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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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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衣

“公子, 你醒了?”紅姑掀開門簾探頭進來。

她抱了一瓶新摘的花,花朵瑩白如雪,層層堆疊如玲瓏白塔,煞是溫柔, 紅姑說道:“這是禦花園裏新開的花, 玉樓春白雪塔,公子應當喜歡, 奴婢帶來給公子瞧個新鮮。”

紅姑將花瓶小心翼翼擺在窗邊案幾上, 又仔細調整了一番,這才搓搓手過來為蘇陌整理衣被。

“奴婢伺候公子更衣。”

蘇陌將目光從那花上收回, 慌忙將被子一攏, 道:“不必了,我自己來。”

“公子哪裏會做這些,讓奴婢來吧。”

蘇陌將被子攏得更緊了, 兩頰紅暈未退:“我、我要沐浴,煩請紅姑去準備。”

紅姑眨眨眼,沒再堅持,退了下去。

蘇陌又掀開被子看了看,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不過是夢見了裴尋芳, 褻褲和被褥都臟了, 怎的弄成這副模樣?

早夏的清晨還是舒服的。

這些日子,蘇陌已經養成了晨起泡藥浴的習慣, 如意殿的池子是不能去了,紅姑在這浴盆裏放了好些配好的藥草, 蘇陌在裏頭泡了許久,倒也是泡得骨筋酥軟。

一夜未睡好, 蘇陌神思昏昏,不知不覺瞇著眼差點就在浴盆裏睡過去。

“公子莫在水中睡著,當心滑下去。”裴尋芳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

蘇陌一驚,睜眼左顧右盼,沒人,是自己的幻覺。

蘇陌要被自己氣瘋了,從一早醒來到現在,裴尋芳的影子便沒有從他腦中消失過。

而夢中,那人咬著他的脖頸,用玉勢變著花樣伺弄他的情景讓蘇陌一想起便顫栗感湧遍四肢。

更離譜的是,蘇陌已經無法自我催眠那不過是一個夢。

因為,那些荒唐的夢境,多半曾經都真實地發生過。

裴尋芳。

太監。

……

蘇陌閉上眼。

平緩著呼吸。

虛妄虛妄皆是虛妄。

經過這段時間的藥浴,蘇陌的身體明顯恢覆了許多,真是沒想到,入宮的這段日子竟成為他了休養生息的日子。

蘇陌甚至發覺自己的雙腳已經可以受力了,蘇陌欣喜不已,重新擁有站立的能力,簡直太好了。

蘇陌曾在病床上躺了三年,那種不能自理的日子太無望了,蘇陌用雙腳踩著地面,感受著大地的力量,覺得自己生機勃勃。

回到臥房時,紅姑已經將整個床榻換洗一新,就是有點過於刻意了,連帶著將床帳也換了。

“尚衣監新做的衣裳送來了,公子要換上嗎?”紅姑問道。

蘇陌掃了一眼,都是上好的月白雲錦,繡著松竹明月,是他喜歡的樣式,可想到這大抵又是裴尋芳安排的,蘇陌便不想穿。

或者說,不想穿給某個人看。

蘇陌冷聲道:“穿舊衣即可。”

紅姑沒再多言,上前替蘇陌束發更衣。

紅姑望著鏡中人,讚道:“宮裏的皇子公主,都不及公子。”

“諸相非相,皮囊而已。”蘇陌道。

“公子說的禪語我不懂。但我母親曾說過,人死了之後,會去另一個世界,壞人生惡相,好人生善相,公子上輩子一定是一個大好人。”

“好人?我大抵不算。”蘇陌自嘲道。

紅姑笑盈盈說公子說不定是菩薩轉世呢,又俯身替蘇陌整理衣袍,她忽而驚訝道:“公子好像長個子了?”

蘇陌疑惑道:“什麽?”

“奴婢扶公子站起來瞧瞧。”

蘇陌扶著她的手臂,嘗試著緩緩站起來,那泛黃的銅鏡裏很明顯可以看出,蘇陌身上的舊衣裳無論衣長還是袖長都短了。

前些日子一直坐著輪椅,倒沒太留意,今日一看,怎的短了這許多?

這是怎麽回事?

蘇陌看向銅鏡裏的那張臉,竟有些恍惚。

其實穿過來時,蘇陌便發現了,季清川同現實中十五六歲少年時期的蘇陌長得非常像。

只是季清川因著從小被餵藥,身體瘦弱,骨子裏帶著病氣,又一直作伶人妝扮,因此通身都是雌雄莫辨的嬌媚之態。

而蘇陌穿進來的這些日子,這具身體每一天都在發生著變化,尤其蘇陌受傷養病的這段日子,變化每一天都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

蘇陌鮮少照鏡子,今兒一看,這鏡中人,除了一襲古人的衣袍與長發,竟已經像極了自己十八九歲的模樣。

蘇陌詫異不已,他想起了玄衣人的那句話:“公子你看,鏡子裏的你,是不是你自己?”

蘇陌心突突的跳,不知為何心中不安。

他想到了穿書後多次過敏的事,想到了現實中十八歲成年禮的那一天,自己因過敏被送入醫院的事。

而他很清楚,他筆下的季清川,是從不過敏的。

這一切是否另有內情?

