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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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日
04:27:40倒計時：91小時32分20秒
陳帆被槍上膛的聲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睜眼看過去，看見史柒坐在沙發上擦槍，一大堆子彈擺在桌子上。
“走嗎？”
“不走，你接著睡吧。”
陳帆困得厲害，翻個身又睡死過去，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他撐起身體靠坐在床頭上清醒，看著史柒檢查手裏的狙擊槍。
“咱們今天去哪？”
“我在B市有個熟人，先去找他。”
“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要幹什麽？”
史柒看了他一會，陳帆這次沒有退縮，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搶銀行。”
史柒看著他說。
“你瘋了嗎！咱們兩個人才能帶走多少現金？老子不要錢，要命！”
陳帆爬到史柒面前貼著她的臉低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已經受夠了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背著這個身份，沒錢你就沒命，”史柒轉過頭和他鼻子貼著鼻子，
哼出一聲冷笑，“我還能給你一個新身份，你要不要？”
陳帆頓時啞火了，史柒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當別人拒絕你的時候，就開一個他拒絕不了的條件。
軟布撫過槍身，幹燥的摩擦震動安靜的傳到手上，史柒平靜異常——死亡現在就站在她身後，要麽沖破生天，要麽死無葬身。
子彈都是她精心挑選過的，想到每一顆都可能奪走一條生命，那種穿透肉體的流暢感就讓她覺得無比舒適，這一瞬間的神清氣爽對史柒來說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
她把最後一把槍裝好，自己留狙擊槍和一把手槍，其餘的手槍都裝在陳帆包裏，又把雷管拿出來用刀削開，摳出一些黃色橡皮泥樣的東西裝進小瓶裏，放在背包最底下，又小心地拿出一包電雷管放進暗袋裏藏好。
“叫兩份早餐，咱們準備走。”
在前臺退房的時候，正好一個旅游團辦入住手續，一群大人孩子亂糟糟的擠在櫃臺周圍，把史柒和陳帆圍在中間。
一個老太太和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湊在一起聊天，說昨晚路上碰見好幾輛警車。史柒聽了不動聲色的往櫃臺擠過去，催促服務員辦手續，一面給陳帆一個眼神，手掌輕輕下壓以示安撫。
陳帆還算鎮定，維持著面上的表情擠過人群站在外面等史柒，等她出來了，兩人馬上開車離開了農家樂。
“警察已經追上來了，怎麽辦？”
“沒那麽快。去郊外，照這個地址走。”
史柒很鎮定，全然不在乎的樣子，陳帆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把車拐上國道走了一陣，然後順著導航拐進小路，越往裏走越荒涼，連農家院都很難再看見了。
導航上的地點是個大型機械制造廠，陳帆駛上進廠的大路往前開，眼看就要到門崗了。
“拐。”
史柒一指旁邊的泥路，陳帆打了把方向盤，在門衛眼前拐上了小路。小路通過一片廢棄的居民樓，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樓下的野草瘋長到一人多高。
“停這吧。”
陳帆把車停在樓下，史柒跳下車沖門口比了個飛吻，沒幾秒鐘她的電話就響了。
陳帆靠在車頭上點了支煙，看著史柒在電話裏不知和什麽人爭論著什麽，手大幅度的揮向空中。他之前都沒註意過，史柒的面孔從側面看頗為淩厲，特別是一挑眉，殺伐之氣盡現。
“我就在門口守著，有本事你從樓上跳下來。”
史柒說著掛了電話，向陳帆走過來。
“拎行李上樓。”
“這樓上怎麽有監視器？”
雖然被掛在窗外的破窗戶和一些翹起的墻皮遮掩，陳帆還是看見了幾個探頭，就連門口的房檐下都藏了一個，史柒剛剛還沖著它飛吻。
“這裏有只小耗子，貪財又怕死。”
史柒大概是犯了間歇性躁狂，突然抽風唱起歌來，她掐著嗓子模仿小孩子童聲童稚的樣子讓陳帆渾身雞皮疙瘩，胃裏有點惡心。她一腳把大門踹倒，踩著門板就進去了。
那人住在頂樓，門口裝了個很結實的防盜門，任憑史柒怎麽敲就是不開。史柒煩了，掏出槍擡手就是三槍，門應聲而開，史柒閃身進去，一把揪住屋裏的胖子按在桌上，用槍指著他的腦袋。
“別、別！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幹活了！”
史柒冷笑，搡了胖子一把，手裏的槍狠狠拍在他屁股上。
“給我幹活？給我幹活兒你不開門！”
“這可是要掉腦袋的，想讓我上賊船你得給我開個好價錢……”
胖子挺胸擡頭強壯氣勢沖史柒吼，又在她的眼神裏一點點委頓下來。史柒擰出一個堪稱猙獰和邪惡合體的笑容，坐在桌子上單腿撐地，一只手揪住胖子的領子把他提起來，猛地把槍口捅進他嘴裏。
“你怎麽知道我要讓你幹掉腦袋的活兒？”
她貼近胖子的臉嘶聲道，槍口捅在胖子嘴裏貼著一邊的臉頰慢慢畫著圈，那胖子不敢大聲喘氣，憋得臉通紅，眼圈裏都是眼淚。史柒卻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把胖子摟在懷裏大力拍著他的後背，直到把胖子拍的直咳嗽，嗆得眼淚都淌下來了。
