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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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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骨

蘇陌已經許久未想起自己的故鄉了。

月涼如水, 清輝萬裏。

蘇陌望著月色下的帝城,心嘆這書中煙火、塵世繁華終究與自己無緣,而那個記憶中漸漸模糊的故鄉也成了回不去的遠方。

蘇陌創造了書中世界,曾經主宰一切, 如今卻成了無家可歸之人。

回不去故鄉, 望不到未來,薄薄的月光落在身上, 蘇陌只覺涼意沁骨, 他不自覺攬住雙臂,喚道:“裴尋芳。”

身後人應了一聲。

“送紅姑回家吧。”蘇陌涼聲道, “將她葬在故鄉。”

“聽殿下的。”裴尋芳沒有多言, 紅綃的死他只字未提,而是握住蘇陌的手,“都入夏了, 手怎麽這麽涼?”

“不是我冷,月光冷。”蘇陌抽開手,望著遠方出神,喃喃道,“明月千裏, 照著埋骨人。”

這座鐘樓位於皇城中軸線靠後的位置, 景龍鐘一響, 整座皇城為之一震。

重重疊疊的宮殿依次分布,高聳陡直的朱色宮墻將這滿宮輝煌圈禁其中, 猶如第一道鎖。

宮墻之外,是向東南西北延伸的四道長街, 錯綜覆雜的街巷穿插其中,長街的盡頭是褐色城墻, 將帝城的萬家燈火護在其中,猶如第二道鎖。

帝城之外,是灰撲撲的外城,以及月色下望不到邊界的遠方。

蘇陌望著這帝城版圖,心嘆世界之大,自己磋磨數月,不過是從帝城的第二道鎖,走進了第一道鎖。

真是可笑啊,蘇陌長嘆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恭賀蘇陌喜獲嫡皇子的身份,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紅綃的死,安喆的出現,被續寫的《伶人太子》一文,未解的天機門,以及未蔔的前途,樁樁件件都讓蘇陌無法放松下來。

對清川的愧疚和責任,支持著蘇陌往前走,可這普天之下,又有誰懂蘇陌?

蘇陌閉了閉眼,道:“別叫我殿下,我不喜歡。”

“為何?”裴尋芳道。

蘇陌欲言又止,咬唇道:“你知道,我不是季清川。”

“咱家認的是殿下這個人。”裴尋芳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在蘇陌身上,他握了握蘇陌的肩,見他沒有反對,便順著雙臂環住蘇陌。

寬大的手掌將蘇陌的手完全覆蓋,十指交錯,越扣越緊,摁在小腹最柔軟的地方。

月白錦緞被壓出道道漣漪,似月色下微漾的湖水。

蘇陌只覺一股熱流在小腹內湧動,酥麻麻的鼓脹感異常熟悉。

他側過身,用鼻尖抵在他的頸側,閉眼道:“掌印就不好奇我是誰?”

裴尋芳聲音很緩:“殿下願意告訴咱家了?”

蘇陌用鼻尖摩挲著他的頸,像只撒嬌的貓咪,他聞著他衣領間的檀香,糯糯道:“紅姑說我在長個子。”

“殿下還會再長高的。”裴尋芳將蘇陌圈得更緊了,“咱家替殿下好好養。”

“若是養不好呢?”夜風入喉,蘇陌咳嗽得肩背直顫。

“養得好。”裴尋芳寬慰道,“秦老與安喆聯手,會有辦法的。”

“掌印是如何識得安喆?”蘇陌問道。

“不算相識。”裴尋芳頓了一下,又道,“咱家曾托秦老下江南尋找白衣安吉,弁釵禮後有了消息,咱家本欲帶殿下南下尋醫治病,誰料殿下入了宮,安喆也到了帝城,咱家便暗中引薦,讓安喆入了太醫院,往後在宮中為殿下醫治,也算方便。”

他輕描淡寫說著,仿佛都是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事。

可蘇陌已是心緒翻湧。

自密林一別,他自認為與裴尋芳分道揚鑣,從此天涯陌路,哪知,自兩人分別的那一刻起,裴尋芳對他的保護便如呼吸一樣無處不在。

這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安全感,蘇陌自穿進這本書中,一直游離於現實與虛妄的邊緣,像只孤魂野鬼,而這個人,像一只巨大的梟,毫無保留地將他護在羽翼之下。

蘇陌嗅著他領間獨有的香,心中生出眷戀,他問道:“紅綃也是掌印安排的?”