蘇陌腦中某些記憶如被粉碎了一般,怎麽也拼不起來,他頭疼不已,混亂的思緒和不尋常的心跳讓他無法繼續思考。

他按按心口,無奈地扶住紅姑,說道:“換新衣吧。”

“欸。”紅姑高興極了,興沖沖拿來新衣,一邊伺候蘇陌穿上,一邊道,“公子這個年紀,長個子也是正常的,公子可得好好養著,來日方長吶。”

這病弱之軀,哪來的來日方長?

只求在有生之年完成所願。

蘇陌捏捏指上的君韘,心中閃過一絲悲涼。

紅姑卻似乎心情不錯,又道:“公子,今兒佛堂來了好些人。”

蘇陌興致缺缺:“聽著不吵。”

“那當然了,掌印也來了,還有誰人敢吵?”紅姑故意道。

蘇陌眼睫一顫:“關我何事?”

“是的,不關公子的事。”紅姑笑道。

正穿戴好,屋外忽而傳來一陣聒噪,聽著是個囂張的少年音。

“得,這下可好了,有得吵了。公子坐好,莫要出來。”紅姑放下手中的活迎出去。

只聽那屋外人道:“這就是那伶人住的屋子嗎?”

蘇陌望向窗外,便見一個華服少年趾高氣昂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太監,狀似想要勸阻。

“今兒我倒要瞧瞧,能叫李長薄發瘋的伶人,到底長了個什麽模樣?”

“五皇子,太後吩咐了,未經允許任何人不能見季公子。”為首的大太監勸道。

“怎麽,人都接入宮中這麽久了,還藏著掖著,是不想讓人瞧見,還是見不得人?”五皇子李浩然推開那人,道,“父皇乾清宮的人都不敢攔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攔我?”

“五皇子……今兒闔宮娘娘與公主皇子都在,五皇子莫要惹爭端,請謹言慎行呀……哎,哎,五皇子!”大太監急得跪著攔人。

“起開!”五皇子擡起一腳便將那太監給踹飛了。

“五皇子!”

“五哥哥在慈寧宮就敢動手打人,知道的以為五哥哥是年輕氣盛想助太後早日查明真相,不知道的……還以為五哥哥已經完全沒有將太後放在眼裏了呢。”

一個女孩的聲音穿過庭院移了進來。

蘇陌聽著有趣,移至窗邊坐下,順便將竹簾放下半扇,遮住自己。

那女孩帶著一群宮人進來,一身紅衣,明眸皓齒,靈動可愛,可不,正是九公主。

“小九,你莫要編排我,你不去安慰你的長薄哥哥,還有心思在這同我打嘴仗。”五皇子道。

“嫡皇子事關重大,不可兒戲,太子之位更是一國之本,此事自有太後、父皇定奪,小九一介女子,可不敢私下妄論。”九公主瞥向五皇子,“小九還是惜命的。”

五皇子一頓。

“東宮一日不動,太子哥哥就還是太子,是你我應當尊敬擁護的一國太子。”九公主又道,“倒是五哥哥,一口一個伶人,實在不妥,再怎麽說,季公子也是太後親宣入宮的貴客。”

五皇子氣不過,便愈發口不遮攔,道:“怎麽,伶人出身還不讓說了是麽?”

“當初這位季清川的弁釵禮,小九也去了是吧?一個男伶人的初夜,鬧得舉國皆知,豪紳巨賈千裏迢迢趕來,一擲千金就為競買他的春宵一夜,簡直聞所未聞!寡廉鮮恥!怎的,今兒搖身一變,就不讓人提了?”

蘇陌淡然地為自己倒了一盞暖茶,一口一口細品著。

這白雪塔幽香陣陣,沁人心脾,即便這些話如此不入耳,蘇陌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生氣。

那五皇子還不盡興,仍在大聲嚷嚷:“小九,我告訴你,伶人就是伶人,入了宮也是伶人!在那種地方長大,從小看的、學的、做的就是伶人那檔子勾當,即便入了宮,也狗改不了吃屎!”

“你難道沒聽說嗎?這位季公子入宮第一天,就招惹得瑞王爺犯了葷病,你就瞧著吧,此人非攪得皇宮一片混亂不可!伶人誤國,別以為換了身衣裳就能當人上人了……”

“老五!休得胡言亂語!”但聽一人斷喝,更多人湧進了這座庭院。

蘇陌垂眸斟上第二盞茶,透過竹簾間的縫隙,蘇陌看到了匆匆趕來的另外兩位皇子模樣的人。

蘇陌猜其中一位是四皇子李明煥。

五皇子見著那人,果然偃旗息鼓,垂首道:“四哥。”

“口不妄言,當是君子之道。”四皇子喝道,“你遲早要吃這口舌之虧!”

“四哥我……”

“閉嘴!”

“哦。”五皇子退後一邊,暗暗跺腳。

四皇子看了一眼九公主,道:“小九,小七方才在找你一起去找吉空大師蔔卦,你快去看看。”

九公主哪裏肯走,她高聲道:“小九不愛蔔卦,小孩子家家的我才不感興趣呢,今兒我就守在這了,誰欺負季公子,我就欺負誰!”

五皇子聽了,又忍不住了,跳起來嚷嚷:“小九,我看你就是被那伶人奪了魂了吧,同你那長薄哥哥一樣,都、都……”

話還沒說完,五皇子被人從身後鎖住咽喉,一把拎起。

五皇子雙腿亂蹬,差點斷氣。

眾人皆驚,道:“拜見太子殿下。”

蘇陌轉眸望去,但覺身前的玉竹哨子微微一動。

那人站在陽光下,面色冷峻,冷冷說道:“向清川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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