“你他媽個瘋子！”胖子好不容易掙脫了史柒，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有病啊你，每次都得嚇我一下！”
“你每次都當真。”
史柒笑得都快躺桌子上了，手沖胖子胡亂比劃著，陳帆站在一邊都看傻了，他從來沒見過史柒這麽情緒化。
“好了好了，說正事兒，”史柒沖還站在門外的陳帆招手讓他進來，“這是陳帆，這是酷仔，搞電腦的。”
“我可告訴你，我在網上都看見了，你現在是殺人犯，你要幹什麽可別把我拖進來啊！”
酷仔一邊爬起來一邊碎碎念著，根本不理會陳帆，史柒也沒生氣，抄著兜優哉游哉跟在他身後。
“隆千銀行，用你之前給我看的那個程序，我要四千萬。”
酷仔拿啤酒的手被史柒一句話定在了冰箱裏，陳帆也聽見了，行李箱脫手掉在地上。
“那……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那要看你敢拿多少了，反正你隨時都可以賴在我身上。”
史柒越過他伸手拿了兩瓶啤酒，貼著他的耳朵低聲道，然後順手在桌面上磕開瓶蓋，遞給陳帆一瓶。
“你要這麽多錢幹什麽？咱們根本就沒法用！”
陳帆側身壓低聲音道，他沒想到史柒會這麽大膽，這種逃命的節骨眼上竟然還會想搶這麽一大筆錢。
“咱們是在逃命，但是不能逃一輩子。酷仔能給咱們做兩個沒有破綻的新身份，這兩千萬咱倆一人兩千萬，分十張銀行卡掛在新身份名下，只要一進所屬國境內就可以提款。”
陳帆咬著下嘴唇，把手裏的酒瓶在桌上轉來轉去，磕的哢哢響。
“這小子能靠得住嗎？我看有點菜。”
“這個你不用管，他我處理。”
處理這個詞讓陳帆感覺不太好，脖子上汗毛直豎。
“錢你倆打算怎麽拿出來？”
酷仔坐在電腦椅上來回扭著，兩只小眼睛直放光。
“我們需要兩個幹凈的身份，每個身份下十張銀行卡。”
“我得需要一天時間才能做好這些，你們想要哪個國家？”“我想要X國。”
“F國吧。”
陳帆詫異的看著史柒。F國是個高寒國家，有一小部分國土甚至是永久凍土層。
“我討厭夏天。”
史柒攤手。
10:28:36倒計時：85小時31分24秒
商束坐鎮指揮部，一直和蔣閆連線監控B市的動向，但是直覺始終讓他放心不下銀行那邊，糾結再三還是給自己的一個部下去了電話，讓他帶幾個人去銀行那邊監視。但這事他沒和蔣閆通氣，連汪文也沒告訴，只讓部下單線向自己匯報。
他剛放下電話汪文就在外面敲門了。
“進來。”
“軍長，他們從高速公路的監控錄像上找到些東西。”
調查組從高速監控上截下了三段視頻，第一段是罐車剛上高速公路的時候，車上坐的是個穿紅夾克的男人，司機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之後的監控顯示，司機變成了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等到罐車下了高速公路，副駕駛上又多了個穿淺色T恤的女人。
很明顯史柒和同夥是分乘兩輛車進入A市的，下了高速公路之後再匯合，說明史柒通過了高速公路上的盤查。
“那天在高速公路上設卡的警察全員追責，再有這樣的事發生相關人員直接就地免職！”
“把視頻發給警方，讓他們通過面部識別盡快確定史柒同夥的身份，B市方面我們要全力支持警方的行動，緊急情況下可以不通過批準直接出動地面部隊。一切以拿下嫌疑人為首要任務。”
簡單和蔣閆方面通了氣，商束給上級打電話匯報了追逃的進展，並給警方申請了機動部隊的使用權。因為這件事鬧得非常大，中央政府也非常重視，所以商束的申請當場就得到了批準，只是在最後他的老領導很猶豫的說，組織上希望他在這次行動後能主動申請提前退居二線。
“是，我能理解組織上的決定，這件事過後我會主動遞交申請的。”
商束已經預見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事到臨頭還是難免失落，他也算是戎馬半生，還是有些舍不下他的這些兵。但是這件事總要有人擔責任，他這個總指揮肯定難辭其咎，何況史柒也算是他的兵了，就治下不嚴說他也不冤。
現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能盡快把史柒捉拿歸案，對的起那些烈士，對得起自己這身軍裝。
12:35:53倒計時：83小時24分07秒
一連幾個小時，史柒一動不動的坐在飄窗上看著窗外，安靜到連麻雀都以為這是一尊雕塑而大膽的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的互相梳理羽毛。
陳帆無聊得難受，問酷仔要了個pad玩，不時擡頭看史柒一眼，覺得這個人就要在逆光裏坐成一尊佛了。
天空光影浮動，雲翳流轉，史柒看著，皆是過眼不過心，越接近終點她反而越平靜，過往不再浮現，一切一目了然。
佛曰人有七苦：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失榮樂，可如果一生平凡到無所貪、無所嗔、無所癡、無所怨、無所求、無所失，平凡到找不出哪怕一點與眾不同，就真的如佛一般無欲無求了嗎？還是這只是碌碌眾生安慰自己的謊言而已？
母親從小就教育她，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只要一輩子平平安安就是福了，可史柒心裏卻住著一只野獸，它渴望刺激，它露出牙齒和爪子裹挾著腎上腺素在她的血管裏狂飆。家庭教育和本性的矛盾鑄就了史柒矛盾的性格，她變成了一只懶惰的大貓，大部分時間長久的昏睡，偶爾清醒大殺四方。她想她不是因為變故而變異，而是因為平凡被逼瘋。
挺直身體做了個深呼吸，史柒以一個難以想象的柔韌度在盤膝的姿勢下彎下腰，看著窗臺上的小麻雀。它們好奇的側過身用水潤的黑眼睛看她，其中一只嘴角還有鮮嫩的黃色。似乎知道史柒傷害不了它們，幾只小鳥蹦蹦跳跳的看了她一會兒，才撲棱棱的飛走了。
