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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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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刀

高百尺見了活閻羅一般, 哆哆嗦嗦往後爬。

裴尋芳提刀逼向他:“太後傳你為季公子驗身,你卻公然謀殺,是受何人指使?”

聽得此言,太後臉都綠了。

“利用蝕骨草的毒做引子, 你與十八年前刺殺先皇後與嫡皇子的人是一夥的, 說,誰指使你來的, 說出來, 咱家饒你一命。”

高百尺捂著斷臂,顫抖道:“要殺便殺, 無人指使。”

“高監正最好想清楚了再答, 答得不好,整個欽天監都跟著你遭殃。”裴尋芳威脅道。

“姓裴的,你手上染的血還少嗎, 嗜殺成性的閹狗,你不得好死!”高百尺大罵道,“我只恨不能揭穿他的真面目,功虧一簣,可惜了!”

裴尋芳俯身擒住他的臉, 用刀尖撬開他的嘴, 道:“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們這些牛鬼蛇神平日裏在欽天監幹的什麽勾當, 咱家過去不管,是不屑於管, 可今兒你當眾謀害皇子,走的是死路, 咱家可不得不管了。說,誰指使你來的!”

高百尺嘴裏冒著血沫子, 笑得詭異,一雙鷹眼卻盯著遠處的蘇陌,罵道:“十八年前他就該死!”

裴尋芳道:“果然是你們。為何要殺他?”

高百尺激動起來,他指著蘇陌:“此人天生異像,魂首有異,欽天監早就算出來了,他會招來異世之魔,當誅之於繈褓……必須誅之於繈褓以絕後患!否則日後定當逆天!”

裴尋芳逼問道:“怎麽就逆天了?”

“天道崩裂,生靈塗炭,整個大庸會為之陪葬……不能讓他活過十八歲,”高百尺念念有詞,“不能讓他活過十八歲……”

“妖言惑眾,一派胡言!”裴尋芳眼中戾氣暴漲,“一場為滿足私欲的謀殺,卻被冠以替天行道的大旗,這就是你們欽天監幹的事。”

可蘇陌卻聽得心驚。

依這高百尺所言,欽天監有人早在清川出生前便算出,多年後寫書人蘇陌會穿進來!

這是怎麽回事?

這已經完全超出蘇陌對《伶人太子》這本文的設定了。

蘇陌轉動輪椅,兀自移過去,問道:“是誰測算出我天生異像?”

高百尺被裴尋芳擒住,動彈不得,他斜眼看著蘇陌,眼神逐漸驚恐,大呼道:“來不及了,他、他來了……他已經來了!他是披著人皮的魔!”

蘇陌步步逼近,凝聚神識試圖控制他的意識,再次問道:“是誰測算出這個結論?”

洶湧的精神力之下,高百尺被逼到要崩潰了。

他一邊念那些聽不懂的咒語,一邊不自覺地雙膝跪下,重覆說著一句話:“奴至死效忠門主……奴至死效忠門主……奴至死效忠門主……”

門主?

什麽門主?

“你是天機門的人?”蘇陌試探著問道。

高百尺逐漸失智,他掙脫裴尋芳,爬到蘇陌腳下,如朝拜高高在上的神:“奴至死效忠門主……奴至死效忠門主……奴至死效忠門主……”

太後顯然沒料到局面會變成這樣,為防止高百尺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太後忙命令道:“高百尺瘋了,快、快拖下去!”

蘇陌腦子飛轉著。

天機門。

一個久未被他想起的神秘組織。

天機門是原書中的神秘門派,蘇陌著墨很少。蘇陌僅僅在湄水刺殺案中提到過天機門,並且一筆帶過,而關於它的詳細設定甚至從未展開。

可以說,天機門屬於寫書人還未構思完善的“設定盲區”。

而這個盲區,極有可能會是最大的變數。

“天機門?”裴尋芳也覺察到了蘇陌的異樣。

裴尋芳對天機門早有耳聞,他甚至曾經追蹤過,可是十八年前,這個天機門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精神力控制之下,書中人不會撒謊,蘇陌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天機門的人,豈能這樣放過。他隱隱覺得這個人非常關鍵,他凝著高百尺的眼,試圖擊潰他的最後一道防線:“告訴我,你的門主是誰?”

