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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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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跳躍的火光與廝殺的人影, 一個身形魁梧、騎著駿馬的少年在人群中特別顯眼,他揮著長槍大聲喊道:“清川!”

這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蘇陌轉眸望過去,裴尋芳卻將他掰回來,道:“是追捕的人, 公子受驚了, 前面三裏就有一處營地,咱家帶公子去休息, 這裏交給他們。”

又朝影衛下令:“處理幹凈。”

“是。”

而那騎馬的少年卻掄起長槍穿過混戰的人群, 單槍匹馬策馬狂奔過來,他似乎興奮極了, 扯著嗓子大聲喊道:“清川!真的是你, 清川!駕!”

裴尋芳將蘇陌抱上一匹高馬,揮了揮手。

影衛圍擁而上。

數不清的亂刀砍向少年那翻飛的馬蹄。

少年一個後空翻,棄馬迎戰, 他橫槍一掃,那長槍便如裹藏了兇器的旋風一般,“鐺鐺鐺”,將近身攔截的一圈影衛掀飛數丈遠,他一邊打還一邊大喊:“清川!”

蘇陌聽見動靜, 回頭去望, 裴尋芳又將他掰回來:“坐好, 走了。”

身後打得更激烈了,一會聽見戰馬嘶鳴, 一會又是冷兵器相搏,忽聽得哎呦一聲慘叫, 還有影衛唐戟的聲音:“好小子,敢在你爺爺面前耍槍。”

那少年一邊哎呦著, 一邊還在亂叫著:“清川,清川,我是傅榮啊!”

蘇陌心一驚,拽住裴尋芳的韁繩,調轉一看,可不,那少年像條斷尾龍,被唐戟踩在泥潭裏,滾了一身的泥,眼睛卻亮晶晶的,嘴裏不停喊著清川。

“住手!”蘇陌立馬制止道,“是自己人!”

影衛左右為難。

“叫你的人住手。”蘇陌對裴尋芳道。

裴尋芳冷著臉,不太情願地照做。

“清川!”傅榮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他興奮極了,完全忘記了疼,他摘下夜行帽,還是那張娃娃臉,臉紅撲撲的,熱騰騰冒著汗,可身形卻較之前壯了一圈,個子也更高了,像只渾身充滿勁的雄獅子。

傅榮將帽子一扔,沖過來:“是你太好了!清川!”

裴尋芳抱著蘇陌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乜視著他,語調怪怪的,道:“傅二爺好好的兵不當,怎的當起了劫匪?”

蘇陌卻推推他,道:“放我下去。”

裴尋芳臉色更不好了。

傅榮舉起雙臂,小心翼翼接住蘇陌,可扶住蘇陌的時候,蘇陌雪白的衣袖立馬染上了泥掌印,傅榮這才發覺自己滿手泥,他用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沒想到衣擺上泥更多,越擦越臟。

傅榮紅了臉,不好意思看向蘇陌,道:“我、我去洗洗,免得弄臟了清川的衣裳。”

蘇陌笑道:“無妨,大丈夫不拘小節。”

傅榮看著清川對他笑,魂兒掉了一半,只顧傻乎乎咧嘴笑。

“我腳疼。”蘇陌提醒道。

“哦哦哦……”傅榮忙將蘇陌扶到淩舟推來的輪椅上,急吼吼道,“清川的腳怎麽了?受傷了?誰弄的!”

“已無大礙。”

傅榮舔了舔幹燥的唇,興奮道:“他們說是你,我還不信。我在回帝城的途中接到命令……沒想到會是你,清川,太好了,清川……”

傅榮興奮得想哭,他抹抹手,克制地揉揉蘇陌的頭,又摸摸他的手,像找到了丟失已久的寶貝一般:“我好想你,清川,離開帝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蘇陌原本很不耐煩傅榮,可別後重逢,如今竟有一種故人重逢的親切感,不知是被他的情緒感染了還是怎麽的,蘇陌竟然也有點開心。

“清川瘦了,是不是又病了,有沒有好好吃飯?……”傅榮聒噪得狠,拽著蘇陌的手就一直沒松開過,又小聲問道,“我送清川的泥人娃娃,清川有沒有看?”

蘇陌一臉茫然:“什麽泥人娃娃?”

傅榮臉上晃過失望,不過很快又被開心占據,他說道:“沒事沒事,沒看更好,丟死人了。”

蘇陌這才想起,當初傅榮似乎是塞給了他一個泥塑小人。

說話間,蘇陌明顯感覺到身後的裴尋芳殺氣漸重,便忙道:“這裏山高風冷,咱們坐下來聊可以嗎?”

“好,都聽清川的。”

俄頃。

營帳內。

傅榮三下五除二拿冷水沖了個涼,換了幹凈衣裳,便巴巴兒沖過來見清川。

他圍著蘇陌團團轉,忙得像只勤勞的蜜蜂,還挑三揀四。

“這個杯子不行,清川不會喜歡的。”

“這個墊子不行,太臟了,給我換新的來。”

“清川愛咳嗽,不能喝這種茶,換了換了……”

他坐在蘇陌腳邊,一眨不眨看著蘇陌,恨不得將分別的日子裏欠下的份都補回來,見清川腳上有傷,便端起蘇陌的腳便要為他查看傷勢,蘇陌只道無礙了。

“清川怎麽會在這裏?清川怎麽開帝城的?”傅榮連連發問,“清川是不是不做伶人了?”