史柒歪著頭看著飛遠的麻雀，突然直起身從窗臺上跳下來，踢了踢玩游戲的陳帆。
“帶把槍。”
兩人帶了些現金去服裝店換了身衣服，然後裝作逛街的小情侶從銀行前走過。街邊停了幾輛警車，還有不少警察在四處巡邏，陳帆到底心理素質差點，每次看見警察迎面走來總是不自覺的想要低頭躲閃，被史柒掐了好幾次。
“警察太多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跟著我走就行，別緊張，不要和警察對視。”
史柒佯裝親昵的靠在陳帆耳邊低聲道，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陳帆緊張的手心裏全是冷汗。就側過頭這一瞥的功夫，史柒註意到兩人斜後方一家花店後停著一輛車，那輛銀灰色轎車停在花店一大排花籃的後面，從這個位置幾乎看不到，副駕駛位開著窗，一只拿著煙的手伸在車窗外。那只手無名指沒有第一個指關節，腕上戴著一只難看的藍色卡通手表。
史柒不動聲色的側身摟住陳帆的胳膊，兩個人走到一條街外打車回 去了。
回到住處酷仔還在處理電子文書，史柒脫了衣服去衛生間卸妝，陳帆跟到門口倚在門框上看著。
“我有點餓了，你晚上吃什麽？我出去買。”
“準備你倆的就行了，我出去一趟。”
“好。”
陳帆點頭就出去了。這幾天他已經摸清史柒的脾氣，這人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最好別問。
史柒洗了把臉，換身休閑裝，又把陳帆的鴨舌帽戴上才下樓。她下樓的時候正是下班時間，但機械廠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工人走出來。最多十年前，這個機械廠還是本市最大的工廠，不過短短十年時間，資源枯竭和技術落後已經拖垮了這個原本輝煌的企業，偌大的停車場裏只有幾輛車，工人也幾乎離職殆盡。
史柒在路邊打了輛車，讓出租車直接停在銀行門口，然後步行去花店對面的星巴克。她邊走邊從帽檐下偷偷觀察那輛車，駕駛和副駕駛都沒人，隱約能看清後座上似乎還坐著兩個人。
她沒分心註意離星巴克還有多遠，結果一擡頭已經到了門口，坐在副駕駛的那人正好端著四杯咖啡出來，另一個穿夾克的人拎著一個紙袋幫他開門。
退已經來不及了，史柒只能緩一步閃到另一個等著進門的人身後，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匕首。開門和拿穩手裏的東西已經占據了兩人大部 分的註意力，所以誰也沒發現他們追捕的人已經近在咫尺，只是一錯身的功夫，史柒已經側身擠進店裏。她站在二樓看著兩人走回車裏才去吧臺點餐。
副駕駛那人叫彤方，和史柒一起做過押運任務，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的戰友還炫耀過他少了一節的無名指，和他女兒送給他的卡通手表。
史柒在星巴克呆了四個多小時，直到咖啡廳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結賬離開，期間車裏的四個人除了換著班吃了飯，再沒有其他動靜，也沒有任何人來聯系他們，真正官方組織的監視不會這樣。
史柒曾經最恨的就是官僚主義，現在看官僚主義要幫她個大忙了。
17:41:53倒計時：78小時18分07秒
陳帆，32歲，C市人，因賭博欠下巨額高利貸無力償還，槍殺兩名債主後外逃,網上一級通緝犯。
雖然確定了陳帆的身份，可疑惑並沒有解答，因為陳帆根本就不認識史柒，背景調查顯示兩人之前根本沒有過任何交集。而今天距陳帆殺人也不過過去了三天，兩人相遇最多不會超過兩天，兩天時間能讓兩個亡命徒彼此信任嗎？
專案組的意見很快分裂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肯定認識，但不是在表層關系網上認識的，很有可能是史柒在犯罪過程中結識的，所以還要對這個人進行深挖，說不定能帶出有關史柒的更多線索。
另一派人則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確實不認識，兩人是在逃亡中偶然相遇並結成團夥的，再繼續深挖他們的關系也只能浪費時間。
兩派各執一詞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又誰都沒法證明自己的觀點，商束聽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深挖史柒之前的背景，有沒有找到她有犯罪前科的證明？”
“這個……目前還沒有。”
“不是只有受過刺激的人才會得精神病，有些人先天就會遺傳精神病，也不是每個人生下來都是人，總會有些別的東西。”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商束想說什麽，“我不認為史柒在越獄之前有過任何偶發性的犯
罪，她所有的突變都是在這段時間裏發生的，至於為什麽她會囤積那麽多軍火，這個問題只有她自己能回答了。”
“我個人也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應該從來沒有過交集，而兩人之所以能結成聯盟關鍵不在陳帆，在史柒。陳帆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活命，而史柒，經過這幾天的較量想必大家也清楚，她絕對具備一個一線優秀指揮員的統籌能力，以活命為籌碼，想要籠絡陳帆取得他的信任不是什麽難事。”
商束的話獲得大部分人的認同，下面竊竊私語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史柒逃竄到了B市，這就是一個機會，一定要死死咬住，排查的時候不能放過任何一絲疑點，像檢查卡被突破這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有目的的守株待兔是我們現在最好的機會。”
