……

“你回去之後應該還可以看到你媽媽。那是你真正的媽媽,雖然她把你丟掉了,但是她生了你。她加給你爸爸,她肯定很年輕,很票亮,也應該很有錢。

“我不知道怎麽說,可能我有點記度她。不對,我應該是記度她的,不只是有點,應該是很多很多。但是我不記度她年輕票亮,也不記度她有錢,我只是記度她生下你,記度你可以叫她媽媽,記度她是真的而我不是。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游宸,我把你當成我真正的孩子,你又匆明又聽話。我愛你。愛這個字我寫對了嗎?我不知道,但願我寫的是對的。

“……

“西望我死的樣子不會嚇到你。到那個時後你會哭嗎?不要哭。不要南過。你很快就可以去過好日子了。

“……

“西望你可以好好長大。

“我不知道這風信我有沒有寫青楚,但你是匆明的孩子,你肯定可以看東。

“我想和你道別,可是為什麽我連zai見的zai字都不會寫。

“可能這是老天的意思,就這樣吧,不zai見也許更好。”

信是用鉛筆寫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還有許多的錯別字,好像一個初學寫字的稚童寫下的。

游宸看著這些字跡,它們醜陋地蜿蜒在薄薄的紙張上,像養母濃密的、未經修剪的眉毛,像養母眼角處爬滿的細紋,像養母粗糙的手掌上皸裂的紋路。

然後他仔細地將這封信折好,再折好,最後放進了書包的最深處。

他跟著司機坐車回到了家。小轎車停在一幢漂亮得好像城堡的房子面前。

可游宸根本無心觀察,他拖著步子跟著司機走進那富麗堂皇的城堡內部。明亮的客廳裏站了許多人,他們忙碌地穿梭著,讓游宸想到課本裏寫到的那些蜂巢裏的工蜂。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有人搬著游宸為數不多的東西上樓,有人從華麗的旋轉樓梯上下來,帶著一大堆精致鮮艷的衣物,有人在他耳邊向他介紹這周圍的一切。

而他的父親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

游宸站在原地,陌生的環境讓他感到茫然,而周圍人喋喋不休的聲音又使他煩躁,他詢問帶他來這裏的司機,“洛洛在哪裏?”

得到答覆後的他左轉走出大門,在偌大的、宛若迷宮的花園裏找到了那抹淺金色的身影。洛洛沒精打采地趴在地上,游宸在它身邊的樓梯上坐下,聽到他的動靜,洛洛動了動,嗚咽一聲把頭搭在了他的膝蓋上。

他輕輕撫摸著洛洛的腦袋,眼神卻失措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闖入了他的視線。

“你怎麽坐在這裏?”

游宸機械地擡起頭,視線順著那人的小腿一路往上,最終落在那人美好得有些熟悉的臉上。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

我一定在哪裏見過他。游宸在心裏想。

他定定地註視著面前的人,一時沒有回應。對方並不在意,很友善地朝他笑了笑,說:“你一定就是小宸——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游宸看了眼自己身旁的臺階,緩慢地點了點頭。

於是少年便在他身旁坐下了。

這時,游宸尚還遲鈍地疑惑這個好看的人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就沒有把他和司機在路上向他介紹過的“哥哥”聯系起來。

“你看上去有點不開心。”少年的聲音很溫柔,他試探著問,“你還好嗎?”

我很好。游宸在心裏說。

“你在想什麽,可以和我說說嗎?”少年輕聲問。

這時候游宸想起養母在信裏對他的叮囑,要有禮貌,別人和他說話他應該要回答。

養母說他聽話又聰明,他也是這麽認為的,從小到大,什麽事情他都做的很好。他想給面前這個好看的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於是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來回應。

可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對上少年溫和的目光,突然感到眼眶一陣酸澀,眼淚倏地淌下來。在這一刻,他被堵塞的感官被傾瀉的情緒沖撞開,淚水像開了閘一般源源不斷地滾落,爬過他臉上細小的傷疤,沖刷著他臉上殘留的灰塵。

他的嗓音不似十歲的孩童,反而像那個操勞一生的中年女人,嘶啞難聽,他瘦削單薄的身體成了破敗的風箱,風呼哧呼哧的從他體內穿進又穿出。

他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擠壓這一句話了,克制不住身體細微的顫抖。他感到坐在他身旁的少年靠近,隨即擡起手,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裏。

