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人

關燈
離人

春三娘斜抱琵琶, 款弄冰弦,翻指之間,弦音瑟瑟,如無邊落木蕭蕭而下, 說不盡的離人斷腸。

“自打清川露了臉, 不夜宮就沒再太平過。”

“全帝城的王孫公子蜂擁而至,豪擲千金, 但求一見。清川這孩子性冷, 登臺獻藝,可以, 薄施媚顏, 不行。偏偏他這個勁兒,就是招人。”

“宮主想將清川養成卑顏屈膝的奴,清川偏偏長成了清風明月似的主。可這是在樂坊啊, 賣笑追歡的地方,身為伶人,身份低賤,他這個性子是註定撐不下去的。”

“不夜宮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 甚至有人硬闖醉生閣, 強行要清川陪侍, 諸如此事,數不勝數, 清川是氣一回,哭一回, 病一回。”

“我知道他的心思,風月之地, 人人皆貪戀顏色,醉生夢死但求一歡,獨獨清川不願從流。他自幼與他人不同,心中自有一番天地,身在泥沼卻有君子風骨,傳琴授藝被他人尊為恩師。”

“可惜任他譜再高也是個低賤命,他偏偏生得這般顏色,投在樂坊就如羊入狼窩。我知他一身病骨無力自保,只求給他尋個多金的恩主,也全了我養他長大的情分。可他就是不聽話,心氣太高,只想著有朝一日能脫離賤籍,能獲得自由身,遠走高飛,有自己一番作為……”

“伶人談何未來,伶人是律法圈死的賤民,終生不可轉良,哪裏還有出路?沒有恩主,他連活路都沒有。他就這樣同我耗著,日日憂思,身體也雪上加霜,越來越差。”

“清川曾問我,伶人也是人,為什麽伶人就生而低賤?我告訴他,這是命。”

“可這真的是命嗎?”春三娘指尖一撥,弦音如急雨而下,“察覺到清川身世不簡單,是春分裏清川大病臥床的那一回。”

“病情來得太兇險,那段日子,清川不知為何,整日失魂落魄,春寒料峭,竟一病不起了。”

“不夜宮調來的陌生護衛越來越多,給清川瞧病的人竟然掛著宮裏太醫院的腰牌,地宮裏也是重兵把守,宮主的指令愈來愈頻繁,可他本人從未出現。他下了死令,清川若是死了,整個不夜宮都別想活。”

“拾魂草一碗接一碗地餵下去,餵了吐,吐了餵,清川的命就那樣吊著,那不是救命的良藥,而是催命符水,表面吊著氣,內裏底子早就壞了。宮主不是想讓清川活,他只是還沒玩夠,不想看著這個玩物就這麽輕易死去。”

“直到三月三,上巳節,清川偷偷去了湄水,又傳出女鬼驚魂與貍貓換太子的傳聞,我心驚之餘,隱隱猜到了清川的身世。後來,就連太子殿下也找來了不夜宮,也就在這一天,我接到了宮主的指令:讓太子做清川的第一個男人。”

此話一出,滿堂皆捶手跺腳。

這……這太荒唐了,同是李氏皇子,那個人怎麽敢!

都說太子李長薄與季清川不幹不凈,這下是撇不清了。

“是我將清川一手養大,我將他視若珍寶,大庸律法嚴令禁止官員與伶人私交,清川若與太子牽扯在一起,就是死路。宮主想毀了清川!我不想看他走這條死路。太子在不夜宮留宿的第一夜,我也第一次違背了宮主的命令,沒有給太子點催情香。”

“荒唐!”太後氣得臉都綠了,“你們自己根都壞了,還要來害我的薄兒!”

“太後息怒!”安陽王也是眉頭深鎖,他遠遠沒料到真相會比他想象的還要令人發指,“不夜宮涉及到兩個孩子掉包真相,且聽她說完!”

“你們聽聽,好一個不夜宮,明為樂坊,實為暗窯,私藏皇子,還算計上了大庸太子,養壞一個,還要拉另一個下水,何其歹毒!簡直無法無天,亂國亂家!今日哀家不處置了這個毒婦,就枉對李家列祖列宗!”

“太後高看我了,春三娘可沒有這個能力,無法無天、亂國亂家的罪名我還擔不起!”春三娘低眉輕撥琴弦,面色不驚道,“春三娘不過一介藝妓出身,在這亂世謀生,一朝身不由己成了不夜宮當家人,養大了清川這個孩子,僅此而已。”

“不夜宮的這潭深水,春三娘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浮萍,真正攪動潭水的是裏頭潛藏的巨龍。十八年來,我一直很好奇,不夜宮宮主究竟是誰?”