19:07:33倒計時：76小時52分27秒
月光正好，照亮大半個客廳，史柒睡在飄窗前一大堆抱枕裏，她睡得很沈，少有翻身。陳帆睡不著，坐在客廳裏發呆，看旁邊手機的充電標志起起落落。
酷仔在一旁手指上下翻飛，敲的電腦鍵盤啪啪作響，他幹活兒的時候不準開燈，所以偌大的房間裏黑漆漆的，襯著外面空曠的蟲鳴顯得異常空遠，讓人很難打起精神想他們馬上要做的事情。
“你怎麽和史柒認識的？”
趁著酷仔休息，陳帆湊過去和他閑聊。
“她來B市押運，我正好想從銀行偷點錢，被她抓住了。”
酷仔從冰箱拿出兩瓶啤酒遞給陳帆一瓶，仰脖灌了幾口，狠狠抹了一下嘴。
“嘿嘿，裏頭多好，有吃有喝的，不比你這豬窩強。”
陳帆笑著用下巴指指酷仔滿地的東西，嘲笑道。
“操，她沒把我送監獄，”酷仔一搖腦袋，好像還老大不樂意的樣子，“她把我扣那兒非讓我給她講明白我是怎麽從銀行偷錢的，然後把我身份證照下來就把我放走了。”
酷仔狠咬一口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三明治，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好像史柒把他放了還不如把他送警局。
“後來，她隔三差五就來找我幹活，不許人知道不說還一分錢不給，要不是偶爾能撈點外快老子早和她翻臉了。”
酷仔說的口沫橫飛，三明治渣滓噴了一地，撐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陳帆默默在心裏把他看成了一個死人。他回頭看了一眼史柒還在睡，才又湊近一些，坐在酷仔旁邊。
“她都找你幹過什麽活？”
史柒從沒問過陳帆的過去，她根本就不在乎，可陳帆對史柒的過去卻很好奇。
“呃……追蹤過幾次境外逃犯，其他的都是刪些監控什麽的。”
“監控？什麽監控？”
“就是一個景區周圍的監控，誰知道她為什麽總要刪它。”
陳帆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一臉面癱相。
“不是，入侵公共監控系統也是犯罪好嗎？不是只有像你們一樣打打殺殺才是犯罪，瞧不起人啊！”
陳帆默然，他還指望能從酷仔這挖到些猛料，沒想到史柒之前竟然真的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在他眼裏史柒殘忍比很多積年的老犯都有過之無不及。
“做完了？”
史柒被他倆吵醒了，聲音有些迷糊，她伸了個懶腰仰躺在一堆抱枕上等著大腦清醒。她有段時間沒睡得這麽熟了，不知為什麽今天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連夢都沒做一個。
“馬上就好，再等一個小時身份上傳進去系統刷新就行了。”
史柒徹底清醒過來，爬起來去電腦上看自己的檔案，酷仔給她安了個跆拳道教練的工作經歷和一系列極限運動愛好，倒是和她很搭。只是名字很有意思，蘆榛，一草一木，半點腥膻氣不染，真是素的不能再素的名字。
“咱們什麽計劃？”
史柒這次嘴緊的很，什麽也不肯說，陳帆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兩點出發，從銀行地下一層的後門進去，那裏租給銀行相關的政府部門做臨時辦公點，平時很少有人下去，樓梯口有安全門和地上的銀
行隔開，酷仔你有半小時時間關掉警報。銀行晚上沒有保安，但是要小心外面那幾個點子，他們可能是軍區派來的人，所以一旦碰上只能殺不準跑，寧肯碰響警報也不能讓他們活著出去。”
聽見殺人酷仔抖了一下，捏緊了手裏的三明治。
“酷仔，你能不能開地下金庫？”
“能倒是能，不過銀行金庫一般都是四級鎖，很費時間。”
“二級鎖呢？”
“這個快，最多就半個小時吧。”
“好。酷仔，你關掉警報以後直接去櫃臺裏上傳程序，然後把地下金庫打開。陳帆，你跟著酷仔，負責偵查銀行裏的環境，保證安全。我會留意街道上的情況，咱們一人一部手機，全部靜音，有問題電話聯絡。有沒有問題？”
“銀行裏的錢都是連號的，拿出去根本不能花，你費那個事幹什麽？”
陳帆問道。
“那個金庫裏沒錢，我要拿的是裏面的紀念金條和紀念金幣，偷渡還是需要真金白銀的。”
布置完行動計劃，史柒就從酷仔屋裏搜刮出一堆零食，坐在抱枕裏一邊吃東西一邊看月亮。史柒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不超過十句的日常交談她還能撐撐門面，再多她就不知道對話要怎麽繼續下去了，因為那些可以作為談資的家長裏短她從不關心也根本不知道。但是她卻能準確說出某市市長的郊區別墅住址，外賓來訪下榻的酒店房間號，或者某大型項目暗箱操作的背後主使。陳帆問她是從哪知道這些的，史柒說都是從八卦桌上聽來的。
“我怎麽就沒聽見過這種事？”
陳帆郁悶道，史柒嗤笑一聲。
“他們說了，你也聽了，你就是沒聽進去。”
史柒就是這樣，總能越過所有的表面直指本質，但是這種一針見血的能力往往使她在談話中變得異常尖銳，所以為了不刺傷別人，她習慣於後退一步離開談話圈子，這直接導致了她游離於所有人的邊緣狀態。
酷仔先受不了這種沈默，他拿出些飲料和零食拉著陳帆去打牌，史
柒繼續發呆，三個人互不幹擾，倒是在這黑暗的房間裏生出一絲難得的平靜。
計劃已經不能再清晰的出現在史柒腦海裏了，剩下的只有無邊的情緒，像海浪一樣呼嘯著來去，不肯平靜。她多年來維持給別人看的正常頃刻間崩潰，只剩盜夢空間第四層裏荒涼的海岸，史柒卻沿途漫步。她渴望已久的腎上腺素已經在血管裏瘋狂的撞擊，那些讓人呼吸停止的瞬間，她這幾天經歷的比過去二十八年還要多。
