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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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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

重華宮, 暖閣。

蘇陌一直昏昏沈沈黏在裴尋芳身上,任由其擺布,他氣耗過大,又是頭一遭, 若是不小心些, 怕是會大病一場。

裴尋芳將蘇陌抱進暖閣的小床,為他上藥, 為他換上新衣, 又為他烘幹頭發,絲毫不敢馬虎。

想當初在不夜宮, 裴尋芳也是這般伺候蘇陌出浴, 彼時裴尋芳還不明白為何自己伺候這樣一個初初相遇的小美人會如此得心應手,今日方知,原來這些事他早已做過無數次。

可縱然過去千般纏綿, 萬般磋磨,閹人就是閹人,他連完整地愛他都做不到,又哪曾嘗過今日這般入身行巫雲楚雨之樂。

裴尋芳儼然一個初涉情.事的少年,既是夙願以償, 又是遠遠欲求不滿。

想與他親密無間, 想將他填滿, 想看他在身下紅著眼求饒,尤其眼前這個渾身微微發著燙、欲拒還迎的蘇陌, 太誘人了。

可蘇陌的身體不能不顧。

過去那種歡愉與病痛交織的記憶,裴尋芳心有餘悸。

黎明時分, 蘇陌還是發燒了,燒得迷迷糊糊。

發燒的蘇陌卸去了所有外殼, 變得像個黏人的小孩,毫無保留地黏著裴尋芳,只要一刻沒摸著他,便哼哼唧唧。

這可苦了裴尋芳。

他久旱逢甘霖,正是幹柴烈火難自持,偏偏這懷中人兒只抱得動不得,溫香軟玉在懷,卻只落得個飽看。

裴尋芳幾番擦.槍.走.火,好不容易將那碗湯藥半哄半餵地給蘇陌吃下去了,又給蘇陌餵下一顆助眠藥丸,瞧著他呼吸漸勻,這才放下心來。

“好好睡會吧。”

“掌印。”屏風外落下一個黑影。

“說。”

“太子仍未離開,還將整個重華宮查了一遍,估計一會該查到這間暖閣來,是不是先離開避一避?”

“這是公子的重華宮,咱家為何要躲?”裴尋芳冷聲道。

唐迢方知是自己冒失,跪地道:“恕屬下愚鈍,請掌印指示。”

屏風內燭搖影動,裴尋芳起身穿衣道:“你是不是也覺得,咱家與公子在一起,是有違天道,是見不得光的?”

唐迢惶恐:“屬下不敢。”

“咱家讓你說!”裴尋芳厲聲道。

唐迢腦門上都是汗,伏地一拜,以頭磕地道:“請小侯爺恕罪!”

裴尋芳已經很久很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大齊一朝覆滅,改朝換代,百姓生靈塗炭,王侯將相淪為草芥,是小侯爺給了我們一條生路,不論小侯爺如今是何身份,那些人如何看您,您永遠是我們齊人心中最尊貴的小侯爺。”

“小侯爺對公子好,將公子放在心尖上,屬下們都看在眼裏,屬下雖然不懂,但小侯爺真心昭昭可比日月,又豈會見不得光?”

裴尋芳不曾想到,他心中的那點芥蒂竟然被一個後生給道破了。

唐迢又道:“小侯爺曾說過,太子在大庸根基深厚,要扳倒太子黨,必須要師出有名,逼太子造反是最好的辦法……今日若在重華宮激怒了太子,恐怕時機尚不成熟,所以……所以屬下才鬥膽諫言應當避開為好……”

裴尋芳沒有回應。

沈默讓殿中氣壓愈發的低。

“你說的沒錯。”裴尋芳終於道,“不枉你師傅一直誇你。”

唐迢松了一口氣。

“但是唐迢,趴在泥沼裏被明月親吻過的人,是不會再甘願回到泥沼中的。我不會試圖摘下明月……”裴尋芳繞過屏風,道,“我要一攬明月輝,明月入我懷。”

唐迢擡眼,見掌印站在燭光中,松松系著一襲墨黑袍子,衣領微敞著,綢緞般的皮膚上布滿了駭人的雷擊紋,觸目驚心。他一貫衣冠、言行嚴謹,少有如此隨性的時候,像一只剛剛獵食完的野獸,透著野性與饜足,與往常的模樣全然不同。