裴尋芳道:“不止紅綃。”

蘇陌又問:“高百尺呢?”

“高百尺是意外,天機門的底細咱家會盡快摸清楚。”

“李長薄呢?掌印又給李長薄下了什麽套?”蘇陌問道。

裴尋芳忽而來了醋意:“殿下為何覺得是咱家給他下套,為何不覺得這是李長薄自導自演的苦肉計?還是說,殿下根本就是喜歡吃他這一套?”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陌磕巴了一下,“你知道我此番入宮是為了什麽。”

“今日為了季清川,明日就會為了朝堂、為了社稷,這大庸爛透了,你收拾得過來麽?你不看看自己的身體能撐幾日,咱家好不容易……”裴尋芳抓著蘇陌的肩,眼睛都紅了,“好不容易……”

蘇陌眼睫一顫:“好不容易什麽?”

裴尋芳凝著蘇陌:“此事一畢,跟季清川與李長薄做個了斷,跟我走。這大庸存亡、天下蒼生皆與你無關,跟我走。”

蘇陌覺出異樣,這些話似曾相識。

他退後一步,心生戒備:“掌印在說什麽?掌印究竟還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裴尋芳眸光漸深,聲色低啞道:“殿下三言兩語便能將高百尺逼瘋,殿下又藏了多少秘密?”

蘇陌只覺周身一涼。

兜頭的涼意從頭上澆下來,也將他從那蠱惑心神的檀香中澆清醒。

是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又豈止一兩個秘密?

晚風吹過鐘樓檐角的鈴鐺,叮叮當當搖響著。

將蘇陌的心都搖亂了。

蘇陌推開裴尋芳,自己也釀蹌了一下,他在風中自嘲道:“既然彼此都無法坦誠以待,又何必作這親昵之態?”

“上次一別,我已同掌印說得很清楚,你我之間,只談交易,不談感情,我的身份是假的,待你的模樣是假的,只有利用你是真的,掌印既已心知肚明,為何還要來招惹我?”

裴尋芳沒有回應,只在月光中幽幽望著他,伸手要抱他。

蘇陌往後退去,他扶著那鐘樓的欄桿,堅硬,冰冷,仿佛只有扶著它們才能支撐住自己。

“我明明已經拋棄你了,為何還要不顧我的意願出現在我面前?”他無法再望著那張臉,轉身道,“對不起,我累了,我想回家。”

天空烏雲翻湧,月光漸漸被遮去,風愈發大了。

蘇陌被風迷了眼,眼淚無知無覺便流出來了,他沒出息的用衣袖擦淚:“叫你的人全部離開,別再來找我……”

話未說完,便被裴尋芳從身後攬住腰腹拖了回去。

“殿下想去哪?”

熟悉的語調如泰山壓頂。

蘇陌全身寒毛倏地立起。

這語調他再熟悉不過了,雖音色不同,卻與夢中那個尖細的宦官語調一模一樣。

之前零零碎碎的懷疑全部湧來,蘇陌變得同刺猬一般敏感,掙紮道:“放開我!你別碰我!”

“咱家喜歡。”裴尋芳豈會放他,貼在他耳後,陰惻惻道,“就算被殿下算計、利用,被一次次拋棄,咱家也喜歡。咱家說過會對殿下負責,便會負責到底。”

蘇陌的心狂亂不已,他踢打他,拿手捶打他:“誰要你負責,為什麽還要管我!我的病與你何幹,生死又與你何幹,裴尋芳你算什麽東西,你憑什麽管我!”