只有現在她才有資格解釋什麽是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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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7:40倒計時：91小時32分20秒
陳帆被槍上膛的聲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睜眼看過去，看見史柒坐在沙發上擦槍，一大堆子彈擺在桌子上。
“走嗎？”
“不走，你接著睡吧。”
陳帆困得厲害，翻個身又睡死過去，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他撐起身體靠坐在床頭上清醒，看著史柒檢查手裏的狙擊槍。
“咱們今天去哪？”
“我在B市有個熟人，先去找他。”
“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要幹什麽？”
史柒看了他一會，陳帆這次沒有退縮，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搶銀行。”
史柒看著他說。
“你瘋了嗎！咱們兩個人才能帶走多少現金？老子不要錢，要命！”
陳帆爬到史柒面前貼著她的臉低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已經受夠了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背著這個身份，沒錢你就沒命，”史柒轉過頭和他鼻子貼著鼻子，
哼出一聲冷笑，“我還能給你一個新身份，你要不要？”
陳帆頓時啞火了，史柒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當別人拒絕你的時候，就開一個他拒絕不了的條件。
軟布撫過槍身，幹燥的摩擦震動安靜的傳到手上，史柒平靜異常——死亡現在就站在她身後，要麽沖破生天，要麽死無葬身。
子彈都是她精心挑選過的，想到每一顆都可能奪走一條生命，那種穿透肉體的流暢感就讓她覺得無比舒適，這一瞬間的神清氣爽對史柒來說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
她把最後一把槍裝好，自己留狙擊槍和一把手槍，其餘的手槍都裝在陳帆包裏，又把雷管拿出來用刀削開，摳出一些黃色橡皮泥樣的東西裝進小瓶裏，放在背包最底下，又小心地拿出一包電雷管放進暗袋裏藏好。
“叫兩份早餐，咱們準備走。”
在前臺退房的時候，正好一個旅游團辦入住手續，一群大人孩子亂糟糟的擠在櫃臺周圍，把史柒和陳帆圍在中間。
一個老太太和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湊在一起聊天，說昨晚路上碰見好幾輛警車。史柒聽了不動聲色的往櫃臺擠過去，催促服務員辦手續，一面給陳帆一個眼神，手掌輕輕下壓以示安撫。
陳帆還算鎮定，維持著面上的表情擠過人群站在外面等史柒，等她出來了，兩人馬上開車離開了農家樂。
“警察已經追上來了，怎麽辦？”
“沒那麽快。去郊外，照這個地址走。”
史柒很鎮定，全然不在乎的樣子，陳帆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把車拐上國道走了一陣，然後順著導航拐進小路，越往裏走越荒涼，連農家院都很難再看見了。
導航上的地點是個大型機械制造廠，陳帆駛上進廠的大路往前開，眼看就要到門崗了。
“拐。”
史柒一指旁邊的泥路，陳帆打了把方向盤，在門衛眼前拐上了小路。小路通過一片廢棄的居民樓，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樓下的野草瘋長到一人多高。
“停這吧。”
陳帆把車停在樓下，史柒跳下車沖門口比了個飛吻，沒幾秒鐘她的電話就響了。
陳帆靠在車頭上點了支煙，看著史柒在電話裏不知和什麽人爭論著什麽，手大幅度的揮向空中。他之前都沒註意過，史柒的面孔從側面看頗為淩厲，特別是一挑眉，殺伐之氣盡現。
“我就在門口守著，有本事你從樓上跳下來。”
史柒說著掛了電話，向陳帆走過來。
“拎行李上樓。”
“這樓上怎麽有監視器？”
雖然被掛在窗外的破窗戶和一些翹起的墻皮遮掩，陳帆還是看見了幾個探頭，就連門口的房檐下都藏了一個，史柒剛剛還沖著它飛吻。
“這裏有只小耗子，貪財又怕死。”
史柒大概是犯了間歇性躁狂，突然抽風唱起歌來，她掐著嗓子模仿小孩子童聲童稚的樣子讓陳帆渾身雞皮疙瘩，胃裏有點惡心。她一腳把大門踹倒，踩著門板就進去了。
那人住在頂樓，門口裝了個很結實的防盜門，任憑史柒怎麽敲就是不開。史柒煩了，掏出槍擡手就是三槍，門應聲而開，史柒閃身進去，一把揪住屋裏的胖子按在桌上，用槍指著他的腦袋。
“別、別！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幹活了！”
史柒冷笑，搡了胖子一把，手裏的槍狠狠拍在他屁股上。
“給我幹活？給我幹活兒你不開門！”
“這可是要掉腦袋的，想讓我上賊船你得給我開個好價錢……”
胖子挺胸擡頭強壯氣勢沖史柒吼，又在她的眼神裏一點點委頓下來。史柒擰出一個堪稱猙獰和邪惡合體的笑容，坐在桌子上單腿撐地，一只手揪住胖子的領子把他提起來，猛地把槍口捅進他嘴裏。
“你怎麽知道我要讓你幹掉腦袋的活兒？”
她貼近胖子的臉嘶聲道，槍口捅在胖子嘴裏貼著一邊的臉頰慢慢畫著圈，那胖子不敢大聲喘氣，憋得臉通紅，眼圈裏都是眼淚。史柒卻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把胖子摟在懷裏大力拍著他的後背，直到把胖子拍的直咳嗽，嗆得眼淚都淌下來了。
