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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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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酒

“本王一直很好奇, 裴公公祖籍何處?何方人士?”安陽王問道。

“裴某乃洛陽人,家父武人出身,上頭還有幾位兄長。不幸的是,他們都在十八年前的那場洛陽大火中去世了。”裴尋芳輕描淡寫道。

安陽王聽得神色一凜。

火攻洛陽城, 正是多年前李氏三兄弟與大齊的最後一戰。

那可真是艱難的一戰啊。

顧家軍太難打了, 洛陽城號稱永遠攻不破的鐵城,庸軍三十萬大軍圍城一月餘, 打到幾乎彈盡糧絕, 洛陽城依然巋然不動,鐵桶一般。

若不是李畢使了離間計, 安排細作與那躲在洛陽城內嚇破膽的大齊靜王互通, 誣蔑顧家軍意欲自立為王,從內部攻破堡壘,亂了陣營, 如今掌管這天下的,指不定是姓李還是姓顧!

安陽王望著眼前這位裴公公,一時竟有被往事審視的錯覺,他輕咳一聲,道:“那時裴公公年歲尚小吧?”

“不到十歲。”裴尋芳道, “年紀小, 不記事, 只隱約記得天燒得通紅,身邊都是焦黑的屍體。”

“你小小年紀, 是如何活下來的?”

“我也不知,大約是我運氣好, 比常人扛餓。”裴尋芳道。

“一定很艱難吧。”

“身在亂世,人命如草芥, 誰人不艱難?”裴尋芳說道,“從洛陽、長安逃出來的難民像潰堤的洪流,沿著黃河一路湧向東,一開始是成千上萬人,途中遭遇暴雪和時疫,人越來越少,後來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走到帝城時,不足百人。”

而那年冬天,庸軍將大齊城池洗劫一空,齊人幾世幾代人積累的財富,被剽掠殆盡,運回大庸帝城的財寶,倚疊如山。

安陽王也曾馭馬踏破齊人的家園,他過去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戰場只論成敗,不論是非,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從來不會同情失敗者。

安陽王猶豫片刻,到底是問了出來:“裴公公又為何做了寺人?”

裴尋芳側眸看過來,漆黑的眸子如深邃的夜。

“為了活下去。”

“那時帝城嚴查流民,無籍者通通納入賤籍,如畜牲一般被圈.禁.買.賣,同樣是當奴才,為何不擇一個至高處?”裴尋芳的眼中看不出悲喜,“凈身入宮,是我最好的選擇。”

“王爺大約不知,西華門外的暗巷裏,藏著不少地下蠶室,那裏活動著一群專門制造寺人的‘刀子匠’。這些人有些是屠夫,有些是閹牲畜的騸匠,也有少量世代傳承的刀子匠,他們專為窮苦人家的孩子做凈身生意,三兩銀子便能完事。”

“我沒有銀子,也沒有擔保人,便求了刀子匠頭頭收留我做小工,專門看護那些剛凈身的小童,那屋子又悶又臭,裏頭鬼哭狼嚎如地獄一般,每天都有人衣不遮體地死去……”

“很快,我湊足了三兩銀子,凈了身。”

他三言兩語輕輕帶過,仿若那般苦難並未在他心中留下痕跡。

可安陽王卻聽得頭皮發麻。

親眼看著那麽多人像牲畜一樣被閹割、又因凈身後的苦痛而死去,他一個十歲兒童,是如何義無反顧要走這條路的?

裴尋芳行至長廊盡頭,撩起半垂的竹簾,從陰影中走出來。

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幹凈而明朗。

安陽王這才真切地意識到,這位手握重權的司禮監掌印,竟還如此年輕。

“那刀子匠瞧我還算機靈,便舉薦我入了甲子庫,又因我識得幾個字,會點拳腳功夫,模樣也招人,很快便尋得機會調入了宮中……”裴尋芳停了一瞬,道,“咱家這些腌臟往事,王爺很感興趣?”