“咱家不是東西。”裴尋芳親吻著蘇陌的脖頸,“咱家不過是殿下的一枚棄子,一把丟棄的刀。可即便被殿下一次次拋棄,咱家依然放不下殿下……”

“你走!離我遠點!”蘇陌哭著推他,“裴尋芳,終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殺了我吧,殺了我一了百了。”裴尋芳輕哄著,吻他的淚,“若殿下舍不得殺我,哪怕只給咱家一絲希望,就算刀山火海,咱家也會找來。”

蘇陌的淚止也止不住,他不知這是怎麽了,事情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咱家已經失去過一次了,蘇陌。”

蘇陌倏地睜大眼。

裴尋芳一口咬在蘇陌的頸側,尖利的牙齒紮入他細嫩的肌膚:“暴風雨快要來了,你想飛,咱家便陪你飛。在那之後,你只能屬於我一人。”

蘇陌聞到了血腥味。

他仿若看見帝城上空浮起了血色薄霧,淒厲的哭喊聲在風中鳴嘯,數不清的人影如被潮水沖上岸的螻蟻,在月色下匍匐著,尖叫著。

亂箭如雨落下,卷起血色潮沫。

那是一場近於屠城的大廝殺。

夏夜溫良,帝城沈寂。

無人意識到危險正要降臨。

-

天寧寺,藏經閣,頂層書閣。

一名小僧稟著支燭火,另一名小僧拿著枚銅色鑰匙,搗騰了許久,才將那銹跡斑斑的鎖頭打開。

吱呀一聲,閣門被推開,嗆人的塵沫撲面而來。

小僧揮開空中纏繞的蛛網,步入閣內,將燭臺一盞一盞點亮。

久被塵封的書閣一點點明亮起來。

“吉空大師,請進。”小僧恭敬說道。

吉空念了句阿彌佗佛。

“大師要找何物,小僧可以幫忙。”

“不必了。”吉空道,“去外面候著吧。”

“是。”

吉空大師走向書閣最深處,鋪滿塵埃的書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與幾支素瓶,硯臺中的墨已幹,紙已泛黃,素瓶中的花枝早已落成灰。

唯有書案後掛著的那幅字畫,整潔如新,上面的灰塵似乎被人清理過。

吉空撚著佛珠的手指一緊。

“不好。”他暗道,繞過書案,小心地扶著畫框將那幅字畫取下。

字畫後是一道機關,機關內有一秘洞,洞內放著一個藏詩鎖秘匣。

吉空小心翼翼將那秘匣取出,抱至燈燭之下。

隨著七道藏詩小輪依次解開,“吧嗒”一聲,秘匣解開了。

匣內的書信仍然安在,完好無損。

吉空將那書信徐徐展開,只見那細膩華貴的絲卷上,雋秀的字跡如是寫道:

我做皇帝,非已之願,自當任以來,兢兢業業,無時無刻不在為大庸朝思慮未來。

作為皇帝,我唯有二錯,一錯左安門廷杖群臣致二十人慘死,二錯後宮空置獨寵裴尋芳。

可作為我自己,第二錯不算錯。

我命不久矣,今後裴尋芳獨攬大權,恐成大患,他雖有大才,可為人殘暴酷烈,若無人規誡、制衡,必致大禍。若命他殉葬隨我而去,實為不忍,大庸失了脊梁骨,國祚難延,天下亦會大亂。

荀兒尚小,難堪大任,皇位青黃不接,故作十年之約,一令裴尋芳潛心輔佐,勿生二心,二為他留有念想,並有所忌憚。

十年之約到期,請大師將匣中禮物交於裴尋芳,是生是死,自有天數。

吉空眼皮一跳,轉眸看向那秘匣。

匣底的黃綢鼓隆隆的。

吉空將那黃綢一掀,心下大驚,原本已送出的“禮物”,不知何時竟被人又還了回來!

-

鐘樓之上。

蘇陌顫聲問道:“你、你究竟是誰?”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裴尋芳啞聲道,“十年之約,答應你的事,咱家都做到了,你答應咱家的,何時兌現?”

蘇陌臉色大變:“你……你是……”

“明月千裏,照著埋骨人。蘇陌,當年你用一座衣冠冢便將咱家打發了,這筆債,你要如何還?”

蘇陌怔楞一瞬,幾乎就要撒腿就跑,可哪裏還跑得了,瞬間被裴尋芳提腰抱起,撞在了那一人粗的撞鐘木。

“鐺——”

雄渾的鐘鳴響徹帝城上空。

裴尋芳將慌亂之人攬進懷裏,心中情意再難自控:“十年了,殿下該疼疼咱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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