“你他媽個瘋子！”胖子好不容易掙脫了史柒，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有病啊你，每次都得嚇我一下！”
“你每次都當真。”
史柒笑得都快躺桌子上了，手沖胖子胡亂比劃著，陳帆站在一邊都看傻了，他從來沒見過史柒這麽情緒化。
“好了好了，說正事兒，”史柒沖還站在門外的陳帆招手讓他進來，“這是陳帆，這是酷仔，搞電腦的。”
“我可告訴你，我在網上都看見了，你現在是殺人犯，你要幹什麽可別把我拖進來啊！”
酷仔一邊爬起來一邊碎碎念著，根本不理會陳帆，史柒也沒生氣，抄著兜優哉游哉跟在他身後。
“隆千銀行，用你之前給我看的那個程序，我要四千萬。”
酷仔拿啤酒的手被史柒一句話定在了冰箱裏，陳帆也聽見了，行李箱脫手掉在地上。
“那……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那要看你敢拿多少了，反正你隨時都可以賴在我身上。”
史柒越過他伸手拿了兩瓶啤酒，貼著他的耳朵低聲道，然後順手在桌面上磕開瓶蓋，遞給陳帆一瓶。
“你要這麽多錢幹什麽？咱們根本就沒法用！”
陳帆側身壓低聲音道，他沒想到史柒會這麽大膽，這種逃命的節骨眼上竟然還會想搶這麽一大筆錢。
“咱們是在逃命，但是不能逃一輩子。酷仔能給咱們做兩個沒有破綻的新身份，這兩千萬咱倆一人兩千萬，分十張銀行卡掛在新身份名下，只要一進所屬國境內就可以提款。”
陳帆咬著下嘴唇，把手裏的酒瓶在桌上轉來轉去，磕的哢哢響。
“這小子能靠得住嗎？我看有點菜。”
“這個你不用管，他我處理。”
處理這個詞讓陳帆感覺不太好，脖子上汗毛直豎。
“錢你倆打算怎麽拿出來？”
酷仔坐在電腦椅上來回扭著，兩只小眼睛直放光。
“我們需要兩個幹凈的身份，每個身份下十張銀行卡。”
“我得需要一天時間才能做好這些，你們想要哪個國家？”“我想要X國。”
“F國吧。”
陳帆詫異的看著史柒。F國是個高寒國家，有一小部分國土甚至是永久凍土層。
“我討厭夏天。”
史柒攤手。
10:28:36倒計時：85小時31分24秒
商束坐鎮指揮部，一直和蔣閆連線監控B市的動向，但是直覺始終讓他放心不下銀行那邊，糾結再三還是給自己的一個部下去了電話，讓他帶幾個人去銀行那邊監視。但這事他沒和蔣閆通氣，連汪文也沒告訴，只讓部下單線向自己匯報。
他剛放下電話汪文就在外面敲門了。
“進來。”
“軍長，他們從高速公路的監控錄像上找到些東西。”
調查組從高速監控上截下了三段視頻，第一段是罐車剛上高速公路的時候，車上坐的是個穿紅夾克的男人，司機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之後的監控顯示，司機變成了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等到罐車下了高速公路，副駕駛上又多了個穿淺色T恤的女人。
很明顯史柒和同夥是分乘兩輛車進入A市的，下了高速公路之後再匯合，說明史柒通過了高速公路上的盤查。
“那天在高速公路上設卡的警察全員追責，再有這樣的事發生相關人員直接就地免職！”
“把視頻發給警方，讓他們通過面部識別盡快確定史柒同夥的身份，B市方面我們要全力支持警方的行動，緊急情況下可以不通過批準直接出動地面部隊。一切以拿下嫌疑人為首要任務。”
簡單和蔣閆方面通了氣，商束給上級打電話匯報了追逃的進展，並給警方申請了機動部隊的使用權。因為這件事鬧得非常大，中央政府也非常重視，所以商束的申請當場就得到了批準，只是在最後他的老領導很猶豫的說，組織上希望他在這次行動後能主動申請提前退居二線。
“是，我能理解組織上的決定，這件事過後我會主動遞交申請的。”
商束已經預見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事到臨頭還是難免失落，他也算是戎馬半生，還是有些舍不下他的這些兵。但是這件事總要有人擔責任，他這個總指揮肯定難辭其咎，何況史柒也算是他的兵了，就治下不嚴說他也不冤。
現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能盡快把史柒捉拿歸案，對的起那些烈士，對得起自己這身軍裝。
12:35:53倒計時：83小時24分07秒
一連幾個小時，史柒一動不動的坐在飄窗上看著窗外，安靜到連麻雀都以為這是一尊雕塑而大膽的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的互相梳理羽毛。
陳帆無聊得難受，問酷仔要了個pad玩，不時擡頭看史柒一眼，覺得這個人就要在逆光裏坐成一尊佛了。
天空光影浮動，雲翳流轉，史柒看著，皆是過眼不過心，越接近終點她反而越平靜，過往不再浮現，一切一目了然。
佛曰人有七苦：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失榮樂，可如果一生平凡到無所貪、無所嗔、無所癡、無所怨、無所求、無所失，平凡到找不出哪怕一點與眾不同，就真的如佛一般無欲無求了嗎？還是這只是碌碌眾生安慰自己的謊言而已？
母親從小就教育她，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只要一輩子平平安安就是福了，可史柒心裏卻住著一只野獸，它渴望刺激，它露出牙齒和爪子裹挾著腎上腺素在她的血管裏狂飆。家庭教育和本性的矛盾鑄就了史柒矛盾的性格，她變成了一只懶惰的大貓，大部分時間長久的昏睡，偶爾清醒大殺四方。她想她不是因為變故而變異，而是因為平凡被逼瘋。
挺直身體做了個深呼吸，史柒以一個難以想象的柔韌度在盤膝的姿勢下彎下腰，看著窗臺上的小麻雀。它們好奇的側過身用水潤的黑眼睛看她，其中一只嘴角還有鮮嫩的黃色。似乎知道史柒傷害不了它們，幾只小鳥蹦蹦跳跳的看了她一會兒，才撲棱棱的飛走了。