“咱家不僅不會離開,還要在這重華宮住下。”裴尋芳道。

唐迢心中詫異,正待回話,卻見掌印將一枚令牌扔過來,道:“速調甲字號的唐、向、簡三組人馬前來重華宮,還有,傳出去,嫡皇子身體不適,這兩日閉門謝客,不見其它人。”

“是。”唐迢抹了把汗,“那……那太子……”

“李長薄所謀之事皆是掉腦袋的事,他比我們更怕引起沖突,在太後壽宴之前,他不敢造次。你速去請安陽王,便能將這人打發走。”

“是。”唐迢心中嘆服。

屏風內隱隱有暗香傳來,蘇陌在夢中喚裴尋芳的名字。

“去吧。”裴尋芳丟下一句,轉身便進去了。

唐迢趕緊將目光收了回去,怔了一小會,飛身而去。

晨霧將窗外籠得一片白。

唐迢心中熱熱脹脹的,他忽而想起之前唐飛說的那句話。

“師兄,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每個人的命運,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被精心設計好的?”

唐迢心有所動,縱然是掌印這樣的大人物,也會是他人筆下任人魚肉的角色嗎?

如果是,那他也一定是與寫書人共筆,改寫命運的那個人。

唐迢也想做掌印這樣的人。

又聽見屋內傳來掌印輕哄著季公子的聲音:“怎麽了?哪裏疼?”

緊接著便是綿密不斷的膩人低吟。

唐迢的心突突地跳,他加快腳步走遠,他頭一回覺出內心秩序崩壞的危機感。

自己不過是掌印麾下最尋常的一個,放之這大庸國,他更是蕓蕓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員。他自幼家破人亡,被掌印收養、訓練,九死一生才成為了他最信任的甲字號影衛。

唐迢一直以掌印馬首是瞻,主人的命令大於天,可是今日……唐迢第一次覺出了點別的意味。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麽,只覺自己的心智上蒙著的那層迷霧,被慢慢揭開了。

這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個早晨,甚至美得有些出奇。

可唐迢眼中的世界,與以往不同了。

他飛上殿頂,準備照往常一般去執行主人的命令,黑靴踩著金色琉璃瓦,嘎吱作響,他身輕如燕,可忽而被一陣恐怖的冷意貫穿身體。

即便唐迢有著殺手天生的敏感,也未來得及反應,一只戴著烏金色手套的手從他的後背直捅而入,捅過胸腔。

鮮血淋淋的手從身前伸出來。

“角色覺醒者,殺無赦。”這是唐迢此生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蘇陌睡得很不安穩。

他蜷縮在小床上瑟瑟發抖,頭埋在錦被中。

裴尋芳將人抱入懷中輕輕搖:“公子哪裏疼?”

蘇陌鬢發都濕透了,雙唇被咬得烏紫,哆嗦著說疼。

“哪裏疼?”裴尋芳覺察出不對勁,他擦去蘇陌額間細密的汗珠,又為他檢查身體,沒有別的傷,到底哪裏疼!

蘇陌顫抖著摸向裴尋芳,勾住他的手指,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手抖得厲害,在夢中含糊說著話。

“別、別走……你說過會同我一起破局……你說過會陪著我……請你、請你別走……”

“公子在說什麽?”裴尋芳輕聲喚他,“別咬著唇,都出血了。”

蘇陌將唇咬得更緊了,像是在夢中忍受著極大的疼痛。

“別咬了。”裴尋芳握住他的下巴,“蘇陌!”裴尋芳低頭含住他的唇,親他,吮他,撬開他的牙齒,侵入性吻他。

蘇陌一直在顫抖、抽搐著,裴尋芳的親吻猶如良藥,將他從痛苦中拉回來,蘇陌漸漸松開了牙關。

繼而是漫長的深吻,蘇陌在夢中落下淚來,喚他的名字:“裴尋芳。”

“是我。”

“好冷啊……下雪了嗎?”蘇陌意識模糊道。

“沒下雪,起霧了。”裴尋芳望了一眼白茫茫的窗外,將人抱得更緊了,“公子想看雪,咱家帶你去看。”

