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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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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曰

自從收到清川的消息, 蘇陌將那游玩的心思都丟下了。

一心直奔臨安。

諾大一個臨安王府,除李珩的私庫及府兵調去了帝城,其餘近四百餘眾仆從,全部留給了李荀。

這群人日日翹首以盼, 只等著新主子到來。

蘇陌一行趕到這日, 臨安城搭起了十裏長棚,官兵及民眾盛裝相迎, 花團錦簇, 載歌載舞。富得流油的臨安城用實力展示著它的熱情。

李荀甫一上岸,便被一群鶯鶯燕燕的大丫鬟、小廝、婆子們給團團圍住, 一口一個小王爺叫得嫡嫡親, 到了府裏,更是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蘇陌算是看明白了,李珩這是鐵了心要將李荀往紈絝小廢物裏養。

李荀是個好苗子, 心狠有魄力,早慧,敏銳。

另一個世界的李荀在裴尋芳的教導之下,十幾歲便能駕馭群臣,將滿朝文武玩得團團轉。

而這個世界裏, 裴尋芳不會再陪伴李荀十年, 蘇陌也不必等他長大。

這個世界自有他的君王。

李荀要做的, 是做個快快樂樂的閑散王爺,太平時能安於一隅, 亂時也能守一方國土。

至於,驕奢淫逸, 想都別想。

蘇陌將臨安王府的仆從削減了四分之三,又將李荀貼身伺候的都換成了忠厚靠譜的新人, 當然大管家及一些老仆,留了不少,算是給了李珩面子。

蘇陌不僅為李荀找來了謝一凡,還叫他拜了唐戟為師,瞧著淩舟與李荀實在投緣,便決定將淩舟也留給他。

得知自己以後要留在臨安王府,淩舟淚眼巴巴地在蘇陌面前跪下了。

“淩舟一生只願追隨公子一人,請公子不要丟下我。”

“傻淩舟,怎麽是丟下呢,我是拜托你照看荀兒。”

蘇陌自到了江南,許是一路玩累了,精氣神差了不少,大夏天裹著厚厚的大氅,還是覺得冷。

“荀兒身邊缺一個得力的親信,你比他年長幾歲,性子又穩,他又只認你,是最合適不過的。”

“若你願意,日後你便是臨安王府數一數二的人物,若你不願意,你也可以同我走,在我身邊繼續做個小侍衛。”

淩舟雙手伏地,仍舊不肯起。

蘇陌又對謝一凡交待道:“往後小王爺的功課,叫淩舟也跟著學,多讀些書,總是好的。”

“放心。”

正說著話,庭院那頭又鬧起來。

“小王爺,哎呀呀,太危險了,小王爺,您快下來,快下來呀……”

“休要管我,老子就不下去。”李荀站在樹枝尖尖上做鬼臉。

蘇陌笑道:“淩舟,還得你去。”

“這小孩……”淩舟嘟囔一聲,飛身而去。

見著淩舟來了,李荀將雙手往身後一藏,假裝生氣道:“你不是要走嗎?要走就別管我。”

“背後藏了什麽,我看看。”淩舟道。

“就不。”李荀轉身朝那樹冠最高處爬去,樹枝顫顫巍巍,隨時都會斷掉。

“你做什麽!會摔傷的!”淩舟急得不行,在底下張開雙臂。

李荀從袖中掏出只毛絨絨的小雛鳥,摸摸它,又親親它,將它小心翼翼放進了鳥巢裏,說道:“小鳥呀小鳥,我唯一的朋友要走了,以後就剩你我相依為命了,你要好好的。”

淩舟呆住了。長這麽大,頭一回有人稱他為“朋友”。

李荀將手別在身後,正色道:“現在我要下來了,你扶不扶我?”

淩舟怔楞著一雙大眼睛,沒有答話。

李荀道:“你今日若扶了我,便是答應留下,不許走了,你扶還是不扶?”

淩舟最終還是沒能走成。

安頓完臨安王府,蘇陌似用盡了全部力氣。他趴在裴尋芳懷裏,還未到達新宅便睡著了。

他在夢裏仍覺蕩蕩悠悠的,似乎還飄蕩在幕天席地的運河裏。

裴尋芳抱著他睡了一夜。

翌日,蘇陌被饑腸轆轆的肚子喚醒。

推開房門,已完全是新的天地。

夏伯提前月餘便到了,宅子裏早已收拾得妥妥貼貼,幽靜又雅致,一院子灑掃的人,見著蘇陌齊聲道:“主子醒了。”