“我媽媽死了。”他靠在少年溫暖的懷裏,不住地重覆著這一句話,

“我沒有媽媽了。”

游宸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他漸漸感覺到溫度的下降,傍晚的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他從少年懷裏直起身來,卻看見對方也紅著眼眶,臉頰上爬滿了淚痕。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而哭,只是越發覺得面前的人熟悉——

少年勉強地笑著,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果,放到他的手裏,說:“吃顆糖吧,這樣心情會好一點。”

游宸呆呆地望著攤開在自己手心的這顆糖果,用漂亮的玻璃糖紙包裹著,亮晶晶的,和他書包裏放著的那罐一模一樣。

像是驟然被一道閃電擊中了,天光大亮,游宸明白了什麽,再次擡頭向少年的臉龐看去。

“我叫姚芯,他們應該和你說了,以後我就是你哥哥了……”

姚芯的臉與四年前那個男孩的臉漸漸重合。

“……我媽媽也已經去世了,所以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能理解……”

姚芯的嘴唇開開合合,游宸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了。

年幼的他在這一瞬間就明白了何為命運的捉弄,他感到某種巨大的痛苦,連帶著母親的死亡帶來的痛苦,它們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向身處漩渦中心的他擠壓,頃刻便將他淹沒。

他的眼神機械地在那顆糖果與姚芯的臉上來回移動。他分辨不出姚芯此刻臉上的表情是虛假的安慰還是出自真心,他明顯不記得自己,不記得四年前和他蹲在同一個街口的小男孩,也不記得那只被他托付出去的奄奄一息的小狗。

他的確住在城堡一樣的房子裏,無憂無慮,沒有煩惱,發生了任何事情都可以轉瞬拋在腦後——

在他眼裏,我和路邊流浪的小狗有什麽區別呢?他關心我,也許就像關心路邊的一條小狗。他看上去那麽幸福,所以他所說的那些理解,難道是真的理解嗎?他會在意一條小狗內心的想法嗎?

游宸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心。

他們明明擁有同一個父親,但也許在那個男人眼裏,自己和不允許被抱進家門的洛洛也是一樣的。

痛苦擠壓著他,擠壓著十歲孩子瘦弱的軀體,擠壓出了一些除卻悲痛外其餘的情緒。

於是游宸豁然站起身來,猛地在姚芯的肩上一推,扯著稚嫩的聲音用哭腔向他吼道:“你根本不明白!你什麽都不知道……不要你假惺惺的關心!”

姚芯毫無防備,被他推得向後一仰,手向後撐去,或許是被地上的石子劃破了掌心,再擡起手時有鮮紅的血跡正從手心湧出。但他沒有在意手上的傷口,他急切地站起來,朝游宸伸出自己受傷的手,眼裏閃著某種哀慟的光芒,“不是的,小宸……”

但游宸沒有理他,帶著洛洛後退幾步,轉身跑開了。

是了,其實他們之間的關系根本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和睦,也並不是姚芯不關心他、忽視他。

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主動把姚芯推開了。

“轟隆”一聲,雷聲自天邊炸響,游宸手中轉動的紅筆“啪”地掉在桌上。

記憶從多年前的那個傍晚拉回到現實。

一道明亮的閃電劃破天際,教室裏自習的學生們低聲議論著春末的天氣變幻無常,白天還陽光普照,現在就要下大雨了。

游宸卻從閃電的白光中看見錢垣的臉,後者的聲音也如雷聲般重重落下,砸進他的心裏——

“姚芯不需要有任何人束縛住他。”

“你覺得沒有嗎?可他明明為你付出很多啊。”

“如果沒有你的話,他不會那麽快選擇出來工作……他很累,你肯定看得出來。”

游宸突然站起身來,椅子因為他的動作向後拖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四周的同學向他投去疑惑的註視,可他卻無知無覺,只是失魂落魄地向教室外走去。

沒錯……錢垣說的是對的。

是他在束縛姚芯。

也是他總是在傷害姚芯。

他和姚芯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屬於這座城市無人問津的一個角落,屬於那片破敗的爛尾樓區,他的人生就如這暴雨將至的夜幕,怎麽能奢求一點點的光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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