蘇陌點點頭。

“清川真的不做伶人了!”傅榮幾乎蹦起來,“清川不做伶人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向清川提親了?”

“太好了!”他越說越興奮,“我現在就帶你回臨海去見我父親,我經常向父親和兄長提起你,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蘇陌聽他越說越離譜,忙問他:“傅二爺又為何會在這裏?”

傅榮道:“前些日子,聖上召沿海水師善水戲者回京,說是為太後壽宴水戲做準備,我求了父親好久,拼了小命在水戲演習中贏了兄長,這才獲得回來的資格,清川,你不知道,為了回來見你,我吃了多少苦。”

蘇陌想起,當初安陽王也提到過這個。

“我在回來的路上便聽說了不夜宮的事,聽說不夜宮被燒,清川被劫,我快急瘋了……”

“我被劫?”蘇陌疑惑道。

“是的,民間都在傳,帝城第一伶人在弁釵禮那天被劫走,生死不明,還說清川與朝廷官員有勾結,下了全境搜捕令。”

“竟然如此!”蘇陌看向遠遠站在帳外的裴尋芳。

“我真的要急瘋了,如果清川被人劫走,我也不做將軍了,我傅二就算將大庸掀個底,找到天涯海角也要將清川找回來。”

“傅二爺。”蘇陌嘆了口氣,怎的過了這麽久,傅二對季清川還是如此魔怔,“今晚的伏擊又是怎麽回事?”

“我收到密令,沿路攔截南下的車隊,這一路已抓了不少人,沒想到撞上你們……清川你要去哪?”傅榮扯住蘇陌的袖子,低聲道,“你為何跟那個裴公公在一起?”

“是不是他劫持了你?你不要怕,你跟我說實話。”

劫持?蘇陌梗了一下。

本質上倒也差不多。

蘇陌抿了抿唇,以指抵唇示意傅榮噤聲。

他望了望帳外那如水傾瀉的月光,還有月下人,又思忖良久,朝傅榮勾勾手。

傅榮會意,悄悄靠過來。

蘇陌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裏寫了幾個字。

-

準備歇息的時候,蘇陌一直往馬車外看。

裴尋芳為他上好藥,穿上鞋襪,問道:“公子看什麽?”

“今夜月色不錯,掌印帶我去看看月亮如何?”

月色如水,山風寒涼。

裴尋芳將蘇陌抱得很穩。

“冷嗎?”他用臉貼貼蘇陌的額頭。

蘇陌搖搖頭,道:“掌印這樣抱著我,累嗎?”

裴尋芳道:“公子太輕了,輕的就像隨時會消失一樣。”

蘇陌心中一緊。

月光灑了一路,樹林越來越幽靜,林子裏散落著高高低低的巨大巖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像巨大的綠色蘑菇。

“裴尋芳。”蘇陌忽然道,“送我入宮吧。”

蘇陌的聲音在這空寂的月夜裏顯得特別輕,卻異常清晰。

裴尋芳垂眸望向蘇陌,月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渡上一層銀光,更襯得那雙鳳眸漆黑不見底。

“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天下雖大,於季清川而言……卻不過是一張更大的網,一個更大牢籠,季清川逃不了的……”蘇陌道,“唯有解開心障,與李長薄做個了斷,方能獲得解脫。”

“公子不是季清川。”裴尋芳還是那句話。

“在這世人眼裏,我的身份就是季清川,事實如此,季清川不得解脫,我便永遠被困在角色中。”

“什麽是角色?公子為什麽會被困在裏面?”裴尋芳凝著蘇陌。

蘇陌不知要如何跟他解釋。

“公子還是什麽都不願告訴我。”裴尋芳苦笑道。

“掌印究竟在怕什麽?為何如此忌諱我入宮?”蘇陌問道。

裴尋芳手中一用勁,將蘇陌抱得更緊了。

“……疼。”蘇陌道。

“咱家怕什麽,公子當真不知?李長薄一番苦肉計就能讓公子有此反應,公子問咱家怕什麽!”

“掌印對我如此沒有信心嗎?”

“公子何時給過咱家信心!”裴尋芳道。

蘇陌被那雙鳳眸刺疼,胸腔起伏著:“掌印沒有權力決定我的去留。”

裴尋芳幽幽籠著蘇陌:“公子不願走,是舍不得帝城,舍不得李長薄,還是不屑與咱家這等骯臟閹人為伍?”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陌急了,忙道,“我說過,我來此一趟,就有我必須要做的事,必須要救贖的人,季清川心願未了,帝城之事未盡,我還不能走,這是我的道,我不能逃。”

“公子的道,可曾有一瞬……也包括咱家?”