史柒歪著頭看著飛遠的麻雀，突然直起身從窗臺上跳下來，踢了踢玩游戲的陳帆。
“帶把槍。”
兩人帶了些現金去服裝店換了身衣服，然後裝作逛街的小情侶從銀行前走過。街邊停了幾輛警車，還有不少警察在四處巡邏，陳帆到底心理素質差點，每次看見警察迎面走來總是不自覺的想要低頭躲閃，被史柒掐了好幾次。
“警察太多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跟著我走就行，別緊張，不要和警察對視。”
史柒佯裝親昵的靠在陳帆耳邊低聲道，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陳帆緊張的手心裏全是冷汗。就側過頭這一瞥的功夫，史柒註意到兩人斜後方一家花店後停著一輛車，那輛銀灰色轎車停在花店一大排花籃的後面，從這個位置幾乎看不到，副駕駛位開著窗，一只拿著煙的手伸在車窗外。那只手無名指沒有第一個指關節，腕上戴著一只難看的藍色卡通手表。
史柒不動聲色的側身摟住陳帆的胳膊，兩個人走到一條街外打車回 去了。
回到住處酷仔還在處理電子文書，史柒脫了衣服去衛生間卸妝，陳帆跟到門口倚在門框上看著。
“我有點餓了，你晚上吃什麽？我出去買。”
“準備你倆的就行了，我出去一趟。”
“好。”
陳帆點頭就出去了。這幾天他已經摸清史柒的脾氣，這人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最好別問。
史柒洗了把臉，換身休閑裝，又把陳帆的鴨舌帽戴上才下樓。她下樓的時候正是下班時間，但機械廠裏只有三三兩兩的工人走出來。最多十年前，這個機械廠還是本市最大的工廠，不過短短十年時間，資源枯竭和技術落後已經拖垮了這個原本輝煌的企業，偌大的停車場裏只有幾輛車，工人也幾乎離職殆盡。
史柒在路邊打了輛車，讓出租車直接停在銀行門口，然後步行去花店對面的星巴克。她邊走邊從帽檐下偷偷觀察那輛車，駕駛和副駕駛都沒人，隱約能看清後座上似乎還坐著兩個人。
她沒分心註意離星巴克還有多遠，結果一擡頭已經到了門口，坐在副駕駛的那人正好端著四杯咖啡出來，另一個穿夾克的人拎著一個紙袋幫他開門。
退已經來不及了，史柒只能緩一步閃到另一個等著進門的人身後，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匕首。開門和拿穩手裏的東西已經占據了兩人大部 分的註意力，所以誰也沒發現他們追捕的人已經近在咫尺，只是一錯身的功夫，史柒已經側身擠進店裏。她站在二樓看著兩人走回車裏才去吧臺點餐。
副駕駛那人叫彤方，和史柒一起做過押運任務，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的戰友還炫耀過他少了一節的無名指，和他女兒送給他的卡通手表。
史柒在星巴克呆了四個多小時，直到咖啡廳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結賬離開，期間車裏的四個人除了換著班吃了飯，再沒有其他動靜，也沒有任何人來聯系他們，真正官方組織的監視不會這樣。
史柒曾經最恨的就是官僚主義，現在看官僚主義要幫她個大忙了。
17:41:53倒計時：78小時18分07秒
陳帆，32歲，C市人，因賭博欠下巨額高利貸無力償還，槍殺兩名債主後外逃,網上一級通緝犯。
雖然確定了陳帆的身份，可疑惑並沒有解答，因為陳帆根本就不認識史柒，背景調查顯示兩人之前根本沒有過任何交集。而今天距陳帆殺人也不過過去了三天，兩人相遇最多不會超過兩天，兩天時間能讓兩個亡命徒彼此信任嗎？
專案組的意見很快分裂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肯定認識，但不是在表層關系網上認識的，很有可能是史柒在犯罪過程中結識的，所以還要對這個人進行深挖，說不定能帶出有關史柒的更多線索。
另一派人則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確實不認識，兩人是在逃亡中偶然相遇並結成團夥的，再繼續深挖他們的關系也只能浪費時間。
兩派各執一詞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又誰都沒法證明自己的觀點，商束聽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深挖史柒之前的背景，有沒有找到她有犯罪前科的證明？”
“這個……目前還沒有。”
“不是只有受過刺激的人才會得精神病，有些人先天就會遺傳精神病，也不是每個人生下來都是人，總會有些別的東西。”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商束想說什麽，“我不認為史柒在越獄之前有過任何偶發性的犯
罪，她所有的突變都是在這段時間裏發生的，至於為什麽她會囤積那麽多軍火，這個問題只有她自己能回答了。”
“我個人也認為史柒和陳帆之前應該從來沒有過交集，而兩人之所以能結成聯盟關鍵不在陳帆，在史柒。陳帆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活命，而史柒，經過這幾天的較量想必大家也清楚，她絕對具備一個一線優秀指揮員的統籌能力，以活命為籌碼，想要籠絡陳帆取得他的信任不是什麽難事。”
商束的話獲得大部分人的認同，下面竊竊私語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史柒逃竄到了B市，這就是一個機會，一定要死死咬住，排查的時候不能放過任何一絲疑點，像檢查卡被突破這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有目的的守株待兔是我們現在最好的機會。”