安陽王啞然一瞬,道:“好奇裴公公身世的人,大有人在,不只本王。”

“這些事咱家從未同他人提過,也請王爺莫要告訴公子,我怕他聽了不開心。”

安陽王沒想到他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清川開不開心。

“裴公公能從洛陽大火中活下來,已屬奇跡,又從一名小內監一躍升至司禮監掌印,實在非常人所能及。”

“不過是善於當奴才罷了。”裴尋芳訕笑道。

他轉而認真道:“如果知道將來會遇見公子,咱家不會去當寺人。”

安陽王臉色變了變。

涼風吹過,安陽王覺出了一絲冷意。

他忽而想起為何覺得這老宅有些熟悉了。

當年他清剿洛陽戰場時,也搜過幾幢這樣的宅子,高門大戶,飛檐脊獸,螭紋瓦當,雖已燒成一片廢墟,卻仍透著股難掩的氣派與莊嚴。

安陽王不自然地拂了拂衣上塵。

裴尋芳終止了這個話題,引著安陽王走上了一段九曲橋。

安陽王瞧見滿湖綠荷,湖心有一亭子,上題“如是觀”三字,四下微風拂柳,視野極佳,心情瞬間明朗了些,便道:“此處甚好。”

裴尋芳停步,道:“王爺若喜歡,咱便在此處聊?”

“可以。”

裴尋芳猜測這是安陽王的防備心理在作祟,特意挑了此等敞亮的地方,他倒也不強求,便回身喚夏伯:“將酒茶安置到此處。”

“是。”

“王爺請。”裴尋芳道。

安陽王瞧他如此恭敬有禮,完全沒了前幾回見面時的囂張與威懾力,一時竟不知是他演得太好,還是將狠招都留在了後頭。

如此,兩人便各自心懷鬼胎入了湖心亭。

彼時,日頭赫赤赤,地上絲氤氳。

湖面騰起一股潮潮的涼意。

安陽王打了個寒噤,轉身吩咐采薇:“你去照看清川,這宅子寒意重,讓他多穿件衣裳。”

“是。”

裴尋芳接過仆人手中的食盒,親自布菜,道:“王爺是真疼愛公子。”

“清川如今這一身病骨,本王有不可脫卸的責任,想當年……”安陽王嘆了口氣,道,“如今我一見著清川,便想起他的母親……過去這二十載,本王竟是一步錯,步步錯。”

“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裴尋芳為安陽王斟上一盞暖酒,道,“夏伯釀的洛陽老酒,王爺品品。”

一群漆黑的雨燕從老宅中飛過,驚得亭角風鈴叮叮作響。

安陽王心中忽覺不安,他攜了那酒,卻不喝,又問道:“聽聞,裴公公曾是長樂身邊的舊人?”

舊人?

哪種舊人?

裴尋芳不露聲色為自己斟了盞酒,仰頭一氣兒喝了個盡。

安陽王見他不回答,便又問:“裴公公曾在長樂身邊伺候過?”

他直呼“長樂”名諱,這是要與裴尋芳私聊的意思。

裴尋芳使了個眼神,夏伯便領著眾仆退下了。

裴尋芳也不著急,用一側的銅匜凈了手,又從食盤中取了一塊牡丹卷,用帕子托著咬了一口,就坐那細細嚼著,看著安陽王微笑。

直將安陽王看得由淡定轉為焦躁。

裴尋芳瞧著他的情緒到位了,這才慢條斯理道:“咱家剛入宮時,確實曾在先皇後跟前伺候過。那時正值皇帝滿宮尋找會說洛陽話的奴才,不管太監宮女,都挑揀了往皇後娘娘宮中送,說要一解娘娘的思鄉之苦。咱家便是其中之一。”

“長樂她……過得可好?”安陽王的目光變得急迫。

“一國之母,獨寵六宮,世人皆道帝後情深森*晚*整*理,王爺是第一個問先皇後過得好不好的人。”

安陽王急切道:“本王要聽真話。”

“事實上,咱家很少見到娘娘,在永和宮,宮人未經傳召嚴禁踏入娘娘寢宮,而娘娘……是被禁足的。”裴尋芳道。

“什麽!”安陽王“哢嚓”捏碎了手中酒杯。

裴尋芳知道長樂郡主是他的痛處,便繼續道:“嘉延帝對靠近娘娘的每一個人都很謹慎,貼身伺候的事更是他自己親力親為,宮人們稍有行差踏錯便會被賜死。”

“嘉延帝幾乎住在永和宮,娘娘那時已有身孕,卻要夜夜侍寢,也許在他人眼裏是求都求不來的榮寵,可咱家並不認為這叫過得好。”

“永和宮夜夜燈火通明,數不盡的珍奇異寶、美食珍饈往裏頭送,卻從未見娘娘笑過。”