蘇陌顫抖著嗚咽道:“好、好冷……裴尋芳,你抱抱我吧。”

裴尋芳背脊發寒,一種難言的恐懼襲上來。

蘇陌的模樣,像極了一只瀕死的小動物。

“抱著,一直都抱著。”裴尋芳鉆進被褥,貼身將蘇陌抱緊了。蘇陌渾身滾燙,卻一直顫抖著說冷。裴尋芳將人吻了又吻,揉搓他的全身,蘇陌卻還是說冷。

“好冷啊……”蘇陌在夢中呢喃著,“雪……雪停了嗎?”

裴尋芳全身一僵。

過往記憶如坍塌的冰川傾洩而來。

長樂元年,暮春四月,大雪接連下了數日,蘇陌將裴尋芳派去黃河三省督察賑災事宜,他算準了日子,將裴尋芳支走。

他要獨自面對死亡。

過去裴尋芳恨啊。為什麽要支開他!為什麽不等他回來!

可如今抱著在夢中顫抖著說疼的蘇陌,裴尋芳的心都要碎了,蘇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不是很痛?有沒有很害怕?

在他最難的時刻,自己卻沒有在他身邊。

裴尋芳還恨了他十年。

蘇陌一貫怕疼,可誰又知道,正因為經歷過死亡,經歷過極致的疼痛,知道痛,怕痛,他才變得如此敏感。

裴尋芳溫聲哄著他:“不冷了,不會再疼了,咱家陪著公子。”

蘇陌抓著裴尋芳的手指,小臉燒得通紅,貼在他耳側,喘息著。曾經很多個深夜,蘇陌難受時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依偎著他,尋求慰藉。

“公子?”裴尋芳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

蘇陌回應著他,引著他的手,移向那令人神往的桃源處。

“公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裴尋芳氣息漸重。

吻我。蘇陌用唇語說道。

裴尋芳再也繃不住了,攬住他的腰,覆身上去。

他終於像個合格情人一樣,溫柔撫摸他,循序漸進地進入他。

-

不多時,安陽王果真領著傅二爺前來探訪。

李長薄並未回避,反倒等在重華宮門前同安陽王打了個照面。

“王叔。”李長薄朝安陽王深深作了個揖。

“太子不去慈寧宮請安,倒是一早來了重華宮。”安陽王道。

“昨晚一夜雷雨,清川從小便最怕打雷,長薄放心不下,特來探望。”李長薄言語中毫不避諱與清川的親近。

“本王不管你過去與清川有何交集,從清川入住重華宮這一天起,他便與過去一刀兩斷了,太子應該認清自己的身份。重華宮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後宮,還有前朝,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裏,太子應當謹言慎行,該回避就應當要回避!”

“王叔教訓得是。”李長薄躬身道,“但不管長薄身份如何,清川身份如何,清川永遠是長薄最在意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李長薄又拜道:“過去十八年,承蒙王叔照拂,煦伏之恩,長薄沒齒難忘。”

安陽王一腔訓斥卡在喉中,望著這個曾經被他當作親侄兒疼愛過的李長薄,心情覆雜。若說對李長薄完全沒有感情是假的,但自從知道李長薄並非皇家血脈後,安陽王便已暗暗埋下了除掉這個假太子的計劃。

清川與李長薄,不可兩全。

於公於私,李長薄都留不得了。

安陽王擺擺手,不忍再看他。

“清川病了,就拜托王叔照看了。長薄先告辭了。”

安陽王望著他的背影,在宮門口又站了好一會。想起那日暴雨,李長薄一身的傷,跪在不夜宮請求安陽王允許他帶清川走。

安陽王一聲嘆息。

這世間情.事吶,萬般不由人。

他李珩又何嘗不是?