夜風吹過茂密的百年老樹,沙沙作響。

裴尋芳的眸光像搖碎的樹影。

蘇陌移開目光,將臉靠在裴尋芳懷裏,良久,他悶聲道:“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十八年前,庸軍破洛陽城,一夜之間,齊國亡了,那時,你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你遇到了一位先生,他救你性命,授你知識,親自送你到帝城,還為你取名,綺陌尋芳惜少年,你高興了很久,說你很喜歡這個名字。”

裴尋芳停住腳步,他抱著蘇陌站在枝葉龐大的古樹下。

古老的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照在蘇陌臉上,美得不真實。

“你說是你運氣好,得到了神仙的眷顧,可一切皆有因果,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眷顧,你說是嗎?”

“公子同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裴尋芳神色浮動。

蘇陌仰頭看他:“你閉上眼。”

裴尋芳眼睫微顫著。

蘇陌白皙的指尖撫過裴尋芳鋒利的長眉,睫毛緩緩闔上,他閉上眼,便宛若寶劍收入劍鞘,收斂了銳利鋒芒。

蘇陌心跳得厲害,他知道這麽做很冒險,可若不給他吃一顆定心丸怕是很難收場。

裴尋芳還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雪色衣領不沾一點汙漬,發髻束得一絲不茍,黑色紗帽襯著他的眉眼,有一種難言的禁欲感。

一如那些難言的夢裏,繾綣淩亂的床榻上,蘇陌不著寸縷,而他,永遠衣著整齊。

蘇陌忽而很想破壞他身上這種齊整感,想看他失態看他衣衫不整。

蘇陌深吸了一口氣,道:“洛陽城一戰,你國破家亡,從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侯爺變成人人可欺的亡國奴,那位先生是你唯一的光,你一直想再見他一面,對嗎?”

裴尋芳臉緊繃著。

“你怪先生不辭而別,你找了他許多年,你可知,或許,在世界的另一頭,他也在很努力走向你。”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蘇陌輕輕吐氣,“裴尋芳,你睜眼看看,我是誰?”

裴尋芳倏地睜眼。

懷中人不知何時已戴上半扇銀狐面具,那驚人的半張臉與眉眼,與記憶中戴著面具的先生一模一樣。

那森*晚*整*理雙眼天生就有蠱惑人心的力量,美麗的花瓣一般的唇仍在一張一合說著蠱惑的話。

蘇陌道:“叫、我、先、生。”

裴尋芳全身僵住。

裴尋芳從山海關血殺一路只為回到帝城守著蘇陌的情景,蘇陌化身先生救下少年裴尋芳的情景,交錯的場景如洪水海嘯沖蝕著裴尋芳。

被驅逐、被遺棄的不解與痛苦。

被在意、被保護的溫暖與幸福。

兩種混亂的情緒將裴尋芳裹挾,他忽而如爆發的獸,將蘇陌撲倒在盤根錯節的大樹根間。

墨發如水草散開,光滑的衣裙綢緞劃過粗糲的樹根,裴尋芳將蘇陌捧在自己手心裏。

先生。

蘇陌。

他弓張著肩背,像捕到獵物的野獸,眼神急切而兇狠,在月色下綠瑩瑩發著光。

後背陡然貼近遒勁蒼涼的樹根,蘇陌冷得渾身一顫,猶如被無數觸角纏住。

裴尋芳的反應有些超出他的意料。

“公子究竟是誰?為何要救我?”裴尋芳的嗓音低得可怕。

蘇陌一時被打亂了思緒:“說來話長,總之就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棄兒,我……”

裴尋芳卻不依不饒,仍逼問道:“公子為何救我!”

蘇陌被問懵了。

我為何要救你?

“公子救我、教我、卻又為何棄我,既棄了我,為何又回來找我?”裴尋芳箍著蘇陌的腰,將他一把提起。

蘇陌的腰緊貼著他的小腹,蘇陌忽而有些害怕,喘息道:“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說你在意我,說你輾轉兩世,不惜冒著被吞噬的危險也要來救另一個我。

說什麽都好。

說你喜歡我,哪怕騙騙我,一次就好。

裴尋芳凝望著蘇陌,像濕漉漉搖尾乞憐的狗。

蘇陌忽而從他眼中看到了不應該屬於這個裴尋芳的滄桑、瘋狂與悲傷。

蘇陌心臟狂跳不已。

是哪裏不對勁?

可看著這雙眼,那些被遺忘的碎片光陰、無限的宇宙時空、至死不休的纏綿,都如春生草木一樣鮮活而有生機。

“如果你一定要答案……”蘇陌定定看著他,忽而攀住他的脖頸,將自己送上去。

炙熱的吻,封住了那張微顫的唇。

蘇陌才來得及張開嘴,便被裴尋芳全部占領。

他吻得特別兇。

裴尋芳不再滿足於點到為止的接吻。

“公子認真的嗎?”裴尋芳摸進蘇陌的裏衣,威脅道,“咱家說過,咱家對公子沒有抵抗力。”

“你敢嗎?”蘇陌顫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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