高百尺痛苦地咆哮起來,驚恐得往後退。

蘇陌朝他伸出手,用盡全部精神力控制著他:“請告訴我。”

蘇陌坐在輪椅裏,白衣勝雪,孱弱不堪,甚至連說話都是請求的語氣。

可在高百尺眼裏卻如灼灼烈日不可直視。

高百尺渾身是血,他徹底失去意識,仰望著他,聽話地爬向他,以自己的額頭去觸他的指尖。

額頭觸到指尖的瞬間,高百尺渾身一顫,如電流過身,他睜大雙目,老淚縱橫,可就在他想要說出什麽時,高百尺猛然以頭磕地,磕得血肉模糊。

“高百尺!”蘇陌喚他的名。

高百尺伏在地上,他低吼一聲,扯出那個獸皮袋子重重一摔,裏頭的蟲盒咕嚕咕嚕滾了一地,摔得稀巴爛。

剎那間,數百只蠱蟲蜂擁而出,嗅著血味飛向那些誘人的、帶著蝕骨草毒素的血口。

高百尺跪在地上,在狂舞的蠱蟲中大笑。

裴尋芳臉色大變,一把抱起輪椅上的蘇陌飛身躍出數十米。

渾身是血的高百尺瞬間被密密麻麻的蟲子圍攻,他如虔誠的信徒般,跪地拜道:“奴至死效忠門主。”

那些蟲子如食肉的惡鬼,很快將他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

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說沒就沒了。

恐怖如斯。

蘇陌力氣耗盡,虛弱得直喘。

他幾乎用盡了全部的精神力,高百尺居然依能經受得住,不松口就罷了,還選擇這樣的方式自戕。

一個小小的配角,他是怎麽承受住的?

“有沒有受傷?”裴尋芳將蘇陌抱到無人的角落,他摸摸蘇陌的臉,又摸摸蘇陌的手,很明顯他緊張了。

蘇陌無力地將臉埋進裴尋芳懷裏:“我沒事。”

久違的擁抱和依賴,裴尋芳的心瞬間柔軟了。

他摩挲著蘇陌的發頂,輕揉他的後頸:“沒事就好。”

可蘇陌很快意識到自己在裴尋芳懷裏,好在眾人皆被那駭人的白骨吸引去了註意力,無人註意到他們,他用手推開裴尋芳,道:“放我下去。”

“若是我不放呢?”裴尋芳抱得更緊了。

蘇陌沒有回應他,而是扭頭看向那堆被蠱蟲圍繞的白骨,疲憊與涼意直達眼底,他道,“此蟲以劇毒為引子,專食血肉,用火方能盡除,燒了吧,否則傳播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嗚嗚嗚我要回家……嗚嗚嗚……我要回家……”殿中已經有人嚇得大哭起來。

此人一哭,更多人跟著哭了起來。

形勢緊迫。

“公子何時關心一下自己?”裴尋芳眸光漸冷,他又看了一眼蘇陌,沒再多言,松開他,作勢離開。

可就當蘇陌以為他走了時,他忽而返回,抱著蘇陌抵在無人的後殿,狠狠親了下去。

前殿亂作一團,哭叫聲混雜著。

裴尋芳捧住蘇陌的臉,吻得很兇。

交錯的喘息間,蘇陌很快招架不住。

“別再以身犯險。”裴尋芳抵著他泛紅的鼻尖,“這是懲罰。”

爾後,他轉身走進混亂的前殿。

“閑雜人等,速速避讓……將屍骨圍起來,燒了!”

“是。”

“盤查殿內每一個人,是否受傷,是否攜帶蠱蟲,逐個放行,從後殿走。”

“是。”

“欽天監疑與當年先皇後刺殺案有關,即刻封鎖欽天監!”