吳小海迎了安陽王,瞧著安陽王的臉色,也不敢多言,只將人往偏殿引,遠遠看到掌印的影衛守在偏殿門外,這、這恐怕時機不太妙。

安陽王倒是見怪不怪,他此行正是為裴尋芳而來。

“參見王爺。”

“你們掌印呢?”安陽王問。

影衛面不改色道:“掌印正在為公子上藥,恐有不便,請王爺到前廳稍事休息。”

吳小海忙打哈哈,道:“對對對,這太醫吩咐了,兩個時辰一次,耽誤不得。”

安陽王瞅了瞅庭院裏的一方竹亭,便道:“本王便在這等。”

傅榮好不容易跟著進了宮,見不著蘇陌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一刻也不閑著,只抓著吳小海問蘇陌昨日睡得如何,胃口可好,聽說蘇陌又病了,愈發心焦。

茶已飲了三盞,眼看著時辰不早了,傅榮坐不住了。

“要這麽久麽?”傅榮問道。

眾人正要問,卻聽“吱呀”一聲,那偏殿的門終於開了,裴尋芳衣冠整齊地走了出來。他揮了揮手,幾名宮人魚貫而入。

“讓王爺久等了,請王爺恕罪。”裴尋芳正聲道。

安陽王拿眼盯了他一會,也未多言,他此行是為了與裴尋芳談宮宴一事,而清川也早已將兩人的關系同安陽王攤牌,安陽王雖說一開始挺別捏,可瞧著裴尋芳對清川如此上心,漸漸的也就默認了。

再者,眼下還是當以大局為重。

安陽王心中早有打算,便對傅榮道:“你去瞧瞧清川。”

他又看向跟在後頭的采薇與淩舟,道:“這位淩舟是清川身邊的舊人,采薇是本王看重的醫女,將他們二位留在重華宮照顧清川,掌印不會介意吧?”

見安陽王問他的意見,裴尋芳勾唇一笑:“但憑王爺做主。”

“行。那麽,掌印,請吧。”安陽王道。

“請。”

-

那傅榮得了安陽王許可,猶如放歸山林的小獅子,三步並作一步沖進了偏殿。

這間偏殿不大,裏頭是一間暖閣,屋中悶熱,透著奇香。

傅榮等不及想見清川,若不是礙於宮裏規矩嚴,他恨不得搬進來與他同住。

待見到小床上燒得暈呼呼的蘇陌時,傅榮擔憂得不行:“昨兒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又病得這樣嚴重。”

安喆忙著替蘇陌診脈,懶得理傅榮,只強調嫡皇子才用了藥睡下,需要靜養。

傅榮抿了抿唇,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蘇陌,碎碎念道:“早知道你入了宮,我見你變得這般難,當初就不送你入宮了。清川你要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宮去吃你最喜歡的水雲軒……”

他說著又洩了氣,如今清川貴為嫡皇子,以後想帶他出宮怕是比登天還難。

“太後六十大壽後,我便要回浙閩水師了,不知道還能再見你幾面。”傅二心中萬分不舍,揉揉鼻子,信誓旦旦道,“清川,我想好了,我會好好努力做個將軍,讓你驕傲,我不會再拖你後腿了,將來有一天,我傅榮要做能為你守護一方疆土的大將軍。”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漂亮的木雕娃娃,放在蘇陌枕邊,道:“我新做的,娃娃的包包裏藏了我寫給你的詩,你醒來記得看。”

傅榮又說了幾番相思話,聽得安喆直皺眉,那傅榮瞧見蘇陌頸間似有紅痕,正想仔細看看,被安喆催促道:“傅二爺,王爺在前廳等著您呢。”

傅榮又磨蹭了好一會,終於走了。

安喆對這些人全然不在意。

安陽王,裴尋芳,李長薄,或者這個什麽傅榮,安喆根本不在意。

他只在意蘇陌。而奇怪的是,蘇陌的身體好像真的出了問題。

安喆無法解釋這種變化,超出醫學認知範圍的情況讓他有些迷茫。

得讓蘇陌盡快醒來才行。

安陽王同裴尋芳聊完後,也來看了看蘇陌,安陽王又囑咐了安喆一番,務必看著清川,好好靜養。

“請王爺放心。”安喆道。

待到將所有人都送走,吳小海長籲一口氣,這一關可算過去了。

“閉門!閉門!”吳小海大聲吩咐道。

沈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關上。

裴尋芳掉頭便往偏殿走,一邊疾走一邊道:“公子情況如何?”