“咱家那時年紀小,不懂大人的悲喜,如今回頭看,當年娘娘活下去的信念,大約就是腹中的孩子。”

“娘娘一個人的時候,都在為小公子縫制小衣服小帽子,從一歲到十八歲,春夏秋冬,她估算著不同年齡的公子的身量,還將宮裏的小太監小宮女叫到跟前做參考,她說君子正其衣冠,不論身處何境都應衣冠齊整,堂堂正正活著,這是齊人之禮……”

“只可惜,那些衣裳公子一件都未曾穿上。”

“長樂究竟怎麽死的?”安陽王的聲音在抖。

“此事咱家也只知其一。”

“說!”

裴尋芳轉動著指上的臣韘,長樂郡主的死,關系到那道“去子留母”的密令,關系到季清川親生父親的身份,茲事體大,不可不揭露,也不可全盤揭露。

出於私心,裴尋芳想讓安陽王知道季清川的真實身份。

只要季清川不是李氏血脈,安陽王就沒有理由強拽著蘇陌不放。

可裴尋芳要的是蘇陌全身而退,此時時機尚未成熟。

“那日是三月初三上巳節,皇帝唯一一次允許皇後娘娘出宮。”

“宮人及禁衛軍派了無數,我身份低,在後頭候著。祭禮只到一半,前頭便亂起來了,說是皇後娘娘動了胎氣,怕是兇險。我察覺事情不對,傳信的人都被截走了,太醫遲遲不來。我個子小,趁亂混到了前頭,才發現娘娘身邊的宮人均已被殺,一路都是屍體,我沿著血跡在蘆葦中找到了娘娘,她渾身是血,將宮裝鋪在地上,艱難地想要用衣裳包裹住剛剛出生的嬰兒。”

“娘娘認出了我,她哭著說有人要殺公子,她讓我抱著公子快逃,她讓我發誓會永遠守護公子。”

“果真是一場蓄意謀殺!”安陽王一拳砸在欄桿上,氣得臉色發紫。

“娘娘應該也早已料到,她抱了必死之心。她將一枚護身符戴在小公子身上,讓我帶他離開帝城,回長安,回洛陽,告訴他他的母親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長安。”

裴尋芳於袖中緊緊扣住指上的臣韘。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安陽王的手在抖。

時隔多年,他終於意識到,滅齊,對長樂來說意味著什麽。

過去,他年輕氣盛,站在勝利者的角度,從未理解“亡國人”三字的悲苦。

“這些年,你為何不發聲?”安陽王將雷霆之怒轉向裴尋芳,怒斥道,“長樂將清川托付給你,你又是怎麽做的?好一個貍貓換太子,跟你有沒有關系?!!”

這一聲吼,將棲息在蓮葉底下的魚兒嚇得四下逃竄。

更讓園外遠遠守著的人都嚇了一跳。

裴尋芳知道這事是越不過去的檻,遲早會有這一遭。

自從遇見蘇陌,裴尋芳沒有一刻不在悔恨。

他一遍一遍回憶當時的情景,為什麽沒能守住公子!為什麽!

即便是這個世界的裴尋芳,情況依然沒有改變。

命運就像既定的齒輪一樣,推著他們按照軌跡往前走。

可裴尋芳不會認命。

“是咱家無能。”

“當時,前有圍截,後有追兵,我抱著公子躲進湄水的蘆葦蕩裏,亂箭如雨落下,對方明顯是下了死令。我中了水中埋伏的蠱蟲,那蠱最會迷惑人的心智,我用刀剜去生肉才避免被蠱蟲完全吞噬,可我當我清醒時,公子已被掉了包。”

“嘉延帝親自將假皇子抱回了皇宮,太後封了皇長孫,而我也因救駕有功被封了賞,調入了乾清宮。一切已成定局,沒有人再願意聽一個十歲小太監的證詞。”

“這些年,我從未放棄過尋找公子。”裴尋芳道,“公子的苦難,一半源於咱家失職,咱家罪該萬死。王爺若要責罰,咱家絕無怨言。”

安陽王氣得失了語,他捂著心口原地轉圈,忽的操起桌上的一個酒盞,指著裴尋芳道:“你如今接近清川,安的什麽心!”

“我答應過娘娘,會永遠守護公子。”裴尋芳的聲音沈沈的,卻清晰無比。

“既是奴才守護主子,就該知道分寸!”