19:07:33倒計時：76小時52分27秒
月光正好，照亮大半個客廳，史柒睡在飄窗前一大堆抱枕裏，她睡得很沈，少有翻身。陳帆睡不著，坐在客廳裏發呆，看旁邊手機的充電標志起起落落。
酷仔在一旁手指上下翻飛，敲的電腦鍵盤啪啪作響，他幹活兒的時候不準開燈，所以偌大的房間裏黑漆漆的，襯著外面空曠的蟲鳴顯得異常空遠，讓人很難打起精神想他們馬上要做的事情。
“你怎麽和史柒認識的？”
趁著酷仔休息，陳帆湊過去和他閑聊。
“她來B市押運，我正好想從銀行偷點錢，被她抓住了。”
酷仔從冰箱拿出兩瓶啤酒遞給陳帆一瓶，仰脖灌了幾口，狠狠抹了一下嘴。
“嘿嘿，裏頭多好，有吃有喝的，不比你這豬窩強。”
陳帆笑著用下巴指指酷仔滿地的東西，嘲笑道。
“操，她沒把我送監獄，”酷仔一搖腦袋，好像還老大不樂意的樣子，“她把我扣那兒非讓我給她講明白我是怎麽從銀行偷錢的，然後把我身份證照下來就把我放走了。”
酷仔狠咬一口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三明治，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好像史柒把他放了還不如把他送警局。
“後來，她隔三差五就來找我幹活，不許人知道不說還一分錢不給，要不是偶爾能撈點外快老子早和她翻臉了。”
酷仔說的口沫橫飛，三明治渣滓噴了一地，撐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陳帆默默在心裏把他看成了一個死人。他回頭看了一眼史柒還在睡，才又湊近一些，坐在酷仔旁邊。
“她都找你幹過什麽活？”
史柒從沒問過陳帆的過去，她根本就不在乎，可陳帆對史柒的過去卻很好奇。
“呃……追蹤過幾次境外逃犯，其他的都是刪些監控什麽的。”
“監控？什麽監控？”
“就是一個景區周圍的監控，誰知道她為什麽總要刪它。”
陳帆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一臉面癱相。
“不是，入侵公共監控系統也是犯罪好嗎？不是只有像你們一樣打打殺殺才是犯罪，瞧不起人啊！”
陳帆默然，他還指望能從酷仔這挖到些猛料，沒想到史柒之前竟然真的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在他眼裏史柒殘忍比很多積年的老犯都有過之無不及。
“做完了？”
史柒被他倆吵醒了，聲音有些迷糊，她伸了個懶腰仰躺在一堆抱枕上等著大腦清醒。她有段時間沒睡得這麽熟了，不知為什麽今天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連夢都沒做一個。
“馬上就好，再等一個小時身份上傳進去系統刷新就行了。”
史柒徹底清醒過來，爬起來去電腦上看自己的檔案，酷仔給她安了個跆拳道教練的工作經歷和一系列極限運動愛好，倒是和她很搭。只是名字很有意思，蘆榛，一草一木，半點腥膻氣不染，真是素的不能再素的名字。
“咱們什麽計劃？”
史柒這次嘴緊的很，什麽也不肯說，陳帆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兩點出發，從銀行地下一層的後門進去，那裏租給銀行相關的政府部門做臨時辦公點，平時很少有人下去，樓梯口有安全門和地上的銀
行隔開，酷仔你有半小時時間關掉警報。銀行晚上沒有保安，但是要小心外面那幾個點子，他們可能是軍區派來的人，所以一旦碰上只能殺不準跑，寧肯碰響警報也不能讓他們活著出去。”
聽見殺人酷仔抖了一下，捏緊了手裏的三明治。
“酷仔，你能不能開地下金庫？”
“能倒是能，不過銀行金庫一般都是四級鎖，很費時間。”
“二級鎖呢？”
“這個快，最多就半個小時吧。”
“好。酷仔，你關掉警報以後直接去櫃臺裏上傳程序，然後把地下金庫打開。陳帆，你跟著酷仔，負責偵查銀行裏的環境，保證安全。我會留意街道上的情況，咱們一人一部手機，全部靜音，有問題電話聯絡。有沒有問題？”
“銀行裏的錢都是連號的，拿出去根本不能花，你費那個事幹什麽？”
陳帆問道。
“那個金庫裏沒錢，我要拿的是裏面的紀念金條和紀念金幣，偷渡還是需要真金白銀的。”
布置完行動計劃，史柒就從酷仔屋裏搜刮出一堆零食，坐在抱枕裏一邊吃東西一邊看月亮。史柒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不超過十句的日常交談她還能撐撐門面，再多她就不知道對話要怎麽繼續下去了，因為那些可以作為談資的家長裏短她從不關心也根本不知道。但是她卻能準確說出某市市長的郊區別墅住址，外賓來訪下榻的酒店房間號，或者某大型項目暗箱操作的背後主使。陳帆問她是從哪知道這些的，史柒說都是從八卦桌上聽來的。
“我怎麽就沒聽見過這種事？”
陳帆郁悶道，史柒嗤笑一聲。
“他們說了，你也聽了，你就是沒聽進去。”
史柒就是這樣，總能越過所有的表面直指本質，但是這種一針見血的能力往往使她在談話中變得異常尖銳，所以為了不刺傷別人，她習慣於後退一步離開談話圈子，這直接導致了她游離於所有人的邊緣狀態。
酷仔先受不了這種沈默，他拿出些飲料和零食拉著陳帆去打牌，史
柒繼續發呆，三個人互不幹擾，倒是在這黑暗的房間裏生出一絲難得的平靜。
計劃已經不能再清晰的出現在史柒腦海裏了，剩下的只有無邊的情緒，像海浪一樣呼嘯著來去，不肯平靜。她多年來維持給別人看的正常頃刻間崩潰，只剩盜夢空間第四層裏荒涼的海岸，史柒卻沿途漫步。她渴望已久的腎上腺素已經在血管裏瘋狂的撞擊，那些讓人呼吸停止的瞬間，她這幾天經歷的比過去二十八年還要多。
只有現在她才有資格解釋什麽是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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