蘇陌突然有一種游離於這世間之外的感覺,仿佛這座宅子、這些人均與他不在一個空間。

直到裴尋芳拿著一件披風將他包裹住:“公子體弱,當心著涼。”

蘇陌反身抱住裴尋芳,才找到一點點真實感。

這些日子,蘇陌變得特別瞌睡,一日能睡四五次,他只要醒著便黏著裴尋芳,就連房事也主動了許多。

這天傍晚,仆人們撤走餐盤,點上香爐,又將房中的燈吹滅了幾盞。

裴尋芳拿著支上好的羊毫筆,沾了些粉黛,有模有樣地為蘇陌描畫眉眼。

“公子有心事?”他問道。

“沒有。”蘇陌動了下身子。

“別動!”裴尋芳眉頭一蹙,還是沒按住,“……都畫花了。”

蘇陌才不管花不花的。

裴尋芳喜歡拿他的臉畫著玩,那就讓他玩,蘇陌樂得配合一下。

裴尋芳神情嚴肅地補救著那畫歪的一筆,過了好一會,才繼續前面的話題:“那是因為什麽?”

“我想起清川和李長薄了。”蘇陌出神道。

聽到李長薄三字,裴尋芳還是應激反應了一下。上個世界的李長薄對蘇陌的糾纏,讓裴尋芳始終過不去這個坎。

即便蘇陌一再強調,他與李長薄沒關系。

“哦?”裴尋芳面上不顯,仍舊細細描畫著。

“這些日子,安陽王,李荀,淩舟,沈子承,甚至是謝一凡這種原書一筆帶過的配角,我能為他們安排的,我都安排了……可是作為原書主角的清川和李長薄,我卻無能為力。”

蘇陌有些沮喪。

“公子不是指引了李長薄去尋找清川嗎?”

“還是很擔心的。原書主角角色覺醒,他們發現了書中世界的真相,想要有自己的人生,我要放他們自由,便不能再去幹預,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可以為謝一凡安排,卻不能再為清川安排。”

燭火忽明忽暗,香爐青煙裊裊,熏得人沈醉。

蘇陌說著話,聲音漸微,眼看又要睡著了。

裴尋芳捏住蘇陌的下巴,狠狠吻了一下:“公子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蘇陌瞬間從神魂游離中醒來。

裴尋芳沒再說什麽,而是拿來一頂小紗帽,扣在蘇陌頭上,又為他穿上一身圓領袍子,套上皂靴,提拎著他往那銅鏡前一照,一個風流俊俏的小書生便出現了。

長得像蘇陌,又不那麽像。

“這是要作甚?為何給我易容?”蘇陌瞅了瞅自己這身打扮,還挺精神。

“瞧你無聊,帶你去玩。”裴尋芳說著,將蘇陌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外走去,“這臨安城裏,十個有九個都看過那冊《大庸百美圖》,公子不想惹麻煩的話,就乖乖聽話。”

蘇陌被他鬧得瞌睡全無,拿手捶他:“我自己會走。”

“你走得太慢了。”裴尋芳朗聲道,“今兒是七月七乞巧節,臨安城裏有花燈,夫君帶你去看燈。”

都說,臨安人生性愛風流,愛俊俏,愛鮮衣,愛華燈,愛煙火。

蘇陌到了這臨安城,才算是如魚得水。

他提著個燈籠,騎著馬兒打那街上過,都能引得滿樓紅袖招。

蘇陌暢快得很,瞧著人家樂坊在玩鬥詩贈香帕的游戲,他也湊上去,一不小心便贏了個滿堂彩,被扔了一頭的香帕子。

氣得裴尋芳呀,鼻子直冒煙。

這還不如呆在家裏。

“承讓了,承讓了。”蘇陌笑呵呵拱手,拍拍屁股準備走人。

那樂坊的老板娘卻是個火眼金睛的:“這位小公子如此品貌,不知出自哪家樂坊?是否願意來鄙坊指教?”

蘇陌面露尷尬。

裴尋芳將人一撈:“這位公子已經婚配,貴坊要強搶人夫不成?”

“這……”老板娘訕訕一笑。

蘇陌喜歡看裴尋芳一本正經吃醋,他越不高興,蘇陌越高興。

光鬥詩還不盡興,蘇陌又拉著裴尋芳往那人群中擠,跟著他們拜七姐,剪彩索,放煙火,吃巧果,瞧見前頭用燈搭出了個巨大的鵲橋,他也要往前沖。

裴尋芳將他提溜了回來,塞進一艘小船裏。

滿街香筵,綺羅流光,仿若瞬間離他們遠去了。

船裏只有他們兩人。

裴尋芳捧出一大堆紙,滿眼期待道:“現在該陪我了,我們來放河燈。”

蘇陌看著那堆紙,你管這叫河燈?