“咱家對公子,不是奴才守護主子的情誼。”裴尋芳道,“咱家心悅公子,是王爺心悅先皇後的那種喜歡,是願意為心上人付出生命的那種喜歡。”

安陽王氣昏了:“竟敢拿本王作比,混賬東西!”

“公子尊重王爺,咱家便也尊重王爺。王爺同意最好,王爺若不同意,咱家自有辦法讓王爺同意。”

“簡直反了天了!”安陽王怒極攻心,拿起手中的酒盞,便朝裴尋芳狠狠砸去。

裴尋芳微微一躲,銅質酒盞哐哐當當砸在地上,又咕嚕一聲滾進了湖裏。

“你!你竟然還敢躲!”

裴尋芳道:“咱家還得靠著這張臉取悅公子,請王爺手下留情。”

“厚顏無恥!”

“咱家是友非敵,請王爺明鑒。”

“你!!!本王原本以為,你只是覬覦清川的身份,沒想到,你竟是貪圖清川這個人。”

“王爺說得沒錯。”

“清川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要為李氏皇族開枝散葉,你休想來禍害清川!”

“公子沒有責任為任何人開枝散葉,公子將屬於咱家一人。”

安陽王的天靈蓋都快冒煙了,他原本還想著,為了清川,那就退一步,在後宮為姓裴的留一個位置,也不是不可。

可如今看來,這閹人賊膽包天,竟想囫圇獨吞了。

他哪怕是求個饒,或者假意給個本份點的承諾,安陽王也不至於如此動怒。

可裴尋芳仿佛鐵了心要將自己對蘇陌的那點心思全都剝露出來,赤.裸.裸.地晾給安陽王看。

“本王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哪知竟是如此冥頑不靈。今日這酒,是不必喝了。”安陽王氣沖沖命令道,“來人,帶清川回宮。”

裴尋芳卻不緊不慢斟著酒,道:“王爺怕是走不了。”

而園子之外,悄然無聲。

安陽王帶來的人都沒有動靜。

“王爺今兒若是這麽走了,明日內閣便會三本齊奏安陽王未經受詔私自帶兵回宮,還將病危中的皇帝軟禁於宮中,意圖謀反。”

“胡說八道!”

“太子一定會趁此機會,逼王爺交出皇帝,到時王爺這幾日封鎖皇帝病危消息的行為將全部曝光,咱家再推波助瀾一番,王爺百口莫辯。”

“在太子李長薄與王爺之間,王爺覺得,太後會選哪一方?”

安陽王臉色蒼青,十八年前,太後就曾放棄過他一次。

安陽王道:“李長薄沒有這個膽!”

“王爺小看李長薄了。”裴尋芳端著一盞酒,緩緩走近,道,“李長薄在城南密林早已布下私兵營,都督府、京兵也已被他控制在手中,在咱家為公子養傷的這些日子,李長薄怕是已經排兵布陣、伺機而動了。”

“他現在,只差一個動手的時機。”

“王爺,你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李長薄既想要皇位,也想要公子。而咱家……”裴尋芳將酒盞遞到安陽王面前,“只要公子。”

“皇位,給您。”

安陽王眼角肌肉抽動了一下。

陽光收入雲層中。

裴尋芳眼中的野心不再隱藏,他像頭勢在必得的狼。

見安陽王仍不接下這盞酒,裴尋芳又道:“咱家知道,王爺從來不屑為了皇位同室操戈。”

“關於李長薄,有件荒唐事,咱家一直未來得及同王爺說。”

“何事?”安陽王今日已經受了太多刺激了。

“李長薄,並非皇家血脈,甚至不是李家人。柳氏騙了所有人。”裴尋芳笑得幸災樂禍,“若為了保住李家的天下,王爺,這仗,還值不值得打?”

-

長清居。

“殿下,季公子醒了。”

一名侍衛跪在廊下,兩股顫顫,臉色慘白,重覆稟報著這一句話。

這長清居太靜了。

從昨夜到今晨,雨下了一整夜。

梨花落,瀟瀟雨。

一片片,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太子殿下似乎想讓他跪在這裏,跪到死。

直到枝頭花落盡,日光灼人心。侍衛已是眼冒金星。

西廂房的房門終於開了。

李長薄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洞的光暈中。

“清川醒了。孤,是不是也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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