“是。”

一道道命令如急雨落下。

蘇陌狂亂的心跳卻久久無法平覆。

忽聽有人驚呼:“她、她也被咬了!她被咬了!快、快拖出去燒了!”

大殿再次亂成一團。

宮人呈圓弧形散開,留在空地中央的,是紅姑。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掌心,而那掌心赫然有一道一寸長的血口。

青黑色的爬痕已經沿著她的手臂,爬到了她的脖頸。

紅姑緩緩擡頭,望向蘇陌的方向。

她眼裏沒有驚恐,卻帶著一股絕決的烈性。

宮人們嚇得直退。

安陽王正忙著護送太後離開,完全沒有註意到旁的動靜,忽覺一道紅色身影如疾風襲來,帶著濃濃的殺意。

紅綃一句話未說,甚至不給人思考的時間,她抽出藏在腰間的軟刀,振臂一揮直接刺向太後的心口。

這招叫“一刀斬”,瞬息之間取人性命,一旦刺中,必死無疑。

紅綃眼看就要成功,卻在觸到衣襟的瞬間被一掌劈開!

“紅綃!”安陽王怒斥道。

安陽王的掌力非常人所能承受,紅綃被震出很遠,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她本就是重傷之身,這些年是用藥硬撐著才活到今日,如今又被蠱蟲咬傷,可怖的爬痕已經蔓延到四肢,全身如萬蟲咬噬一般疼痛。

她知道自己已無活路,也未作生還的打算,只恨不能一舉殺了那惡毒的婦人替郡主報仇。

紅綃用手臂撐著身體,想站起卻又跌了回去,她說道:“當年誰害死的郡主,王爺難道還猜不到嗎?”

太後嚇得破了音:“妖女!殺、殺了她!”

安陽王面有錯愕,看著身側已然失態的太後,眼神覆雜。

紅綃笑起來,她嘴角滲出烏黑的血,道:“是非黑白且不論,王爺有王爺的立場,紅綃有紅綃要守護的信仰,她是你的母親,但也是我的仇人!”

她重新拾起地上的軟刀,顫顫巍巍爬起來,重新舉起刀,直指太後:“我茍活了十八年,就為了這一天。”

“拿下!”安陽王道。

紅綃已經站都站不穩了,禁軍們輕輕松松便折了她的刀,將她按倒在地上。

蘇陌沖出去,想要救她,卻聽得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公子別去,你救不了她的。”

蘇陌全身汗毛立起:“阿烈?”

一片玄色羽毛落在蘇陌肩上,輕觸著蘇陌的頸。

“紅綃當堂刺殺太後,挑動安陽王對長樂之死的最後一根的神經,也圓了她的畢生所願,此刻紅綃是滿足的,請讓她死得其所。”

“可她明明可以繼續活下去。”想到今晨紅姑捧著花同他說話的開心模樣,想到她囑咐蘇陌的那些話,蘇陌寸心如絞。

“每個人都想活下去,可每個角色都有她的使命,紅綃完成了她的使命。”玄衣人道,“他們就像一只只流螢,短暫地照亮了公子的路,現在她功德圓滿,該回家了。”

“回家?”蘇陌心間一顫,穿進這本書裏,蘇陌的家又在哪?

“公子在書中呆得太久了。”玄衣人親昵地靠著蘇陌,“公子不該對書中人產生不必要的感情,動情更不可以。沒有人能長久地陪伴公子,只有阿烈可以。”

“人之愛欲,蝕骨蝕心,當斷則斷,不受其亂。公子你看……”玄衣人說著,指向遠處的那個墨黑身影,“他像不像一把殺人不眨眼的刀?”

蘇陌隔著人群望向裴尋芳。

四下噪雜。

太後仍在吼著:“將這個妖女拖出去,拖出去,燒了!”