“折好了不就是河燈?”裴尋芳認真道。

蘇陌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要折紙的幼稚鬼,會是以前那個在大庸帝城呼風喚雨的司禮監掌印。

“行……行吧。”蘇陌生無可戀地拿起一張紙,“我今日便舍命陪君子,陪你折到天荒地老!”

這可不是個小工程,裴尋芳準備的紙太多了。

蘇陌很快便腰酸背痛,頭暈眼花,又犯起了瞌睡,他偷偷摸來個小絨毯,歪在一側睡著了。

再醒來時,他枕在裴尋芳腿上,船也不知隨著水流漂到了哪裏。

周圍安靜極了,唯有夏蟲唧唧,水聲潺潺,一道銀河橫亙九天。

而裴尋芳正拿著支筆,極其認真地在河燈上寫著什麽。

他每寫好一個,便點上燭火,將河燈放入河流中。

蘇陌揉揉眼,但見一整條河流,彎彎曲曲,星星點點,數不清的河燈追隨著小船,蕩在天地間。

“你折了這麽多!”蘇陌不敢相信,他想去撈起一盞,“你寫了什麽?”

“不準撈!”裴尋芳忙拉住他,“撈了便不靈了。”

蘇陌要搶他手中的河燈:“那給我看看這個。”

裴尋芳高高舉起:“不準看。看了也不靈了。”

“是不是跟我有關?”蘇陌撲上去搶。

裴尋芳兜住蘇陌的後腦勺,將他按住,一個彎腰,便將河燈放入了水中。

“啊?”蘇陌有點可惜,“最後一盞了。”

“你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很想知道?”裴尋芳從身後抱住他,溫柔地吻了他一下,“讓我用餘生告訴你。”

蘇陌怔怔看著滿川星河,轉身將裴尋芳撲倒:“……現在就告訴。”

小船浮於天地間。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待到東方既白,遠處山上已是薄霧纏繞,晨鐘敲響。

裴尋芳伏在蘇陌汗涔涔的背上,肌膚貼著肌膚,肢體交纏,蘇陌又睡著了,裴尋芳吻著他眼角未幹的的淚水,聽著他小小的呼吸,在他耳邊輕輕喚著他的名字。

蘇陌。蘇陌。

一聲聲,一句句,像來自異時空的呼喚。

蘇陌沈在夢裏。

他不敢告訴裴尋芳,魂首分離變得越來越頻繁。

他越來越害怕。

他怕自己哪一次醒來,便是沒有裴尋芳的世界。

這一河的燈火,隨著水流漂到了一脈青峰下,這半山腰中,有一座古寺,名叫“不曰寺”。

山寺破破爛爛的,一年到頭也沒個香客,窮苦得很。

寺中不過一位住持,三個小徒弟,其中一個還是個傻的。

說他傻,他偏偏生了個極標致的好樣貌,見人會笑,傷心會哭,五藝無師自通,只是心智未開,不會認人,也從不開口說話。

清晨下了點薄雨,小傻子跟著兩位師兄,到山谷的河邊洗衣摘菜。

河邊長了好些百年合歡樹,一到這個季節便粉花簇簇,仿若開了滿樹的絨球。

小傻子每天都要撿一簍子的合歡花,用背簍兜住了,帶回寺裏,制成藥材。

合歡花是味好藥,可治心神不安,師父讓師兄們拿去賣了,還能換點油米。

“清川,師兄們先回寺了,你撿完了就回來,別貪玩!”

清川沒聽到一般,他背起背簍,將僧袍高高的綁在腰上,又脫了鞋襪,卷起褲腿,跳到小河裏撿落花。

今日河流裏不僅有落花,還有別的。

清川撿起其中一個,見是一盞燭火燃盡的河燈,燈上寫著一行字:“餘生只願與君度,情深不負共白頭。”

清川眨眨眼,將那河燈塞進了背簍裏。

不一會,又看見一盞河燈,上頭寫的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清川小心地拂掉河燈上的水漬,也塞進了背簍裏。

撿著撿著,清川發現不對勁了。

這明明是一條流向山下村莊的小河,為何這些河燈和落花會逆著水流往上流。

清川站在水中,回頭往身後望去,潺潺水流,繽紛落花,雲霧纏繞的古寺裏,師兄正撞著佛鐘,叫他回去吃飯。

清川呆呆轉身,正要折返,忽聽到身後有人喚他的名。

那聲音壓得低低的,顫得厲害:“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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