“直到清川的弁釵禮,宮主第一次露面,我才恍然大悟……”春三娘說著,擡眸望向那玉龍臺的至高處,“我曾位列官家教坊司歌妓首魁,也曾在禦前侍奉過,我閱人無數,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我身中奇蠱,行動處處受施蠱人控制,我的孩子在他們手裏,生死未蔔,我縱然有一百個心思,也不敢妄自行動背叛了宮主。”

“春三娘是個貪生怕死、愛慕錢財之人,此生唯一值得一提的事,便是養大了清川,可是我將他養壞了,那麽好一個孩子,那麽金尊玉貴的一個人,是我硬生生將他養壞了……那一碗碗灌下去的藥,都是我的罪孽……”春三娘說到此時,已是聲淚俱下。

“清川啊,春三娘對不起你,我不配你喚我一聲母親。”

弦凝指咽處,聞者落淚,座中竟有不少女眷開始掩面而泣。

蘇陌靜靜聽著筆下人的陳訴。

他沒想到,八面玲瓏、風流潑辣的不夜宮春三娘竟也有如此一面。

身前的玉竹哨子微微發著光。

清川,你聽見了沒,春三娘是心疼你的。

“弁釵禮後,清川失蹤,不夜宮被燒了,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前些日子,我的孩子找到了,他在一年前就病死了,他比清川大一歲,也是病病弱弱的一個孩子,死的時候一條草席卷了便埋了……”春三娘已是哽咽難言,今日她又戴上了那支舊藤鐲,那是她對亡故孩兒的唯一念想,鐲上染了點點紅斑,仿若杜鵑泣血。

她愛憐地抱著手中琵琶,仿若那是她死去的孩兒,弦音已是嗚咽難鳴,如泣如訴,聽著叫人斷腸。

“十八年了,不夜宮磋磨過的孩子不知凡幾,春三娘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今日就以這條賤命,為清川,為我的孩子,為整個不夜宮枉死的人,求一個公道。”

眾人還在悲鳴中未轉圜過來,但聽“錚”的一聲刺耳銳鳴,四根弦啪啪崩斷,那春三娘水蔥般的指尖全部劃破,十指泣血,望之可怖。

烏黑的血滴滴答答滴在琵琶上,滴在那支舊藤鐲上。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春三娘開始痛苦得抽搐起來,她死死抱著琵琶不撒手,原本白嫩的手開始迅速龜裂,皮肉底下似有無數活物在湧動。

“她、她的手指裏爬出了蟲子!”有人嚇得尖叫起來。

“快抓住她!”

錦衣衛、禁軍想要沖上去。

裴尋芳制止了他們。

琵琶與藤鐲上早已提前抹滿了藥汁,聞著那藥汁,數不清的扭曲的、湧動的白色蟲子從春三娘的十指指尖裏爬出來!

那蟲子同裴尋芳當年剖開血肉從經脈裏抽出來的蟲子一個樣,但是數量之多、其狀之恐怖,讓人頭皮發麻。

春三娘面色慘白如鬼,嘴唇已咬出了血。

“今日……”她抱著琵琶顫聲道,“就用我的血,引出施蠱人!讓那條潛藏在深淵裏的巨龍,現出原形!”

蘇陌這才意識到春三娘在做什麽!

嘉延帝用的這些蠱,均出自高百尺一人之手。

高百尺乃南疆養蠱第一人,是嘉延帝的方士巫師中最為得力的一個,他畢生為嘉延帝研制了百餘種蠱,而用在春三娘他們身上的這種,名為蜂王靈蠱。

一只蠱王,可號令無數子蟲,蠱王僅有一只,種在施蠱人身上,而子蟲則有無數只。他們將幼蟲如飛花拋灑,幼蟲鉆入受蠱人體內,初始無知無覺,一旦侵入,輕則迷惑神智,重則讓人飽受噬骨噬心之痛,更有甚者毀人心智,讓其變成行屍走肉的死士。

幼蟲寄居於受蠱人體內,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越長越多,而幼蟲一但離開受蠱人身體,便會孵化成子蟲……

子蟲憑借本能,便會去尋找它們的蠱王!

春三娘……春三娘她!要用自己身上的子蟲,引出身上種有蠱王的施蠱人!

人們眼睜睜看著,那些從春三娘指尖爬出來的蟲子,拱在一起,湧動著,爬滿了整個琵琶,漸漸的,越來越多蟲子孵化成蜂子,粘稠的翅膀一扇,便密密麻麻飛將起來。

人群間爆發出尖叫,人們紛紛抱頭躲藏。

可那蜂子並不亂飛,而是烏壓壓如疾風一般朝著玉龍臺蜂擁而去。

“去找你們的蠱王吧!”春三娘哭著大笑起來,“大家都睜眼看看!誰才是藏在背後謀劃一切的宮主!”

玉龍臺上驚叫連連。

釵裙杯盞亂成一片,手帕子掉了一地。

“護駕!”

“護駕!”

“護駕啊!”

娘娘公主們嚇得花容失色,太監宮女們一通亂躥,弓.弩.營的禁軍扯下丈高的紗幔,點燃火把,驅趕蜂群。

可那些玩意豈是這樣能驅趕的。

嘉延帝被四個太監強按著,直直坐在寶座上。

他雙目赤紅,下垂鋒利的薄唇顫抖著。

他看到一片席卷的黑雲朝他襲來,像黑濤洶湧的渭水,像渭水對岸烏雲密布的長安城。

烏雲翻卷的戰場,跟隨他披荊斬棘的將士大勝歸來,他們載著豐厚的戰利品,對他朝拜,對他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嘉延帝笑了,可他笑著笑著便哭了。

因為,他看到,那個他發誓要娶到身邊疼愛一輩子的人,一身是血躺在他懷裏,支離破碎說道:

“李畢,你什麽都得不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