而裴尋芳,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軟刀,提刀一步一步走向紅綃,他神情冷漠,狀似修羅,眾人自覺地讓出一條道。

他停在了紅綃面前,冷聲道:“松手。”

禁軍們遲疑一瞬,松開紅綃。

裴尋芳面無表情地緩緩蹲下,他拿出一塊帕子,將那軟刀上的灰塵細細擦盡。

“武者,唯一的歸宿,是為信仰而死。”裴尋芳說道,“武者應當有武者的尊嚴。”

他說著,將刀柄一轉,遞給紅綃:“這是你的尊嚴。”

周圍的禁軍緊張地盯著那柄刀。

紅綃已是淚流滿面,她撐著跪起,恭恭敬敬接過了那把刀。

“謝……”她甚至無法當眾喚他的名,“謝……成全。”

大齊禦林衛,是由洛陽顧家挑選並秘密訓練的精英侍衛,畢生的信條便是:為守護主人而死。

湧動的禁軍擋住了蘇陌的視線。

人群中發出一聲低呼,裴尋芳冷著臉從人群中走出,衣冠紋絲不亂,一雙鳳眸較之往常更覺凜冽。

暗黑的血,跟著他從人群的腳邊流淌出來。

蘇陌仿若看到,一股濃濃的戾氣纏繞著他,攀咬著他,似要將他吞滅,拉入深淵。

那是蘇陌親手為裴尋芳寫下的人設。

位高權重,心狠手辣,冷心冷情,是蘇陌筆下最完美的刀。

它像一張巨大的籠,將他圈禁其中。

玄衣人仍在蘇陌耳邊作死說道:“看,他只是一把刀而已。”

蘇陌心中被一股難掩的情感沖撞著,他握緊指上的君韘,閉上眼,凝聚所有意識將玄衣人驅逐:“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他是誰!”

玄色羽毛被強大的精神力沖撞到空中,“呼”的一下,自行點燃了。

化成了一縷青煙。

禁軍們擡著紅綃的遺體離開,青黑色的爬痕已蔓延至她的臉,她懷裏抱著那把陪伴了她一生的刀。

暗黑色的血從她心口湧出,像渾濁的、潑灑的墨汁。

蘇陌心跳得厲害。

他腦中晃過那一個個葬送於他筆下的角色。

抱琴輕喚清川哥哥的小檻,風情萬種招呼客人的春三娘,弁釵禮上仰天狂笑的白發琴師,皇陵長階上默默流淚的柳氏……

他仿若看到了鋪天蓋地的金色字網旋轉著,一顆又一顆流星隨之隕落。

那是一個個鮮活的筆下生命。

而那個被他當作殺人刀、被他當作安撫工具的裴尋芳,正一邊用帕子擦著手指,一邊穿過人群向他走來。

他是人人懼怕的活閻王,也曾是蘇陌深夜裏的愛人。

蘇陌被他的眼神包裹著、侵犯著,如一.絲.不.掛.的新生兒,迎接著舊日情人的到來。

他緊張得握緊五指。

墨色袍角停在蘇陌足前,濃郁的檀香將蘇陌籠罩,夾著血腥味。

裴尋芳俯身,低啞出聲:“咱家護送公子離開。”

他手上沾了血,還未擦盡,原本鋒利好看的鳳眸,也似染了紅霞,那一抹艷麗的紅,飛過他細長的眼尾,飛過他炙熱的唇,落在蘇陌心裏。

被他吻過的唇,火辣辣的燒起來。

蘇陌想要點頭,想要想同他說,帶我走吧。

可蘇陌不能。

這世界不會因為蘇陌逃離就變好,蘇陌還有要做的事情。

而這一次,蘇陌想與他同行。

蘇陌深深呼吸了一下,提聲問道:“太後,王爺,今兒還繼續驗嗎?”

安陽王面色凝重,站起來道:“繼續驗,今日這段公案,必須有個了結!”

“好!”蘇陌似用了平生最大的勇氣,道,“那就請裴公公為我驗身!”

眾人皆驚。

“裴公公亦精通醫術,應當能夠勝任。”蘇陌道。

裴尋芳臉上閃過幾許異樣:“咱家手染了血,臟。”

蘇陌看進他眼裏:“不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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