安喆不能說實話,也不能完全不說,便道:“殿下困在夢魘裏,似乎正在經歷另一番生死。”

“會持續多久?”裴尋芳停步問道。

安喆手心發寒,他想起蘇陌病危之際上足藥劑卻依然痛苦不堪的模樣,垂死之人彌留之際的痛苦,是旁人無法想像的。“在下無法斷定,少則幾個時辰,多則數日。”

“要如何為他減輕痛苦?”裴尋芳道。

安喆想起昨日蘇陌哭著求他救裴尋芳時的模樣,他看出了裴尋芳在蘇陌心中的份量。

“配置止痛藥劑還需要一些時日,殿下疼得緊,熬不起。”安喆直視著裴尋芳的眼,認真道,“一生鐘愛之人,可以當藥。”

“掌印便是殿下最好的藥。”

“咱家懂了。”

之後兩日,裴尋芳就再沒出過偏殿的門。

整個重華宮下了禁令,不可隨意走動。

偏殿大門緊閉,除了安太醫與影衛,他人不允進出。

裴尋芳親自伺候湯藥,親自伺候盥洗,病中的蘇陌迷迷糊糊地只認裴尋芳,只粘著他,一步都不得分離。

如此二三,兩人竟同新婚燕爾一般,日日同臥,夜夜同宿,幾乎不曾下床。

影衛將重華宮護得鐵桶一般。

安喆一旁觀察著,影衛來無影去無蹤,每日露面的不過數人,未露面的卻不計其數,他們各個身手了得,兼具殺手與探子的功能。

裴尋芳居一室而不出,卻能在瞬息之間調動全局,全依賴於這張龐大而強悍的影衛網。

這幾日帝城似乎發生了大案,聽說就連唐飛也失蹤了,裴尋芳一直派人在找他,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而唐迢自那日起便很少再說話,變了個人似的。

期間,太子派人送了幾趟東西,吳小海都接下了,眼看著太後的壽宴就要到了,安陽王為殿下新做的華服也送來了,嫡皇子殿下卻還不見醒,這要如何是好?

“都是你的餿主意,掌印要事纏身,嫡皇子病中之人,豈可……豈可如此荒唐!”秦老不滿道。

安喆斜倚在美人靠上,小口啜著酒,道:“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明日醒來,還不知會身在何處,會遇見何人,為何不抓住當下,隨心所欲一些?在掌印這劑良藥面前,你我的這點醫術,又算得了什麽。”

“你!”秦老氣得直吹胡子,“簡直離經叛道!”

“莫非秦老還有更好的止痛方法?”

“荒唐!荒唐!”

安喆只是笑。

到了這一日傍晚,纏繞帝城兩日的濃霧終於消散,如血般的晚霞燒紅了整片天空。

安喆竟然也無聊到在蓮池裏釣魚了。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啊,好無聊啊……”安喆仰面看天,“這真是天底下古今第一無聊詩,我就是這天底下古今第一無聊人……”

忽聽宮人來傳:“安太醫,殿下醒了……”

安喆一個激靈跳起,拔腿便往偏殿跑。

這條路不短,安喆腳下生風,跑到時已滿頭是汗,推門便瞧見,蘇陌已經醒過來,空曠的寢殿,他一人坐在床上,紅色霞光灑滿大殿。

“你醒了!”安喆撲到床上,“你怎麽樣?”

蘇陌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神並不算清明。

安喆探探他的脈息,一切正常,又按壓他的腹部與四肢:“都能動嗎?有感覺嗎?”

蘇陌仍舊怔怔望著自己的雙手。

“眼睛怎麽了?不舒服麽?”安喆又慌忙為他檢查雙眼。

蘇陌一把握住他的手:“安喆。”

“怎麽了?”安喆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蘇陌開始在榻上翻找起來。

“你找什麽?”安喆看著他的模樣,很是擔心,“我幫你找。”

“哨子,”蘇陌道,“哨子呢……”

安喆很快在枕邊找到那只玉竹哨子,遞到他手裏,道:“在這呢,沒丟,蘇陌,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

蘇陌將玉竹哨子緊緊拽在手裏,道:“我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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